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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三 上穷碧落下苍幽 这人曾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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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龙潜入怀雪城共带了三十三人。姜昱和任蝶川在外城起骚动后领了十八人留下牵引注意力,余人护送渊龙至主将居所附近后再次被截下了十一人,最后果真只剩了小齐一路紧跟他到目的地附近。
然而,碧落剑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没了反应。
小齐正疑惑渊龙怎突然停下了脚步,上前只见太子的脸色竟已苍白,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仿佛在颤抖。
——灵剑认主,主为剑灵;主在,则剑活,主王,则剑死……
明明他跟凤誉已如此接近,如果是正常情况,碧落剑和苍幽剑又怎么可能突然停止共鸣……
小齐眼见他们素来冷静的太子殿下忽然无措地呆在了原地。
将时间倒退一些,尹谦离开房间没多久,凤誉就重新陷入了昏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却突然再次被弄醒。
这次他面对的,又是那个男子神经失常的状态。只是此刻他实在连紧张的力气都没有,仅觉得被揪住了衣领,原本就模糊不堪的视线更是不停摇晃。他听见尹谦大声喊着什么,却只听清了“他们来了”“你做了什么”“我会让他死”一类的语句。
他想大概是渊龙的人来了,那人毕竟还是没放弃自己。仅仅是这样想着,就露出了笑容。只是凤誉没考虑,他这一笑会彻底激怒了尹谦。
那男子突然捂住他的口鼻,不停命令着:“不准笑!不准笑!”
——对了,他怎么忘了,原本尹萧就是比较善妒的。
凤誉还记得有次夏至,他的宫殿难得没下雪,凤誉便兴冲冲地拉了挚友跑去找他,却一进门就看见大片冰火莲浮在宁静的海面上轻轻摇曳,紫红花瓣上还残留了雪迹,在阳光下流转生辉。而他幻化掉了那大片林立的冰凌,只留下大块水晶般光华熠熠的平整空地,一袭蓝衣站在那中心等着自己。
可是当他看见跟在凤誉身后的人,立刻就沉了脸消失了,原来竟是气凤誉带了别人一起赴他们二人的约。
——不对。就算是止镜,夏天怎么可能下雪。还有冰火莲和冰凌……尹萧也从不穿蓝衣。而且,他,他景凤誉,哪来的挚友……?
凤誉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陷入了混乱,有很多原不应属于自己的东西涌了进来。它们力量强大而霸道,慢慢覆盖着属于他自己的点点滴滴……就好像,眼下他被剥夺的呼吸。
笑容消失眉头锁起,渐渐,少年闭上了双眼……
渊龙闯入尹谦厢房的时候,凤誉已经没了知觉,正被那牙黄衣衫的男子横抱着坐在床边。尹谦自顾自附在凤誉耳边说着什么,神色欣喜而温和。
在烛火昏暗的室内,这一幕看在渊龙眼里无比诡异。但是他来不及多想,脚刚沾地就再次拔剑掠起,裹着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随夜色侵入的鬼魅。
眨眼,碧落就与另一道金红剑芒交锋了二十余次,两柄消铁如泥的神兵终于再次遇上了对手。当剑影暂时停滞,交手的两人已经互换了位置并拉开对斥距离。
尹谦一手抱着凤誉,边横剑冷道:“我听说止镜皇太子‘天生鬼才,却唯不擅武’,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本殿也早闻瓴国八王子‘擅于用人,慧眼识才’,如今看来亦非如此呢。”黑衣来客拉下蒙面布巾,露出的正是渊龙那习惯性的优雅微笑,“其实本殿真的很不擅长这样跟人动剑,累得很,所以不如阁下行个方便,让我把下属带回去,你也就可以早点歇息了。”
“我不会把誉儿给你的!”
横剑眉边,渊龙额旁露出的蓝发沾了点点霜气,映冷他眼中的芒:“誉儿?你叫他誉儿?哈……注意你的措辞,不是‘给’,是‘还’!”
