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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谁将韶华奉江山 “这就是我 ...

  •   那是凤誉回到止镜的第四日晨,太子殿下仿佛是心血来潮地忽然说要骑马去璀璨成走走……

      重重险峻山峦中,五骑骏马在曲折山道上飞驰而过,有年轻男子的笑声飞扬肆意:“我说你们倒是快点,谁最先入城本殿下就另赏他一匹龙马!”

      “殿下您这可不公平!您和师兄的坐骑都是千里宝驹,我们的马哪来这么好的脚力跟你们比!”行者中跑在第三的马儿赤身白蹄,背上骑的正是紫发飘然的姬汐野。紧接着第四便是霍双,只是他可无法像前者一般神色轻松,而是恰恰相反的担忧不已:“我看还是算了吧,这段山道崎岖,殿下您也别骑那么快……”

      “双,劝你别扫本殿的兴,难得我有心微服出巡,你就暂且别管这些可好?”止境皇太子一马当先,俊朗笑容搭着青蓝箭袖劲装,像极了仗剑江湖的少年侠客,显然正是玩兴高涨。

      凤誉也用布带将长发束成了马尾,此时只落了渊龙一个马头的距离,正待加鞭赶超,便也回头调侃霍双道:“正是如此,师——弟——”

      “你们……!”霍双皱了眉头双腿一夹,自如驾驭着跨下坐骑,竟转眼就赶到了当先的两人身旁,却仍不放弃地喋喋不休道:“话不是这么说……”

      然而橙发青年径自顾着进谏,却没注意到主人眼中流露的惊讶和不悦——渊龙眉梢微挑,跟凤誉对了个眼神,两人便齐齐打马冲了出去,任霍双被抛在后头无可奈何地叫喊,而姬汐野则拍着他肩膀使劲大笑。

      第五骑则是展齐。他跟前面四人拉开了不小距离,就这么保持着不前也不后,竟始终稳妥。那一双蓝眸从来淡淡的,人还在无奈叹息:“……既然有凤凰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泼冷水的话,却始终没说出口。

      璀璨城是止镜最繁华拥挤的城,也是大陆东方人口最混杂的地方。因为止镜自建国以来就秉承“归附我者既我民”的流民帮助理念,所以周边各国所不容的各个种族流民、重犯、亡命浪客多往这里聚集——只要不再惹出大事或欺压弱者,就可以成为止镜之民。加之这毕竟是皇都子城,因而虽鱼龙混杂,璀璨成依旧是商务繁忙的太平城。

      这天,城里来了几名少年剑客,是赛着马冲入城门的好不桀骜。但,比腰间宝剑更惹人注目的仍是他们的相貌,其中的银发少年更属尤物。虽说止镜因为没有种族歧视,加上地理环境的因素,多有继承了兽妖或古巫血统的英挺男子,这五人的组合在其中却还是显得不凡得很。

      渊龙如此的大肆张扬自然会让霍双无法安心,可即使他百般劝阻,渊龙还是一路骑马招摇着进了集市,只幸亏璀璨城的大道即使七马并行都能见容。

      仿佛是炫耀般,渊龙专拉着凤誉逛布庄、挑饰物,最后竟还要去喝花酒——去全城最著名的小倌楼,鼎玉楼。

      “不行!”这回出声的有三人,一气连枝,有生气,有震惊,也有冷硬的。

      生气的人自然是凤誉。此刻他锐眉下抑,抱着双臂将脸转到一边,虽看起来目光冷淡态度却是再明显不过。对面的渊龙一脸却无害微笑:“为什么?”

      “这还用问!?您怎么说也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霍双明显是最无法接受的一个,名门出身的正人君子就是会有这种习性。

      “如果说不能去是因为那是烟花之地,我保证我不干什么还不行么。如果因为那是烟花之地中的小倌楼……双,你这算是将桄亚置于何地?”渊龙两手一摊,不知是去哪学出的一副浪子架势来。

      但是他冷静,却还有人比他更冷静——那人自然是展齐:“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很可能有人会认出您,毕竟您平常就已经太爱在军队中和大臣府上露脸了,偏还不肯多做伪装。说实话进城的时候没被守军认出来就已经该侥幸了。”

      事实证明,一般喜欢冷眼旁观的人都能在关键时候发挥最重要作用,这回渊龙没能立刻回嘴,给了凤誉插空的机会:“而且,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他的声音放低了,同时眼神一飘,却是看向难得始终沉默的姬汐野。

      “那么……”渊龙也敛了声音,眼神变回一贯的幽深,俯身在凤誉耳边轻道,“如果我说,是因为和人有约,非去不可呢……?”

