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白小五

1、一 蝴蝶姬

　　朱華不明白，人的生命這麼短，為什麼就還要去追求那些不可能的存在呢。玩味地看著手中的打火機，點火，合蓋。桌上的紅茶早已涼了，澄澈得像琥珀，靜靜地沉澱著。合上攤在膝上的雜誌，順手放到了桌子上。
　　電話忽然響了，打破了休閒的時光。
　　來電話的那個，是和朱華有過短時間接觸的女孩子，不過是見了幾次面，一起到過love hotel，可是很快就分開了，可是她卻認定了他是能給予她未來的人。
　　“朱華，可以到我們認識的那家咖啡店來麼？我想見你。”
　　急切的期盼。可是我一點都不想見你呢。雖然朱華是這樣想的，但是女孩子的請求他從來都不會拒絕，披上外套，準備出門。
　　木下朱華，東大醫學系二年級學生，家中獨子，父親經營著私立醫院，品行端正（似乎），性格良好（有待考證），外表英俊（最重要？）。他這種人似乎就是最容易讓女孩子們作現代灰姑娘的夢的典型，雖然看起來他的確是現代白馬王子的標準，可誰都不瞭解他，連父母也是。被他外在一切吸引的那些女人們，根本沒有想過去了解他。
　　朱華總是會淡淡地笑，扯起嘴角，半眯著眼，總是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從小就看清楚了自己的未來，於是總是在掩飾著自己真正的心情，誰都不能把他看清楚。
　　一段日子，朱華常常在醫院住院部的各個樓層閒逛。生老病死是這裏最常見的風景，如同彌漫在空氣中的消毒水味習以為常。開始的時候親眼看到死亡會恐懼，漸漸視若無睹，甚至在那張稚氣的臉龐還會帶著隱隱笑意。
　　誰都逃不過一死，所有的執著到最後不過是一件可笑的事。
　　他的童年，耳畔是柔滑略顯輕浮的語調，鼻端是令人不快的刺鼻氣味，眼前是蒼白的屍體，光影交錯中深色頭髮的小孩慢慢長大，變成俊秀的青年。
　　懶洋洋的微笑，笑意永遠到不了眼睛深處。躲藏在長劉海後的眼神，冷淡且漫不經心，還有一絲隱諱的嘲弄。
　　Bonjour，法文的你好，是家裝潢別致的咖啡廳，昏暗的燈光很有情調，朱華很喜歡到這裏來。
　　在角落的卡座裏發現了她，嘴角勾起個淡然的弧度，走了過去。
　　“來很久了？”
　　不用問就知道了，桌上的咖啡杯已經有續杯的痕跡。
　　女生的臉色很不好，估計她的心情也一樣，朱華坐下，沒有order東西，現在不過是體現風度和體貼，他一向不喜歡死纏爛打的女人。
　　“先吃點東西吧。”
　　微笑，點了客果醬麵包。
　　女孩握住了手提包，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眉頭緊皺。沒有化妝，可以看清她的眼袋和黑眼圈，嘴唇有些幹，似乎很緊張，欲言又止。果醬麵包上了以後，朱華喝了口水，微笑著看著她，雖然他認為自己現在正在浪費時間。她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用力地握住了朱華的手，似乎要用盡所有力氣，朱華皺了眉，冷冷地甩開她的手，臉上褪去了總是掛著的笑容。
　　“請你…和我在一起吧…我愛你！我愛你呀……”
　　再次用力抓住他的手，指甲陷入皮膚，刺痛，目光掃過桌面，卻忽然被果醬刀吸引住了，再次甩開她的手，可見清晰的指甲印。
　　“呐，你即使死了也會愛我嗎？”
　　俊美的臉上又浮起了笑，那抹笑容邪魅得可惑人心。女生用力地點頭，眼內滿是淚水，他把果醬刀遞到她手中，微笑，可半眯的眼裏全無笑意，只有機械的陰冷和嘲諷。
　　“如果死了也愛我，我就相信。”
　　唇邊泛起微笑的笑，女生遲疑了下，傻乎乎地用果醬刀劃開手腕，血液衝破皮膚，在白皙的手腕上爬滿蜿蜒的曲線，宛如突然盛放的鮮花，就像是她絕望的愛情，那麼壯烈。
　　女生抬頭望著朱華，滿眼的期待，可他厭惡地別開了臉，臉上也早已沒有了笑容。
　　可笑的執著。這種人還真不如去死吧。
　　“可是，我也是不會答應的呀，小姐。即使你死了，我相信了，抑或說你即使死了也依然愛我，又如何？”
　　打電話到醫院請急救隊，在這裏出了什麼事一點也不好。
　　“朱華……”
　　女生艱難地把他的名字擠出口，眼中的光芒刹那暗了下去，希望變成了乞求。朱華拿過單子，微微一笑。