碧落剑剑光暴起,层层叠叠拢住了整个房间。尹谦挥剑格挡并伺机欲攻,却发现渊龙的剑快而简练到了极致——不,应说是因为简练到了极致,才会快得登峰造极,竟迫得尹谦只能放弃理智而倚赖直觉与本能。
尹谦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白天里的那一战,渊龙在人前并未使出全力,原只是在探尹谦的功力。
虽身有止镜梦氏的直系血统,但梦渊龙身体里的武学天赋的确不够高。所以他纯粹是用头脑来学武的,用效率来代替身体天生的灵敏。对习武人来说往往珍贵如性命的武器,于他则仅仅是弥补攻击力的工具——美丽迷人的、象征着力量的收藏品。
在他,文不为文,武不是武,无招更无式。一切都模糊了界限回归到目的性明确的本源,这样的人,怎能不强到可怕?
房内,两人正激烈对抗,而房外,却是所有瓴军都不敢靠近屋子半步。因为小齐拿了火把站在房顶上,高声威胁:“谁要是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放火把尹谦困死在里面!”
明眼人都看得见,很多透明液体已经淋湿了小齐脚下的屋顶,正顺着屋檐滴落。风中夹着一股浓烈酒气,不是来自那液体还能是什么?
此时指挥着瓴军守备的人,正是原谢宏将军的军师、现六王子谋臣延良。他慢摇折扇,笑问屋上“刺客”道:“那,里面你们的人,不管了?”
黑衣人的声音有明显的少年气盛:“他说了,用自己无名小卒贱命一条换你们王子一命,值了。”
“……那你们元帅呢,他可也在里面。”
“元帅他乃凤神后裔,你知道什么叫‘凤凰浴火重生’吧?”
折扇一合,延良咬牙低喝旁边军士:“你们怎么搞的!?他们从酒窖弄出来那么多酒都没人发现!”
“这……末将该死!延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等了!万一他们真把景凤誉救了出来,就立刻围攻放箭!”
“是!”
延良凝神望向厢房内,却只见暗光回闪,想来潜入房中的人与尹谦是半斤八两的实力对比,便稍稍放了心,却在这时有人兀然惊叫起来:“月食!是月食!”男人惊疑抬头,果见空中原就已是下弦的月亮正一点点减去光明。
丝毫没有预兆的,如此突然——月食本属异像,而月与凤族息息相关……
延良一惊低头望向房中,只见有金蓝交错的火光燃起在了纱窗之后。同时,尹谦的惊叫传出……
房内,尹谦怀抱的凤誉周围突然燃起了熊熊蓝焰,将毫无防备的尹谦灼得剧痛。他本能松手退开,却见那银发少年仿佛是被火焰托着般依旧悬浮在空气里,而自己身上没有燃火也不见灼伤,那痛楚却迟迟未退。
隔着火焰,他看见渊龙笑意幽深,对凤誉身上的火焰视而不见,走过去将那少年轻轻拥入了怀中。从他额角的冷汗看来,他并非不痛,却是越痛就越笑。
“那么‘六殿下’,我和凤凰就此别过了。”梦渊龙优雅施礼,随即再次拉上面罩刺破了房顶冲出。待尹谦回神,他和小齐已经在上面开始了新一轮的拼杀。
“不行,还是我也去接应他们的好。”生火过夜的止境军中,霍双终究是坐不住了。他按剑而起,却被一旁气冲冲的雷桄亚拦住:“你就这么担心景凤誉?”
“桄亚,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闹什么别扭?”
“你忘了殿下要你负责守住退路?”
“可是……”
“我去。”红发少年脑袋一撇嘴一撅,含含糊糊地吐了两个字,虽有效令霍双止住了冲动,却同时也呆呆回了两字:“什么?”
“我说我去!你骑龙马目标太大,而且那东西很珍贵的诶!所以我去,你得负责保证后援!”
“桄亚……”随着缓慢舒气,霍双脸上浮现安慰的笑容。他握住桄亚右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傻笑——直笑得红发少年浑身别扭:“够了够了,最受不了你这样子!”
“你自己要小心……我实在不太放心殿下。”
“你啊,就是注定要给那一龙一凤当老妈子的命!真是受够了,为什么我们老摊上这种乱来的主儿……”雷桄亚一面留心周围是否有将士注意到自己,一面仍旧喋喋不休,却已是开始动身了。当走到某个阴暗角落,他回头对霍双露个大大的笑容,竟转眼就变成了条火红的九尾狐。
甲衣从桄亚身上滑下,身长如人的红狐飞速窜入了黑暗之中,霍双片刻又走过去藏起了对方留下的物什,以免被人发现。
——接下来只有听天由命了吧。
橙发将军这样想着,回到了篝火旁……
原本,照霍双的意思雷桄亚应是暗中跟上负责接应渊龙的人到指定地点以防万一就好,然而桄亚的行动却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找不着那个接应小队了,便索性循着自己较熟悉的渊龙他们的气息跟到了怀雪城——幸亏今晚不像凤誉被掳的那天刮着大风,否则没了这点线索,他就什么也不必干了。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鬼鬼祟祟地找着了目标,却一眼就看见渊龙居然会那样傻呼呼地蹉跎在屋顶上给别人当箭靶子!
