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符》Rosanna

6、回环 给予沢田纲

　　他像是变成了一只鬼，无法成佛，只能受制跟在她身边。

　　他就这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将百田未来在做出那种堪称丧心病狂的事情之后所过着的日子收入眼底，又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填上了以往空缺着的对百田未来的了解。

　　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对别人也并不是孤僻冷淡的。她也会对别人露出对他的那种微笑，也会对别人说起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题，会正常地和别人交谈，也会被某人以憧憬的目光注视。

　　那天她干净地站在他同伴们的尸体面前接了他头脑空白的一击，然后轻飘飘地流出血倒在地上的样子似乎还历历在目，他更无法忘却的是她那时眼底的一片缱绻深情，沙漠中走失的人终于望到绿洲时的眼神。

　　她在失去心跳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太好了”。

　　刀掉落在地，他呆怔地看着眼前的满地尸体，一股强烈的绝望由心底迸发，他几乎瘫坐在地，恨不得死在他们面前。

　　铁制的急救箱映出他的脸，陌生的面孔，在异邦人也属上等的长相正被他控制，摆出一副撕心裂肺的表情。

　　“呀，纲吉君。”从脑海中传出的声音像是正温和笑着，和他面前的这一切格格不入，“这是为你准备的重生仪式唷，还满意吗？”

　　和百田未来一样的称呼，却是个语调迥异的男声，他竭尽所知的怒语诅咒他斥骂他，抱着万分希望想要回到昨天之前的世界。

　　以某一点为中心，眼前一切似乎被全部吸入异空间，他在原地看着堆着尸体的惨状一点点归为空白，废旧的黑曜校舍渐渐消失，只剩了一片冷清的白。

　　他如愿回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世界，哪怕只是作为不可视的灵体跟在在那时被他砍杀掉的百田未来身后，注视着他所热爱的，想要逃避的，发自内心喜爱的，真正想要逃避的，所有事物。

　　看她作为他目光中的主角度过这一天，在夜晚弯腰拾起那张注定会改变命运的信笺，而后侧头望向本不可视的他，眼底涌动着的情绪万般复杂。

　　她颤颤唇，无声地向他传达信息。

　　“再见。”

　　——

　　“啊……你好，迪诺先生。”在沢田纲吉家门前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最近经常能看到您呢。”

　　不管是在打折促销蔬菜的超市还是各种各样出售可疑物品的店铺，总是会看到他一个人在和店员说着些什么。

　　百田未来总是套着这副国中生的打扮，平整的开襟毛衣和棕褐色领结，肩上是普通的背包，一点能够显现对方性格的小饰物都没有，眉眼虽然清秀，可也只是丢到人群中也很难找到的程度，周身散发着温和的，令人轻松的气息。从小被熏陶出的平和从眼神中便可露出，可他却从那其中捉到了一丝异芒。

　　第四次正式与师弟唯一未被reborn纳入家族成员范围下的朋友交谈，说实话，他还是有些疑惑。

　　“嗯，因为最近这边有些事情。”具体的事情当然是无法向她透露的，面对这样一位在他师弟身边位置尤为尴尬的少女，即使是身为健谈热情的意大利人，他有时也会苦于开口，“啊……百田小姐家离纲家很近吗？”

　　毫无疑问，不管是笹川京子还是三蒲春，她们都和百田未来一样，是毋庸置疑的普通国中生，但作为纲曾经唯一的朋友，她却被刻意排除在外，这一点令他不得不在意，在其他人都认为这正常无比的情况下——当然，他是不会自讨没趣去插手师弟的私事的。

　　“只隔了一条街，小时候纲吉君也常常跑去找我玩的。”怀念的神情，“请别笑我喔，其实我曾经也有想过的，如果纲吉君在之后都只有我一个朋友的话，那以后就干脆结婚好了，因为我们都是彼此间唯一的朋友嘛。”