      “所以,本殿就说了我不会干什么的……”鼎玉楼是栋露出地面三层高的建筑,这在北方国家已经是较高的楼。因为长年寒冷,这里的房舍大部分空间是在地下拓出,而裸露在外的只有一层,这样会有天然的东暖夏凉的效果。皇宫禁苑是个异数,因为需要突显国家威严,但相对的室内保暖措施就会做得很足。至于这鼎玉楼,地下多半是仓库酒窖一类,一楼跟寻常青楼同样是搭有舞台的待客大厅,三楼是小倌们的住处,而二楼,则是渊龙他们正身处的雅座包间。

      此刻那蓝发太子正一脸冤屈地对着凤誉叫苦,因为他之前的那句话让银发少年一时克制不住,用白夜的剑背刹那拍碎了身边一架手推车——示威。

      “……不过……小凤凰真的胆子大了许多呢,居然在殿下面前……呵呵……”坐在角落的姬汐野紫袖掩唇,笑得甚是得意,“以后,怎么也算有个人能稍稍制住殿下了吧。”

      “汐野,小心说话。”霍双此刻已经元气大伤,能少说话是再不愿多说了——反正多说无用,况且他们若再弄坏点什么赔偿还得从自己俸禄里扣,完全是得不偿失。

      姬汐野这回是乖乖吐吐舌头就安静了,辩驳的却是凤誉:“讲究什么,反正今天微服出游,大家的日常身份就全当不存在,这不是主子自己说的么。”

      渊龙苦笑两声,凤誉虽仍旧坐在他身边,确坚持不肯再轻易对自己开口,着实尴尬;更糟的是展齐还在一旁死死盯着,眼神比起平常丝毫没有松懈……正当包间里气氛凝滞时,垂珠隔帘外终于来了通报:“各位客官,我们掌柜的来了。”

      “哦?快请。”渊龙扬眉,神色中的急切此刻竟显而易见。

      来人是个男子,看起来年约二十七八,身材秀颀高挑,缎一样光滑的深紫发,莹紫色瞳眸,有着与姬汐野一般的妖娆面孔,气质却如冰中的羊脂玉般温润而透着不可触及的高傲。

      用银制烟杆挑着珠帘,他颔首对雅间内的众人浅浅一笑便没了下文。渊龙与他对视片刻,却直接起身道:“我先与任先生单独叙个话,诸位可自便。”言毕,人亦已在雅间之外。

      “怎么了,竟突然想到来这儿找我。而且,我可一点不记得你跟我有约。”鼎玉楼最顶层,老板任蝶川的厢房处于背街一面,临窗坐下泡壶茶,一低眼就可以看到后院里冰封的镜似的小池塘和紫色的由细碎雪花点缀的荆苔。

      渊龙坐在任蝶川对面,闭目端着茶,自顾自沉浸于其中香气,淡淡道:“没怎么,既然来了璀璨城,顺道来看看你罢了,可是如果不说已经预先有约又见不到你这大老板。”

      “如此简单的理由?难以相信。”深紫发的男人正往自己杯中倒茶。

      “本殿下还只是个少年而已哦。”

      “你已经成年了。”

      “……真不给面子。”渊龙微笑,轻啄一口后放下茶盏,“但是,确只是来看看你而已。一年不见了,你……真的一点没变呢。”

      闻言,任蝶川的动作停顿片刻,接着垂目:“这就是我的,神罚。

      “不说这些。倒是你,怎么真的如此明目张胆带着那么些人在大街上乱转,惹起不小风波。”

      “……凤凰他,已经几乎不会对本殿说真话了。”手肘撑着桌子十指交叠,渊龙低头,藏起了鼻子一下的部分,低声,“还有霍双、汐野、欧云……戬皇叔、五皇弟……任,当初你为何要将碧落剑交给我?”

      “我说过了,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的人选。三殿下,宿命是无法逃避的。”止镜的初春,杯中茶水不过放了片刻便又冷却。任蝶川不紧不慢地为渊龙换茶,眸中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

      “现在还用‘三殿下’来尊称我的也只有你了。”渊龙苦笑,却听对方又道:“但是,我也没想过,你竟真的狠得下心那样利用景凤誉。”

      于是蓝发少年愣住了,直直看着面前男子,然后蓦然笑起来:“原来我看起来是那么善良的人么?哈哈……”

      ——是。他为什么能狠得下心那样对他?

      也许其实他恨他。身为龙神的自己恨侍月,恨他竟忘了自己;而渊龙恨凤誉,恨那样的存在总是会动摇自己——他想接受命运单纯地完成这一世的任务统一东方然后安然归去,如果不是凤誉,他不会对此有任何挣扎。

      遇见他前,三皇子是个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韬光养晦的孩子,遇见他后,他险些忘记自己身负的是烙着神罚烙印的命运——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松懈,众神才给了他十年前的那场劫难,而那场劫难,也使他不得不拿起碧落剑,肩负起这个国家和自己的命运。

      一切都是因果,只是自己至今心存幻想。

      “任……你认为统一七国后,我们还会有像现在这样打马出游的机会么?”

