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有命》化骨成风

3、天道惊变

　　从澡堂子里出来后郎野感觉一身轻松，他伸了个险些闪到腰的懒腰，瞥了眼身边的项籍。
　　澡堂老板多收了四个铜板才肯放脏兮兮的项籍进去，而现在看着他洗干净的脸，郎野觉得多花的这四个铜板真是值到姥姥家了。
　　项籍今年十三岁，才刚到郎野的胸膛处，身材倒是十分匀称结实，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纹理清晰。刚才洗澡的时候郎野多看了一眼，发现他的后背爬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又像是被刀砍的又像是被棍打的，看着看着不禁有点心疼。好在项籍还是有一张十分英俊的面容，剑眉如刀刻，鼻梁如刀削，薄唇，他的脸颊瘦得有点凹陷，显得颧骨很高。不过郎野还是最喜欢项籍的眼睛，那双眼眸黑白分明，黑的地方极黑，白的地方极白，瞳孔宛如世界中心，却并不是装满璀璨星辰，而是深邃的无星无月，莫名其妙的让他挪不开眼。
　　项籍被郎野盯得浑身发毛，裹着身上新买的黑色布衣，慢悠悠地蹭到郎野身后跟着他走。“接下来要去哪里？”他问了最实际的问题。
　　“不晓得，你想去哪里？”郎野收回视线，趁着月色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逛。
　　“你到底是谁？”项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说不清自己从哪来的，也说不清自己要到哪里去，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啊？”
　　“谁说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啦？我在等着呢，等时机成熟了就有地方去了。”郎野一边走一边做拉伸运动，“现在秦国已经灭掉楚国啦，之后很快就会把燕国和齐国灭掉，这样一来秦就统一了六合，嬴政自封称帝，完成了大一统的基业。”他说的倒是实话。由秦统一天下并统一度量衡等一系列事件着必然的，他上次空降到凡间正值秦灭齐的深秋，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再次来到凡间竟已到了来年三月。
　　“胡说！那无耻的匹夫才不会统一天下！”项籍突然激动起来，双拳猛地握紧，眼眶似乎还有些发红。
　　“我骗你做什么？秦王嬴政有着其他六国君王所没有的雄心壮志，谁都想统一天下，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做，嬴政是第一个付出行动的，所以他能完成统一。”郎野也不恼，耐心的解释着，“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注定你个锤子！！”项籍不走了，冲着郎野的背影大吼道。
　　郎野背影一僵。这话是下午他骂那大汉的原话，没想到项籍居然记住了。
　　他转过身，淡色的眼眸带着十二分的认真走到项籍面前，凌厉的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手刀。“小孩子不要学骂人的话。”
　　项籍猛地受了一击，牙齿咬到了舌根，疼的他憋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却越发凶狠的大吼大叫道：“我不信命！我偏偏不信那杀千刀的匹夫能统一六国！我可以现在行动！为什么我不能统一天下？！”
　　郎野看着发狠的项籍，不知道为什么心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拂过项籍的脸庞，替他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已经太迟了，历史已经被刻在了天道上。”
　　“你要问我怎知道的，我也不好多给你解答，你就当我是个算命的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你不想告诉我的，我也不愿意多问。”
　　“不过如果你真的有这雄伟的志向，你就要知道，为了你自己所坚持的，日后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你若信我，就跟着我吧，我以后带你灭秦，带你统一天下。”
　　“好不好？”郎野揉了揉项籍的头顶。
　　他的声音本就像流水般温柔，刻意柔和下来就更软的不成样子。项籍感觉脸上有点发烫，不再反驳什么，点了点头。
　　“乖孩子。”郎野主动牵住项籍的一只手，两个人并排一起向前走着。“今天已经挺晚了，找座客栈歇息吧。”
　　项籍被牵着的手有些僵硬，过了好久才慢慢放松下来，渐渐回握住郎野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薄的茧子，竟然能把郎野的手包进一点，几个手指被他握在手心里。
