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然落椿》独孤御

16、重樱【六】

　　上杉泽在西园寺爱家里待到了城中的樱花开到最好的时节，恰巧西园寺家宅邸门口就有几株八重樱，层层叠叠开着，开窗时枝桠也会探进窗来，替这春日邀约。
　　午间休息的时候西园寺爱替上杉泽准备了一杯热茶，窗户外风连带着八重樱的味道一起吹进屋子里来，难得的阳光照在地板上，难得的轻松惬意。
　　“八重樱都已经开放了吗。”下楼时上杉泽抬眼看到伸进窗框的八重樱如此感叹，他记得最初来的时候只是零星几朵点缀在翠叶之间而已，如今竟已经是繁花枝头了。“是啊，八重樱都已经开了，城中的不少樱花也都开了，今天天气不错，上杉先生肯赏脸与我一起出去赏樱吗？”西园寺爱扶了扶眼镜，明亮的镜片后是那双温柔的眼。
　　“这……我……”上杉泽在犹豫不决。
　　上杉川说过，他们生于黑暗中，决不可企及人世间的光明。上杉泽从未接触过那种温暖又芬芳的光，他也期望能够亲手触摸，只是一下都好。
　　可是，这不可以的啊。
　　西园寺爱看上杉泽神色为难，于是端起那杯特地给上杉泽准备的热茶故作尴尬地说：“哎呀呀——上杉先生要是不给面子的话，我精心准备的这杯茶，只好自己一个人悄悄在书房喝掉了吧。”
　　上杉泽听得出西园寺爱话中意指今天是不邀请到不罢休了，但总有种被西园寺爱下了套一样的感觉。但既然花开正好，也不能辜负这如春的温暖吧。
　　“这杯茶还是……请在樱花下一起品尝吧。”上杉泽委婉地答应了西园寺爱的赏樱请求。
　　西园寺爱把茶亲自交到了上杉泽手中，杯子还是热的，温暖了上杉泽因一直绘画而有些冰冷的手。
　　“请等我为您拿一件外套。”显然西园寺爱还记得上杉泽穿着单薄的事情。即便是樱花盛开，阳光正好，这春日清寒尚未完全褪去，西园寺爱还是很在意上杉泽的身体状况。
　　上杉泽习惯了自己的穿着，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拿外套。
　　他看着西园寺爱走进房间之后，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热茶，外套，外出在阳光下赏樱，上杉泽直到自己在往不可回头的地方去。但是这些全都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温暖又舒适，似乎终于和所谓的凡尘开始接触，他这是已经自黑暗中往温暖明媚的光明探出了指尖。
　　但上杉泽还是喝下了手中的热茶，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就当是一场很温暖的梦境就好了。
　　梦醒来以后就不会留恋了吧。
　　西园寺爱和加上了外套的上杉泽从家中出发，一路上慢慢步行，时而停下来在路旁的小食铺子里买点糕点，时而又在工艺品小店里逛逛。越到城中心路旁的樱树也就越多，开得繁盛的樱花在光影中织就了一个樱色的世界，这与上杉泽凭借内心所感而绘制出来的血色樱花，一点也不一样。
　　“樱花的颜色，温暖又浅淡啊。”与西园寺爱一起走在樱花道上的上杉泽抬头看着淡淡粉色的樱花。樱花开到最好的时候，风吹过时会有花瓣飘落，簌簌之间，盛大却又安静的美丽。
　　“我很喜欢每年春天都来赏樱，走在樱花道上，这种盛大却安静的美丽，真的非常令人震撼。”西园寺爱也与上杉泽一起抬头看着樱花，眼中盛满的是与樱花一样的安静却温暖的温柔。
　　两个人只是并肩走在樱花散落之间，淡雅清甜的芳香脉脉在空气中流动，与他们的步调一起默契。
　　上杉泽确实还是感到一些不安，但是更多的是放松。不曾亲自接触的颜色现已近在咫尺，不曾体会过的温暖如今即在身侧，上杉泽感到一种新奇的舒适，不必顾虑和担忧，好像一切都很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也不需要反思究竟有什么过错。
　　“不瞒西园寺先生，我之前画的樱花在我印象中是血红的颜色。”上杉泽不知该说什么好，但想到西园寺爱向他聊过很多个人的事情，上杉泽也忽然就想说些自己的事情给西园寺爱。
　　“啊，血红颜色的樱花吗，其实如果开着的话，也应该非常壮丽吧。”
　　“确实是很壮丽……”
　　“不过你提到血红的颜色，我就想起椿花。那种鲜艳的红色，也是像血红一样不顾一切地绽放，干脆利落地凋零啊。”
　　上杉泽想起报社旁边的椿花树。
　　他曾把西园寺爱的围巾挂在那树上，那是他第一次放弃西园寺爱的热情。或许那椿花树即是缘分的开始？那这缘分，是否会像薮椿凋谢时刻那样，干脆利落毫无留恋呢。
　　“椿花，是一种很干脆的花吧。”上杉泽仔细回味西园寺爱说的“干脆利落地凋零”。
　　“是啊，奋不顾身地开放着，与绯红的夕阳竞相争色，掉落时刻是一整朵落下——绚烂地开，干净地谢。椿花不像樱，樱凋谢得缠绵悱恻，眷恋不休，椿花断绝之后，就是断绝了。”
　　“但一整朵凋谢的话，花瓣还在一起，就算是被碾碎，花瓣也是一起粉身碎骨吧。”
　　“你这么一说的话，”西园寺爱看着上杉泽，眼中似乎闪过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光芒，“椿花无论开放或凋谢，都一直在一起，永不分开啊。”
　　一起开到九霄，一起跌落地狱。
　　哪怕是被尘世的车轮碾过，亦要一起粉身碎骨才是罢休。
　　一起粉身碎骨才算罢休。
　　上杉泽的目光第一次与西园寺爱直直的对上，他发现西园寺爱眼中的光芒竟是如此之耀眼，连带着自己的倒映都变得光芒万丈。
　　“怎……怎么了吗？我这个说法果然是有些异想天开……”
　　“不啊，一点也不啊！上杉先生，您可真是天才啊！”
　　西园寺爱扶着上杉泽的肩膀，脸上笑得欣喜。上杉泽又一次奇怪地看着西园寺爱，他真的无法理解这个作家的脑子里究竟时时刻刻都在做着什么样的思维运动。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不过上杉先生您这个说法，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啊。”西园寺爱放开了上杉泽的肩膀，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眼镜往上抬了一点。
　　“那个，”上杉泽说，“您可以直接叫我泽。”
　　“那您也直接称呼我爱吧！”西园寺爱一边回应着一边拉起上杉泽的手腕奔跑起来，“泽，向着春天奔去吧。跟我向着春天奔去吧。”
　　上杉泽跟着西园寺爱在这樱花道上跑着，仿佛前方樱花飞舞的，正是温暖光明的春天。
　　好啊，那就往春日去吧，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去吧。
　　上杉泽在心里这样回答着，眼前是樱花缭乱。他不知道这样贸然地接触光明最后究竟有什么后果，但这个梦至少能够这样体会一次温暖和明媚也已经足够了，只是这个样子就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啊！赏樱真美好！！！嘛，也算是感情的正式开端吧。上杉泽和西园寺爱其实不能算是恋人关系，但是和上杉川依存的关系比与西园寺爱的关系离恋人更近一点。啊其实这就是人之真实吧，所有的生物都会这个样子的啊，在在意的之间暧昧不清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