心道一声“见鬼”,他无奈,猛然从藏身处扑向敌军背后,转瞬就咬断了好几人的脖子,给敌人带去了巨大的恐慌以求能分散对方一些注意力。接着,他听见渊龙叫:“桄亚,来带凤誉走!”
——靠!英雄难过美人关,连太子也一样么!
心中如此叨念着,红狐如令扑出,一路上趁机撞了瓴军个人仰马翻,然待他终于冲至渊龙等人被困的屋顶,才发现上面高温异常,方知凤誉身围的幽火不只是好看而已:“殿下,这……”这我怎么背得动!?虽然这火高温如此却没点燃这一屋子酒水,怪异得很……
渊龙这才蹙眉,意识到凤誉身上幽火已又旺盛了数倍,以致将这个院落都照亮,只是他自己已抱得久了、注意力又全在对敌上,竟是对这灼痛都麻木。他看一眼化回了原形的桄亚,正思量对策,空中弦月却在这时消去了最后一丝光芒。
旋风顿起,碧落与苍幽同时光芒大盛,晃得众人不由闭了眼!待得风势转瞬又弱去,再看那屋上时却是只剩了小齐与那红狐。
桄亚睁眼后也是一愣,转眼又见小齐手上火把竟还未灭,既叫道:“放火!我们走!”接着二话不说把少年掀到了背上,全力跃出,留下火势迅速蔓延的房子和随之慌乱的瓴军。落地没多久,闪过数支箭矢后又恰遇上了匆匆赶来的任蝶川。
素知面前这男子虽挂的身份是小倌楼老板,实内有书卷深得渊龙信任,桄亚便问:“殿下他们不见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但见任蝶川眸光一闪,挥袖对天放出了撤离信号,只回道:“回堕月池。”
“堕月池……?啊?你的意思是,我们发现的那眼泉就是堕月池!?喂你等等啊……”
银月之夜,冰海浪寂,有人在这里着一袭白衣从九天云端坠落至地底之海。
那人银翎为发,眉间有焰羽符文的朱砂,一笑能醉烟霞。
他本是一世无双,象征美丽的绝世之神。就连坠落的身影,都令天地为之黯然。
那天,雪落得静谧,不敢惊了他无声的泪……
“你回来了。”
渊龙站在凤誉身后,看着这一头银发都成了凤凰翎羽的身影,眉目却异常沉寂。
这个人,曾为他拂落衣上雪花,与他并肩看天地浩大——他们为对方,倾了天下。
凤誉回头,眉间有焰羽符文状的朱砂。落了霜月般的睫下是幽光婉婉的金眸,面如冠玉,是创世圣者最精心的勾勒——都说,只有见过侍月凤神,才会知道什么叫倾世之美,什么是超越两性的魅惑。
他说:“是。”然后回身继续看脚畔那一面光芒盈盈的池水。周遭风雪悠慢、大地冰封,只有这一池水,仍是在南国春中一般全无冰封痕迹。凤誉蹲下去鞠了一捧,又任其自指间漏尽。“这就是,四百年前么……”
“大约是吧。”四百年前的堕月池,四百年前,侍月刚入轮回时留下的泪。
此刻渊龙就站在那人身后——曾在无数梦中楼上月下,眉目依旧的他……冰冷的指探出,有颤抖,却终究停在离那人羽发不过咫尺之处,就再也动弹不得。
双唇开合数次,竟是终究默然无语。
——眨眼已是数百春秋,自己的灵魂困于忘川,而他……他是选择了忘却自己的……
——如今再见又如何,即使眉目依旧,他毕竟已轮回数次,两人不复当初。
眯起眼轻笑收手,是、是,即使恢复了神的记忆,凤誉也已是凤誉,就像自己终究不是冰渊。
这四百年前的堕月池,也不过是苍幽与碧落遇上凤誉羽化所带来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