　　在reborn来到这里之后，这个想法就永远不可能会实现了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当年一心不愿继承家族的他自己。事到如今，哪怕是为了珍贵的部下们，他也完全不会做出后悔之类的想法，不过人都是会想象的，想象如果自己仍然没有继承加百罗涅，那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废柴的他，很有可能会一事无成吧？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想笑出声来。

　　“但是不管怎样，男孩子总有一天会长成男人的，如果身边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即使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我，也会厌倦的。”她露出了相当柔和的微笑，“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京子，他很有可能连学校都会放弃掉的，那样就太糟糕了不是吗？”

　　是啊，如果真的放弃掉，师弟也不会拥有着那些一直以来都陪伴着他的同伴们了吧。他这么想着，嘴上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不光没有放弃掉，而且还拥有了数量相当的伙伴，对他而言，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啊。”

　　百田未来并没有说话，像是在对他表示赞同一样，浅浅地笑着。

　　对她而言，她大概算是已经失去了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朋友吧。他望着门口刻着沢田二字的门牌，不由得想起了那天他向师弟询问百田未来这个人时师弟那复杂的表情与和他从根本上就不相称的微妙眼神。

　　“未来是我的朋友，一直都会是。”沢田纲吉如是说道。

　　她此行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将她手中那便当盒交给沢田家中所居的某人，可出于某些不得为她所知的原因，此刻沢田宅中空无一人，连他也只是在门前安静等待着，她也并未显得过多焦急。
　　相反，在久侯一个小时都无人归来的情况下，她也只不过是低头看了眼表，而后抬起头向他道别：“原本还想让碧洋琪小姐帮忙指点一下便当的，没想到大家都不在家呀……那么迪诺先生，我先失礼了，在这之后其实还有打工要安排。”

　　在她和他说了这些说不说都无所谓的话之后，她向他弯弯腰，道别过后便背对着漫天的晚霞一步步朝着他并不熟悉的方向走去。

　　让毒蝎指导便当吗……他总觉得有点哭笑不得，像是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笹川京子她们类似的天然的特质——这并不是说，他会随便就把从她身上察觉到的异样当作错觉，就此忽视掉。

　　她身上弥漫着的气息，是属于他所身处的那个世界的，会抱着觉悟而成为恶人的，不纯粹的污浊气味。哪怕外表仍然谦和温驯，他也毫不怀疑，她会在某一天为了什么而面不改色地做出对常人来说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远远地望着百田未来离开的背影，右肩上突然压下了熟悉的重量。曾经被自己视为洪水的老师和自己看向同一方向，他用和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的软糯声音说出了某种意义上客观事实。

　　“她很适合成为□□，也非常适合成为助力。”他简短地给出评价，“但对于纲来说，她是导线，迟早有一天会逼着纲走上那条相反的道路。”

　　“如果再任由导线靠近过去，被炸毁的可能不只是彭格列那么简单。”

　　被给予高度评价的百田未来正拎着空荡荡的便当盒，哼着某人教的乱七八糟的调子，棒棒糖印花的粉红便当布顺着动作被甩来甩去。

　　沢田纲吉，是百田未来的青梅竹马。

　　是她从小二开始就拥有的，唯一的玩伴，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挚友。

　　她从钱包里掏出几枚硬币投入贩卖机，听到硬币跌入钱箱叮叮当当的声音，看着西柚味道的运动饮料掉落在取物口，似有似无地哼着被某人所教的意大利小调。

　　“……未来？”

　　她从来没和沢田纲吉吵过那种小孩子之间闹别扭的架，双方都将对方视为唯一倍加珍惜，在从对方身上榨取优越感的同时还要舍弃自尊可怜巴巴地延续这家家酒般的友谊。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刚被开启的运动饮料转过身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形容狼狈的沢田纲吉。

　　似乎是被reborn操练了一天，他神情疲惫，脸上有擦破皮的细碎伤痕，衣服上也蹭满了灰尘。

　　她轻叹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手帕递给他：“真是辛苦呢，纲吉君。快擦擦脸上的灰吧。”

　　给予沢田纲吉属于友人的关切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吧。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