《绯然落椿》独孤御

19、重樱【九】

　　西园寺爱和上杉泽在截稿日交稿后从报社出来，刻意留意了一番报社旁的薮椿。枝头艳丽的绯红色已经绽放得热烈，与樱花是完全不同的景致。
　　“报社选择薮椿培植，大概也是因为薮椿绽放的时候是那么美好而又拼尽全力吧。这可是血泪颜色的花朵啊。”西园寺爱伸手抚上那盛开的花朵，脉络之中似乎流动着满怀热忱的生命。
　　上杉泽抬头看着绯红的花朵，想起自己绘制的椿花颜色的樱树。
　　樱树缠绵悱恻，椿却干净利落，这两种感觉撞在一起之后，也许就是纠缠不休却刻骨铭心的感情。
　　那画上昭然若揭的，就是这样的含义吗。
　　“你想到了什么吗？”西园寺白草看上杉泽凝视着薮椿树久久不语，那眼神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暗中生长，在无形中迅速盘根错节。
　　“我在想，”上杉泽收回目光，“若是樱花也是血红色，且亦整朵地凋落的话，该是多缠绵又壮烈。”“那是纠缠不休的干脆利落吧，没有分分合合的千回百转，但有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面前。虽已斩断，仍在纠缠。”西园寺爱低下头笑着，用文人优雅的词汇描述着上杉泽的想法。
　　“还是椿花好啊。”上杉泽听罢，如是回应。
　　“什么都有他的好处吧，这世上可没有绝对完美之物啊。”
　　西园寺爱拉着上杉泽离开了那椿树，薮椿艳丽的花朵目送两人的远去，似是纷扰红尘中的一曲沉默悲歌。命运的铡刀高悬世人头顶，无人知晓何时这铡刀会落下，把千丝万缕的牵扯剁得鲜血淋漓。
　　“平常的话，工作之余的泽也有一些随手的涂鸦吧？”西园寺爱向上杉泽随口问起。“是的，是有一些随手的涂鸦。大致都是身边看见过的人的样子。”上杉泽回答的时候，又想起纸上那心口空洞的西园寺爱。“方便的话能给我说说吗？”“啊……可以。我其实……画到的人们不是看到的那个样子，是我看到之后所联想的东西。”
　　“这确实是一个画师看人的风格嘛。”西园寺爱似乎并不为这件事惊奇，仿佛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是我……看不清楚白草先生。我只能看到一缕烟，没有形状。”
　　“白草吗……”
　　西园寺爱不由得开始深思。
　　像一缕烟一样的白草，西园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明明给人的感觉是冰锥一样寒冷又锐利，在上杉泽的眼中，最真实的部分竟然是一缕无形的烟。
　　要多么坚实而封闭的铜墙铁壁才能锁住一缕烟一样的灵魂呢？
　　“我也一向觉得白草先生很尖锐又冰冷，但是我无论画多少次，都是烟。”上杉泽的语气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委屈又紧张。
　　“也许白草的内心真的就是一缕烟呢，捉摸不定，锁在那冰冷坚硬的躯壳之中。”
　　西园寺爱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多年陪伴白草成长，但始终无法窥见其内心的想法。好像白草的内里是虚空的，感情对于白草来说只是这生命的附属品，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就这样丢掉也无所谓。
　　上杉泽叹了一口气，无奈又疑惑地问：“爱啊，您为什么，为什么连我说了这么过分的话都不惩罚我呢。”
　　“您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了吗？”
　　“我说您的弟弟他在我的眼中无论怎么画都是一缕烟。”
　　“那我觉得这句话没有错呀——你看，你说白草在你画上是烟，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所以泽一点也没错。”
　　上杉泽睁大了眼睛盯着西园寺爱认真的脸看了许久，他太惊讶西园寺爱为什么会赞同他，通常来说对别人的亲属使用这样的评价，别人都会很不高兴地反讽上杉泽，唯有西园寺爱竟然赞同着他这虽然奇怪但确实是毫无恶意的想法。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西园寺爱见上杉泽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摸了摸双颊。
　　“不不不不……您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说做错事就会受到惩罚的吗……”上杉泽慌忙否定，而后又垂下头去说起那句他一直对西园寺爱说的话。
　　西园寺爱拍了拍上杉泽的肩，一边慢慢走在这街道上一边说：“有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的时候，其实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即便是错了，也无需太过在意。错误既然已经发生，惩罚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无论错或者没错，惩罚这种事，都无所谓。还有，泽什么都没有做错，不需要受到什么惩罚。”
　　上杉泽愈加觉得自己是在飞蛾扑火，明知道接触这样的温暖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还是一点点靠近西园寺爱所给的温柔和温暖。
　　上杉泽绝对不能深深陷到这当中去，若是道破这种可悲又可笑的心情，所有的温暖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暧昧不清，也算是可以的吧。
　　一时间上杉泽想起了上杉川，又想起上杉川告诉他的那些话。
　　“我们是黑暗中生长的，人类的光明，千万不要触碰。”
　　“你自这黑暗中被滋养，还妄图接近那些明媚的颜色吗？”
　　“千万不要相信人类。”
　　上杉泽还是牢牢记得上杉川说的这些，他仍然坚信自己终将归于黑暗，但是这样的温暖也让人有些不想离去了。上杉泽甚至有时候会想要和西园寺爱一直住在那个舒适温馨的洋房里，偶尔也听白草挖苦爱两句，而爱又笑着温柔地驳斥回去。
　　这样的生活真的很舒适。
　　但上杉泽拼命告诉自己不可以。
　　他静静走在西园寺爱身边，忽然感到心口疼痛。那是感情的疼痛，沉闷又惶恐。不安的感觉又一次从内心深处慢慢扩散，蔓延全身，直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渴望能有谁在他的脊背上划上一刀，用外在的疼痛来驱赶这种不安。
　　从前对上杉川的伤害已经形成了依赖，而如今身边的是西园寺爱，这个温柔的作家，绝对做不出上杉川对他做的那些的。
　　以疼痛为药，到底是能治好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陷入情感纠结！！！！！！但是不会再这个时候就开车的。爱泽其实抛开剧情的话真的好甜的啊，唉，在剧情里面倒是最最最惨。不过这绿然落椿还怕什么惨呢。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