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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 山月不知心里事 凤誉察觉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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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龙。”端着托盘,凤誉转过主帐屏风,接着便见太子微笑着抬头看向了自己。
动唇,却感觉喉间莫名干燥,最后只涩涩吐出一句:“该用晚膳了。”
“呵呵,”太子放下手中兵书,道:“如此小事吩咐下边人就是,何必劳驾大元帅你。”
凤誉低头,已开始将碗筷往桌上摆:“进来时正巧遇上小齐,顺道罢了。”语毕后忽觉腰上一暖,看去才知是渊龙已一臂环将上来,耳中又闻:“那么,不如也顺道服侍本殿用膳吧?”是异常轻挑的语气神情。
耳根微热,心情却反更好不起来,凤誉小心挣开了对方的环绕,低声:“别开玩笑,我还有事想跟你商量。”
“……说吧。”
“关于跟瓴四王子的约战……”当话到中段提起对方的称谓时,凤誉察觉太子蓝袖里的手指跳了一下,那姿态仿佛是想抓住些什么。随即响起的,更是明显冷下去的嗓音:“战书本殿已派可信的人投下了,其它事情也不必你操心。”
很显然是不愿意凤誉干预此事。
“……殿下莫非欲自行赴战?”
“……”
“末将恳请您保重龙体,让末将对红尘剑之事负责到底。”
“你还需指挥战事,军中不可无你——何况,关于红尘本不是你的责任。”
“但末将理当应战,除非殿下已不信任凤誉。”
“没那回事。”
“殿下,十个凤誉也抵不了一位太子,望殿下三思。”
“……”
“渊龙。”
长久的思虑,蓝袍人终是叹了口气,却更用某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心腹:“为何你要如此执着于斯?”
是为那眼神所伤,更是不可遏制的紧张,凤誉暗自握拳,出口的话却依旧有条不紊:“末将自是不愿殿下冒险,再者——尹蒹对末将的侮辱,我需奉还。”
依旧是灯火昏黄温暖的这个地方,依旧是那双银蓝眼瞳的注视,此刻包围凤誉的却已全不似前几日的温存气氛。
忽而,太子张开手臂,命令:“叫我渊龙。”
凤誉不自觉地一颤。
“怎么了?”
“……渊龙。”同时顺从地跪入了对方怀中。
是意外,那只冰冷的手缓缓抚顺了他的发,同时头顶的声音低吟:“委屈你了,凤凰……”
那一瞬间的惊喜已不是言语可表。
凤誉只有死死闭起双眼,深深地、深深地揪住了对方背上衣料,并将头抵上他的胸膛。
风很大。
再次面对尹蒹时,凤誉带着假面,手提白夜长剑。
赤绯的红尘在挂着满脸神经质微笑的瓴国王子手里悠哉打转,他问:“你们的小皇子呢?不是他约我来的么?”
假面无声,手起剑落。
许多初红的枫叶在交击的剑气中破碎,伴着不祥的血色光芒——那是剑光,也是尹蒹眼里的诡异亢奋。
“梦渊龙,我知道你在这儿!——你舍不得的——出来吧!”
银黑剑光挥洒成片,夹着某种焦躁的情绪。眼中疯魔的瓴国王子手上接招匆忙,发出的笑声却反更见癫狂,在这个远离双方军营的隐秘山谷里震荡。
“梦渊龙,来见我吧!——续那个未完的梦!否则你我间的小秘密怕就要保不住了哦!”
但仍是不见那个蓝影出现,暗自震颤的,是凤誉。
因为他的执意争取和渊龙的默认,众人方同意由他一人来对付尹蒹,而攻城之事由桄亚暂领总指挥之责。但他自己心里却清楚,如尹蒹所说渊龙一定也来了——虽然临行前夜,他曾像安抚孩子般拍着凤誉的银色脑袋,说:“这一去,要小心。”
这一次他却无论如何不会被骗,在某些方面他们彼此都太了解,例如那人的骄傲如斯……
所以凤誉必须速赢。然而,仿佛在回应着剑者剧烈的杀意,红尘的力量比起没有渊龙在场的阵前交锋时更见凌厉可怕。这使凤誉终于真正感受到,这确确实实是从苍幽之海回魂的恶鬼!