　　“這個名字不是你喊的。”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朱華心裏有點失落，恐怕以後都不會再來這裏了吧，浪費了那麼好的氣氛。忽然記起要去拿新訂購的圖書，就往郵局走去。
　　在郵政中心旁邊的小展覽廳內有蝴蝶標本的展覽，都是些常見的蝴蝶，而吸引他進去的，不是那些蝴蝶，而是在展覽廳前遇見的那個女子。
　　她很特別。這只是感覺上的，與其他的女人都不同，有一種孤高的氣質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眼底那抹迷離的顏色名為驕傲。
　　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女人。朱華抬起左手看了看手錶，下午一點多一刻。再看著女子，她完全不同別人去爭搶，處處讓著陌生的人，總是刻意地與別人保持比較遠的距離。這個時間路上的行人不多，來看展覽的人就更少了。
　　女子有烏黑的長髮，剪了整齊到劉海，遮住了她清秀的眉。她的眼睛很大，但是看東西很匆忙，眼底有淺淺的黑眼圈，鼻子高挺，嘴唇紅潤，尖細的下巴有好看的線條。沒有化妝的臉看起來很嚇人，宛如白陶的皮膚沒有血色，再加她穿的是黑色細肩帶連身黑色洋裝，外面加一條黑線藍色彩絲的披肩，長髮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瘦削了不少。纖細的手腕上有黑曜石腕珠，隱約可以看見她左手手腕處的紋身——黑色的燕尾蝶。這個精緻的人像個脆弱的人形娃娃，纖細但美麗，華貴得叫人窒息。同滿牆的彩蝶相比，她是毫不遜色的蝴蝶姬。
　　從來沒有女人可引起他的好奇，她是第一個。他記住了她孤高的神情和左手腕的蝴蝶刺青，他只信，在茫茫人海中，能相遇定有原因。
　　傳說中的一見鍾情之於他，不過是唇邊的戲言，而這次的動心，則成為了證明。
　　女子路過他身邊走出會場時，朱華聞到了舊香水Solcè Vert的味道，沉重的，甜膩的，像是糜爛的蘇芳色薔薇的味道，像是夜行動物的利爪，撕裂了空間，分割了空氣，使所有獵物都難以逃脫。
　　女子回首，注意到了朱華的目光及習慣性的微笑，沒有笑，只有眼神中霎時的淩厲，像是受驚的野獸的自我防備一樣，女子縱長的瞳中只有懷疑而沒有其他女人的驚喜。她真的很特別。朱華再次肯定了這點，可轉眼間，她已消失不見。
　　下午，千葉診所。
　　“揚羽，天氣熱的時候不要到外面去，你受不了的。”
　　望著在烈日下走到診所的高城揚羽，千葉和知不知如何是好。揚羽的身體天生就很弱，這樣的天氣中暑了會很麻煩，而且她心臟一直都不好，心室小，血管壁薄，這樣會很危險。
　　路上的行人都注視著穿著黑色洋裝的揚羽，面露驚奇的神色。這裡的確很少有美麗的女生走過，和知爲此笑出了聲。
　　“下次吧。”
　　陳述句，沒有一點愧疚。她是個極端的個人主義者，不聼別人勸告，不會被他人左右，只遵循自己的心志。和知總是在想，如果他像她那樣去生活，會不會什麽都不同了。但是這畢竟只是假設，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寧願像現在這樣，平淡地照顧著她。
　　“葯拿了吧？”
　　停下手中擦拭的工作，和知望著坐在沙發上發呆的人，沒有一點辦法。
　　“是。”
　　眼皮沒有擡一下，仍是一副處變不驚的隨意模樣。和知長嘆了聲，臉上滿是寵溺的笑容。
　　“吃太多葯對身體不好……”
　　出於個人的擔心和身為醫者的叮囑。
　　“身體本來就不好。”
　　沒有領情，態度反倒更加惡劣。若不是早知她的性格，肯定會被這樣的語氣激怒的。
　　“用法和原來一樣，不過多了一種新藥。我只拿了一些給你，這種葯效果好但是副作用很大，對身體的侵蝕比較厲害，你的心臟會負荷不了。”
　　把手中的東西收拾好，再去給揚羽倒茶。和知的模樣同他的父親十分相像，笑容和藹，溫暖人心。
　　揚羽很少有願意去親近的人，和知是她父親的學生她兄長的朋友，也是從小以來一直在她身旁伴隨她長大的人，她對他的感情，就如對待兄長，尊敬而且愛戴。
　　“我先回去了，晚上有工作。”
　　不知道爲什麽，從那天開始，她就不太願意同和知走得近些，似乎在提防什麽，可是卻沒有人能夠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