　　“楚国大将项燕是我的祖父，他和我的父亲都在与秦国的战争中都死了。”
　　“秦军入城烧杀抢掠的时候，我与叔父走散，悄悄跟着秦军的运粮队逃出城去，反正我是一个小孩，没有人在意。”
　　“我背离了我的国家，我本该死在那里。”
　　“对不起。”郎野低下头去看项籍，他的脸埋的很低，看不出表情。“我不知道……”
　　“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带我灭秦。”项籍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不一会儿，几颗浑圆的泪珠落了下来，被他踩在脚下。
　　“好，我答应你。”郎野别过头，没有拆穿项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籍听到最后那句话，什么也没说，但郎野能感觉到，那握着自己手指的手又紧了几分。

　　清晨，刚刚付完房费的郎野头开始疼了。他一共订了两个房间，虽然项籍表示自己可以睡在地上，但他还是觉得让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睡地板不太好，所以还是坚持订了两间。这样一下来，付过房费后，他的钱袋里只剩几个铜子儿了。
　　接下来怎么办？又带着刚刚结束流浪的项籍风餐露宿要饭去？
　　看着坐在桌前津津有味啃着馒头做早点的项籍，郎野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这样一个为冷馒头就能给别人豁出命去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郎野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
　　他向客栈老板借来一块方布和笔墨，洋洋洒洒的在布上写了两个大字：算命。之后又去找老板忽悠，说他是个非常厉害的算命先生，用不了几天就能为客栈招来红火的生意，还提出不管每天收成多少一半都上交给老板，他也能在缺人的时候帮着打个下手刷个盘子什么的……如此种种附带好条件。老板看这位“算命先生”骨骼清奇，面容清秀，浑身充斥着飘飘的仙气，也就做出了妥协，给郎野和项籍提供了一间固定的客房。
　　【天道自带bug其二：自带“我是好人我与众不同”气质，路人亲和力Max】
　　摆摊的道具非常简单，一人一扇一抚尺而已。郎野从后厨挑了三根柴火，用刀削成圆润的圆柱形，用麻绳把它们叠罗汉式的绑在一起，又在那块写着算命的方布上戳了几个洞，用麻绳顺次穿过，捆在柴火上，就做成了一个简陋的旗杆。至于桌椅，都是由老板友情提供的。第一天没有任何人来算命，郎野就在客栈门口坐了一整天，饿了就吃口葱花饼，渴了就喝口茶，这一天下来倒不觉得有多累，只是感觉屁股快裂成四瓣。
　　项籍说什么也要去后厨帮忙，郎野拗不过他，便由他去了。项籍力大无比，小小少年竟能扛起两个成人合力才能扛起的木柴。老板对这个吃得了苦的少年非常欣赏，还特意给他开了一份微薄的工钱。除去在后厨帮工的时间，项籍就跑到门口，静静的坐在门槛上陪着郎野，有时累极了，宁可把头靠在郎野的膝盖上睡得脖子落枕，也不愿意回房间休息，像只执拗的小狼狗。
　　熬到第二天中午，终于有人来了。是个中年大叔，看衣着是个庄稼人，长着一张朴实的脸，表情显得十分焦急。
　　“半仙！您可得救救我的命啊！”还没等郎野自夸，这位大叔就一嗓子嚎开了。
　　“您先别着急，半仙可不敢当，在下也就是对面相手相颇有研究而已。”郎野被吓的一机灵，枕在他大腿上睡觉的项籍也被惊醒，有些茫然的望着面前的大叔。
　　“半仙，我叫王大牛，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家里的妻子老是怀不上孩子，我、我这马上就半百的人了，日后可怎么过活啊！”大叔凄声哀嚎。
　　喝，原来是把这算命的当活神仙了不是？郎野觉得有点好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其实连命都不会算。
　　正在小心翼翼准备措辞的时候，郎野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体内真气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激得喷涌而出，他下意识向怀里摸去，摸出来一卷竹简。
　　《天道有命》。
　　这竹简郎野总共也没打开过几次，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看着就小小一捆不轻不重，可上次他一直翻到第二章，后面省的部分还是不多不少。他使神差的随手一抻，只见原本布满上古文字的竹简上，一行文字变成金色，飞舞跳动似乎要呼之欲出，转瞬之间化为小篆！郎野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摔下椅子。
