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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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林语非慢吞吞地走出餐厅。外面正艳阳高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林语非不由得叹息一声，打算回家睡个午觉。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飘来宗政的声音，“小非，不去我房里睡一觉么？”林语非转过身，那一身月白的玉柳，清雅如斯，让林语非想不出要拒绝的理由——况且，这个要求，如此诱人。
宗政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因而床永远是林语非的，桌永远是林语夕的，而床尾的一角，才是宗政的地盘。似乎是习惯使然，林语非刚躺在床上，宗政已抱了一摞卷宗在床上，依旧盘踞在床尾一角，一页一页翻起。
林语非半侧着躺下看，气氛静谧，透出几份清凉。每每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知道，那个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宗政誉满也会有这样随意的一面。
静静看着宗政时，林语非想起了从前的事。
似乎宗政在林家姐弟面前，永远带着那么点表里不一。因为小时候的宗政，其实也是很调皮的。巴掌大的大蝎子，宗政常拿来向林家姐弟炫耀，吓得大林花容失色，小林坐地痛哭。大林那时七八岁了，什么虫子多少都见过，小林四五岁的宝宝一个，头一次见这么凶神恶煞的东西，哭起来便是惊天动地。大林劝啊劝啊劝的，纯属作了无用功，火爆的脾气濒临暴走。最后，还是要宗政来负责。宗政把蝎子放在地上，拿起块大石就往上砸，“噗”的一声，再拿起来看，蝎子周身湿乎乎地扁下去一层。小林愣了下，哭得越发响亮，直往姐姐身上扑要抱抱。大林看小林一脸鼻涕，又看看自己的新衣裳，往后一退，决不允许他近身。小林满腹委屈，被人从身后轻轻抱起，小林从宗政衣服里掏出手帕，抹抹泪、拧拧鼻，终于是不哭了。宗政那时刚开始翻白，皮肤色调还偏黄褐色，手里抱着的小林却是如花似玉，红眼睛水汪汪的，忍不住就低个头，亲了亲小林的脸。小林嫌他不够白，又吓坏了自己，很不给面子得用帕子擦了擦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惹来宗政一声叹息：“小非，不喜欢誉满哥哥亲么？”
喜欢么？不喜欢么？
那时的宗政还没有开始修炼他的楚人风骨，但如柳一般清新的感觉却是与生俱来。林语非执著地想留住儿时的美好，所以他一直都不肯改掉“誉满哥哥”的称呼……只是，现在他才有所觉悟：世上有许多东西，是留不住的。譬如从前的诗词歌赋换作了吏部文书；譬如从前的青梅竹马换作了伤心单恋；又譬如，不久以后，公主府才是宗政的住处……
转眼到了九月，京城不知怎么的下起了雨，缠绵细密，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街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到处都是，映着少女五颜六色的花伞，奇异得美妙。
林语非一大早顶着一把别致的油纸伞，有趣地看着烟雨朦胧的京城，走过春阳河畔。伞是林母家乡的伞，上好的小皮纸，色泽均匀的淡竹，伞骨和伞柄都刻意请人雕饰过，精致、昂贵。而林语非所中意的，自然是伞上描的“碧玉妆成一树高”。
沿着春阳河转过三条街，每一步都伴着雨打河面的清脆，叮咚叮咚的，不知是步子和了水声，还是水声和了步子。在一家名为“供春”的店面前驻足——这，便是林家的产业。
林家老爷子是个有远见的人，看准了京城显贵好附庸风雅，变卖家产举家搬迁，开了这家供春堂，卖的，是江南的风物之一——紫砂壶。师傅是从家乡带来的，四五个人，手工一天，每个壶都是奢侈品，而那些学徒制出的，也个个价值不菲。林家靠的是整个京城的上流贵族，因而在这个排外的城市里，才能混得如鱼得水。
林语非三天前向父母提出来店里学习的，他不想穷其一生地为了一官半爵而奋斗，更不想到头来也落得四个字“身不由己”。子承父业，也算是天经地义了吧。
只是，大概是太过投入了，林语非很久没有顾及家人，等知道林语非要出嫁时，已经是许多天后的事情了。虽然家中上下最近都是喜气洋洋的，但所有人都以为林语非早从谁那里知道了这件事，若不是林母那天夜里跑来嘱咐他送亲的相关事宜，他恐怕现在还不知道这满家的喜红是为谁准备的。
林语非是该为姐姐高兴的苦恋了十年，终无所得，已经二十岁的年纪，若能托得良人，不失为一件喜事。但待林语非听到了他这位“准姐夫”的名号，当时就踢翻了林语夕的房门。
“大姐你疯了么？”林语非大呼道，“嫁给那种风流痞子？”
大概是经历了失恋，有大概是将为人妇，总之林语夕抬头看林语非时目光沉静，已经脱去了往日的天真放肆。他说：“我自愿的。”
“自愿加他做小？”林语非抓狂，“所以我才说你疯了！”
“清凉王的正室早在四年前就过世了，清凉王用情极深，发誓今生不再续弦。我们只是平民百姓，能做侧室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何况即使是侧室，我也是他府中唯一的女主人，谁又敢压我？”林语夕凄凄道，“况且，我已经二十岁了，小非你以为，有很多人排着队抢你姐姐么？”
林语非默然，有时候，想说不怨恨宗政，那是不可能的。他本可以早早绝了姐姐的想念，然而却一拖再拖，消磨姐姐一生中最青春的年纪。可是……
“姐姐，”林语非坐到姐姐身边，轻轻搂住她，“这样真的会幸福么？”
林语夕默然许久，点了点头。
“那就好……”
……
今晚……让小非和姐姐好好聊聊，一起睡，好么？
……
我曾经以为，姐姐一辈子会陪着我……
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去爬树？放纸船？
还有正月十五为了看灯，把我丢在路边，整整走失了一个晚上？
现在想想，姐姐你比我还皮……
……
姐姐，你知不知道？
其实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也很喜欢的……
……
姐姐，姐姐……
那个晚上，是这场秋雨结束后的的第一个晴夜。月光落在窗上、门上、打湿的石板上，照映着晚风拂过的小桥，静静地躺在春阳河中，沉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