      “自然,你会是这大陆上最强大的王。”

      “不。”渊龙却再次眯起眼睛笑了,“那时候我已入疯魔——神的灵魂,其实是种很脆弱的东西呢。其实——像你这样才是最值得羡慕的吧……”

      任蝶川惊讶地抬眼:“那你为何”正待说些什么,两人的对话却被楼下忽起的骚动打断了。匆匆出去向下一看,却见凤誉正站在一楼厅堂中央,身后护着一个少年。渊龙蹙眉,又往二楼厢房望去,果然见其他人展齐已向楼梯走去,而霍双和桄亚则陪着一脸不知什么神情的汐野站在护栏后焦急地向下看。

      “这个孩子我买了。”此刻的凤誉一脸煞气,面对将自己包围的楼中打手高声宣布。

      “啊……可是这位客官,这孩子才刚送到,我们老板还没看过……”离凤誉最近的一个男人皱眉,应是楼中管事。再看,此刻站在凤誉身后的少年眉目明秀,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苗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看这情形也就能猜到七八分了。

      于是渊龙无奈地叹口气,看了一眼任蝶川后便摇摇头下了楼梯直往原来的雅座而去。

      楼下,凤誉则正与那楼中管事争执——话虽说是要买下来,偏偏自己身上带的现银其实不多。这次出游,只有渊龙带了足以赎下这个少年的钱财……凤誉于是抬头四下搜寻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无果,却见三楼上有人正飘然落下。

      正是这鼎玉楼现今的老板任蝶川。

      “这个孩子……怎么来的?”深紫发的男子淡淡看了眼事件的根源,却回头问那管事。

      “这……”鼎玉楼管事一下怔住了,小心翼翼凑到主子耳边低声道,“任先生,我们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街角,大概是没人管了的……如此姿色,可是难得啊……”

      一缕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从任蝶川口中飘出,凤誉只听对方道:“放了。只当这孩子原就是这位客人拣到的。”

      “啊!?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这孩子原就不是我们买来,自然不是楼里的人。况且,景公子是我旧识。”言毕,任蝶川便不再理会那管事的男人,只朝凤誉微微颔首,转眼人便又已上了三楼。

      庆幸着这里的老板是任蝶川,好歹避免了动武,凤誉松开一口气,蹲下去微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却不知自己这一笑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楼上,渊龙正一脸无奈地怪腔怪调道:“哎呀呀,真是没自觉的惹事精,我以后可要拿这位大元帅怎么办才好哟。”说着还不忘耸肩摊手。

      旁边霍双轻声笑道:“师兄也许是想起当年的汐野了吧,当初干这事的可是您自己,手段还更强硬呢。”

      结果渊龙看他一眼,只道了句:“是么?本殿倒没什么印象了。”便转身回了雅座。

      而桄亚从头到尾都卡在渊龙和汐野间,此刻看着汐野回头笑着望了眼太子的背影,才终于对之前两人的对话有所领悟。

      当几人终于结束了玩乐从璀璨城离开,日已西斜。回到流冰河旁是更是月半中天。

      银白月光斜照着群山白雪,虽是夜晚行路却丝毫不觉四周黑暗。马蹄踏上长而宽的流冰桥,原本走在前头的姬汐野却忽然放慢了速度直到与凤誉并驾齐驱。

      “对了,凤誉,我都险些忘了。”

      “嗯?”凤誉原本正颇专心地用两臂护着怀里刚救下的少年,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已经睡着的孩子就会掉下去,此刻抬头,乍见远处银月映着姬汐野莹紫的发和眸,将此人笑容衬得更加明朗,心下顿生暖意。又听泉水泠泠中对方忽然一句“欢迎回家”,竟心头一紧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怔愣着,一双凤眸中月光的银和眸子的金流转交汇,半晌才吐出一句谢谢,却还有些生硬。

      ——是,回家了。这是自己的国家。

      ——在瓴国,除了尹萧,哪还有第二个人会真心对自己好。

      姬汐野看着银发少年这样的反应,不禁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结果其实也没变多少嘛,你。”末了,却又凑到对方耳边小声补充道,“其实这是殿下的意思,不过他不让我泄露——你可别让他知道啊,否则天晓得我又要遭什么罪。”

      “……他……?”凤誉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却转移话题,“汐野你不也一样,恐怕现在也就你敢总这样拿殿下开刀了。”

      汐野依旧笑,颇有些得意的意思。凤誉于是转眼看向前面那蓝色的背影,唇边划出一抹暖意。

      一直侧着脸望月的渊龙此时却忽地勒住了马,微笑着叫众人停下:“看。”

      于是其余五骑陆续停住。众人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行在了桥中央。

      视野里宽四十余丈的流冰河正从脚下源源流过,河水极清,即使在夜里也能隐约看轻河底的卵石和上面摇动的幽蓝水光。河面上流月将波而去,潮水带星来,两岸千峰如剑高耸,剑锋上白雪如银相簇,仿佛要追赶着无尽暮色而去……

      风动长发。

      渊龙的笑容在雪月中出离于黑暗,宁静道:

      “这就是我们的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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