　　“没事吧？”项籍一把扶住了郎野的后背，支撑着他坐稳。“这卷上写的是什么文字，我怎么看不懂？”
　　“看不懂……”郎野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问道：“刚才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项籍低头看了看，竹简还是竹简，黑字还是黑字，天花乱坠，一个也看不懂。
　　“没有啊，这到底是哪国的文字？”
　　郎野松了口气，开始细细阅读那行文字，越看表情越精彩，一阵红一阵白，令项籍心中麻痒难耐，想一看究竟。
　　“好啦，我知道了。”卷起竹简，郎野掐指一算，信誓旦旦。“现在三月末，你妻子在四月之前，必能怀上孩子，还一定会是个儿子！”
　　他说的底气十足，让那大叔也震惊不已，好半天才缓过来，给了他几个铜钱，道长道短的走了。
　　“那卷上到底写了什么？”项籍一等大叔离去，就扒着郎野的裤腿趴了过来。
　　“我自己瞎写的，拿出来忽悠人玩。”郎野随口一答。
　　其实并不是这样。郎野在看卷时发现，并不是文字变了，而是他能看懂这行字了，虽然其他的还是看不出。而产生变化的那部分，正好是这王大牛求子的结果。那上面写着，三月末，其妻产下一子，取名阿虎。
　　现在正好是三月末，既然王大牛的妻子现在还未有身孕，三月也没剩下几天，那她到四月初之前，肯定会有身子。
　　郎野对这卷上的话深信不疑。
　　而天道，也对他这唯一的继承人，透露了关于泄露天机的其中之一。
　　【天道自带bug其三：是唯一能轻松分辨上古文字的人】

　　第三天清晨，郎野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神朦胧的望着窗外。项籍正缩在他身边睡得香甜，手指还勾住他的一缕头发。看着少年人安心无比的睡颜，郎野心中不禁生起一丝温软，捏了把项籍的小脸，他翻身下床。
　　“半仙！不不不简直是活神仙啊！”还没等郎野出门，只听平地一声大吼，紧接着传来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昨天刚来敲了敲！嘿您别说！今儿一早我媳妇就怀上了！保准是个大胖小子！”
　　郎野估摸着是王大牛回来报喜了，看来好巧不巧的，他妻子正赶上今天出现怀孕迹象。
　　于是接连几天，郎野算命小摊的生意格外红火。同上次一样，他算一个人的命，只要拿出天书进行询问，天书就会给出答案，从不失误。
　　生意越来越好，郎野的心情也像是要飞回北极星宫一样，他成天哼着小区，一副假神仙模样的揽客，却不见跟在他身后的项籍，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沉默的望着他。
　　“可以给我算一下命吗？”
　　这天晚上收摊，项籍站在郎野身后问道。
　　“可以啊。”郎野一边把旗杆抱回店里，一边回答，“不过你不是不信命的吗？”
　　“现在我想知道。”项籍自觉的把桌子扛在肩膀上，一手搬着椅子在店里摆好。
　　“我看看。”郎野靠在墙上，从怀里套出天书，随手抻开一章。
　　这次看懂的文字格外多，几乎占了这一节全部的内容，郎野细细看去，只觉得背后激起一层冷汗，手指发抖之间，竹简滑落，掉在地上。这时客栈已经打烊，老板和伙计们都上楼了，一层除了郎野和项籍别无他人，这竹简滑落的声音不打，却在这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到了什么？”项籍问道。随着郎野接的客人越来越多，项籍就开始经常观察他，他发现每次郎野拿出所谓“自己瞎写的竹简时，都会非常认真的盯着看，似乎真的能看清楚上面鬼画符般的字来。项籍确信，那绝对不仅仅郎野随手的涂鸦，这个人，确实能看到其他人所看不到的东西。
　　“你……”郎野咬了咬牙。在天书上所记载的关于西楚霸王项羽迅速崛起又迅速凋零的征战生涯，看得他眼眶有点发涩。他挺喜欢这个单纯的孩子，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那乌江自刎的画面似乎能跳出脑海。
　　那双他最喜欢的眸子里，充满了绝望。
　　最终，郎野还是没能把真实的历史说出口，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几年以后，你会在吴中起兵，然后遇到一位这世间最漂亮的姑娘，你会带着她南征北战，等灭秦之后，你就娶了她，儿孙满堂安享晚年。怎么样？感觉这样的人生不错吧？”
　　“那你呢？”项籍抬起头。他这几天稍微长高了一点，估摸着已经到了郎野的肩膀处。但他还是一味的昂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似乎跳动着火焰。
　　“你在我的人生里吗？”
　　郎野愣住了，嘴唇干涩的开合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道自带bug其四：我即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