只是他越是心急如焚,就越反落入下风。
之后,情况更是发展成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在“尹蒹”不间断的刺激与威胁下,一袭蓝袍最后出现在了对峙二人侧面的半山腰上,扯动秋风冷冽。
“……渊龙……”伴随着凤誉梦吟般的自语和瞬间脱力,那个蓝影已一臂抬起,巨大光龙再次腾地而出,怒吼洞彻了旁人耳膜。
然,它在狂怒之下爆出的万钧一击虽杀伤力惊人却毫无平日章法可言,终被红尘的绯光堪堪挡住,甚至淹没。
尹蒹暗色的笑如鬼魅般阴郁,空谷里回荡,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异常清晰如将人包围。他说:“小宝贝儿,这么些年没见了,怎么一点不念旧日欢情呢,好生冷漠啊。”
光化之龙在纠缠的红光终猛烈挣扎,红尘剑身上因此迅速蔓开生硬裂痕。而相持中的两人对周遭似已全无知觉,连凤誉都被那无形巨浪般翻腾的恨意所压迫。
只生怕尹蒹说出更多自己本不该听见的话。情急之下他匆匆凌空斩下一剑,竟也在红尘结界的一阻之下被尹蒹轻易躲过。在退开百步后,那回魂亡者更是挥动长剑,对着天空急速画了个诡秘的咒印,并高声:“梦渊龙,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红尘吧——不灭的爱恨,永恒的情仇!
哪怕已入幽冥,我也从来未曾忘记过你那美妙的味道和——可憎的眼神!”
混着暗红密云从空中蹿扑而下的,是紧盯着光龙的无数骷髅状冥灵;不顾一切扑向瓴国王子的,是张着巨口迫欲吞噬敌人而后快的幻术之龙。而当大半冥灵被龙尾扫散,巨大光龙被红光绞得维持不住形体,刺透了尹蒹咽喉的,却是一柄银黑长剑。
而凤誉虽身体仍保持着在目标身后上推白夜的姿势,差异的目光却已投到挡住了红尘护住自己心脏的那一道金红光芒,并顺着那剑身缓缓上移,直到停在那个不知是何时已到来的人脸上。
当他确认到尹谦那带着尹萧神情的脸庞,时间便失去了向前的动力,渐渐随呼吸静止。
光龙已散,红尘已碎,身负执念的冥灵们消失于茫茫轮回。一切回到再平常不过的红枫、秋岚,以及凝立的四人。
凤誉已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境,只是呆滞地站起,轻喃了一句:“为什么……”
然后尹蒹模糊的声音随着血沫逸出,苍凉得刺耳,一遍遍叫着“梦渊龙”,同时死命狂笑,直到兀然爆起蹿至的蓝光削飞了他头颅,并劈开身体。
凤誉惊骇中看着平素冷静的太子此刻冰目成渊,手里碧落旋舞连连,全不顾淋漓血肉溅了自己满脸满身,直到那具尸体再没有拼起来的可能,方渐渐罢了手。呼吸钝重却急促。
他看见深靛刘海完全完全掩盖了那人眉眼,直至他再抬头,原来已是银蓝成赤。
“看什么……”忽然,察觉到另两人的注视,渊龙皱眉,退了一步,“你,和你……”
“渊龙……”
“你满意了!?满意了!”挥剑,脚下却不受控地趔趄。狂吼,却如何便能吐尽羞耻与苦楚,只好一声忽哨唤来了漆黑龙马,全速逃离那双金眸。
凤誉想追,却又不由顿足,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尹萧。
但见那男子唇畔有忧伤笑意,缓缓收剑,最终飘身离了他的视野。
白夜剑上血已滴净,没留下一丝红痕。此刻它直没入土,幽潭似的剑身上映出主人一袭白衣跪倒在破碎枫叶中的模样。
那之后,因为瓴四王子的突然病逝,止镜大军毫不意外地凭借龙马骑兵迅速攻下了樱城。不久,取道微霜城霍双部也报来了捷讯。
然而直至瓴六王子尹谦率众离城,止镜军驻扎战利城,人们也没再见那个蓝发太子公开露面过。而军中高级将领们并未有乘胜追击的意思,而是下令进行大休整,提前做好入冬准备。
入城第三日,桄亚第四次闯入了太子行馆。而这次正遇上凤誉外出,再无人能阻止他潜入内室——就这么莫名其妙突然连面都不让见了,他才不信是太子的意思。
然而那透过窗上小孔见到的景象却让他立时大惊。
就奇怪,总觉得凤誉身边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跟班不见了。此刻赤裸着跨坐在太子身侧的少年,栗色发,桃花眼,不是小齐是谁。而更诡异,则是他手中喂毒泛蓝紫的匕首。
——那匕首对准了太子的咽喉。
来不及多想,桄亚逐月剑立出,破风断水间削掉了小齐整条右臂,再一转,剑锋贴上对方颈脉。不曾料想,未等自己剑停问话,这少年已自己往剑上撞来,下一刹便血溅当场。
红发将军还在怔愣,全然不知所措,倒下的人却凄然一笑,闭起了双眼。之后桄亚回神,正见着衣衫未着的太子恰好从被褥中撑上半身,慵懒地轻瞥了他一眼:“桄亚……你来做什么。”
——仿佛根本没看见压在自己小腿上的尸首。
是不解,更有怒火一下冲倒了理智,红发将军开口就嚷:“还问我!我才不明白呢!抛下政务和军队数日不理,大家都以为是太子除了什么问题,原来居然是在这儿跟这种……跟这刺客逍遥!”
“……谁让你进来的。”太子却只是晃了晃脑袋,裹着染血的被褥从小齐身下抽出双腿下床,被角被压住了,便随手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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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桄亚眉头上立刻打了个结——死结。却仍只有暗暗咬牙:“我自己走进来的。”
“走进来?哈哈……你确定不是爬进来?”太子似是忍俊不禁,却在笑了片刻后,眼神突然冻结,“第几次抗命不遵了?”
“……殿下也会这么不动容地杀了我?”
“既然明白,就自行了断吧,用逐月剑还是颇算得上风光的。”
而桄亚只觉冷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就这么面对渊龙漠然的回视,难以置信——不知所措。
正当局面僵化,第三个声音终于响起:
“雷将军,殿下心情不好,你先出去吧。”
却是银甲银发的大元帅。
似乎是错觉,桄亚觉得太子的脸色突然颓败下来,想确认,胸中陡然腾起的那团火气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他回头看门口处的凤誉,冷冷:“如果兼顾不过来,拜托不要硬撑——撑坏了你自己没什么,我们却是全仰仗着殿下呢。”话毕也不等回答,立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他走后,渊龙先开口吐出的两个字就是:“出去。”
“……为什么?”
“本殿的命令。”
凤誉站了片刻,却未照做,反倒摘了面具,转身往床边一坐,双肘支在两膝上,对着小齐的尸首幽幽一声长叹:“你不是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么,为什么不找我。小齐是戬亲王的人,本就想让你殉葬;而桄亚还有霍双,你何忍杀他?”
“我说——滚。”
“渊龙……”终是无奈,凤誉自己站起来,褪尽了衣物站在渊龙面前,以再坦诚不过的姿势笼在绵长银发的光晕下,竟显得更神圣不可轻犯。“我已起誓随你前行,就永远不会改变。”
然而渊龙却扭过了头不去看他,他只好再一次低唤,换来对方艰难的回头——以及低吼:“你早就知道……从那次被俘后……你是想嘲笑还是怜悯……!?
本殿不需要!不需要!去找你的尹萧!他是被迷得肯为你弃国抛家为你去死,本殿可不会!
是了……他为什么还要救你……你想得到什么……?
止镜?还是本殿的这条命?呵呵……我就在这……”
“梦渊龙。”再宁静不过的声音,这样念他的名字。蓝发太子坠入混乱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却是直愣愣盯着眼前人,仿佛不认识他。
凤誉的骨架轻巧修长,是鸟类特有的优雅高贵。纯银发,洁净肌肤。
——似那百年前照在北墨海上的月光。
渊龙走过去,猛地伸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百年前的月光……北墨海的海水依旧冰冷……
——不知那月光照在冰霜神宫里的样子是否依旧?
良久,手指终究松动,再片刻,那双手就滑开了,滑至凤誉两肩。
渊龙垂首,深陷的眼眶里阴影浓重近于墨色。
“我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残酷的神祗们啊,将命运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无误打在就叫人求死不能的位置。
渊龙没能看见凤誉的表情,没能看见对方的眼。
他只是听见他呢喃:“渊龙……我……”
爱你啊。
但这话终究没能出口,凤誉能做到的只是用十倍于渊龙的力度抱紧对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愿,这已是一段黑暗的终结。
他们都已经伤得太重,需要时间慢慢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