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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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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身侧不远传来掌声,“骂了状元又骂公主,公子真是胆识过人啊!”
与其说是喝彩,倒不如说是讽刺。林语非循声望去,沿着河岸靠着边儿,一只精巧的画舫不声不响地挨上了码头。余晖映在画舫前头金雕的丹凤,当真才叫耀眼——京城富贵遍地有,这位仁兄在圈子里几斤几两,林语非心下一番计较。
鼓掌叫好的人被扶上岸,一身粉红的公子衫,正式与林语非打了照面。
一对桃花眼,唇红齿白,亦是面带桃花。美则美矣,却从骨子里透出十分风流。林语非被金黄闪花了眼,只觉得迎面走来一只大桃子,身上的料子还是江南的名产辑里丝(1)——而桃子身上的那件比起外婆从江南托人送来的那些,怕又不知好上了多少倍。
“玉端妹妹美人如玉,奈何所托非人,当真可惜。”桃子手上的折扇展开,花团锦簇的一扇桃花潭水图,潇潇洒洒地走过来。身后的小厮俯首七尺之外,奴才十足。
林语非初生牛犊,可也知道分寸。先忽略他对状元公的态度恶劣不说,这“玉端妹妹”四字背后,便大有文章。
“阁下是……”林语非道。
桃子迎着落日,一双美目晕上几分轻浮的淡黄,微笑道:“清凉王,温子桓。”
“温”不是国姓,但温子桓却是皇室的嫡亲血脉。
据说当年嫡皇子悦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与爱人长相厮守,于太子之争中退出,受封清凉王,封地凉州,世袭罔替。今上登基后,众皇家宗室异姓避讳,唯皇子悦特立独行,随夫人姓,更名温悦。今上治世二十年有余,宗室凋敝衰落,除皇帝一支外,唯有清凉王一支仍有子嗣。今上忆及兄弟之情,招清凉王携夫人嫡子归京养老。
“皇上当年的那张圣旨写得委实情真意切,三句不离一个‘皇兄’。我家老爷子向来单纯得紧,急急忙忙就向京城赶,结果一个不小心半路上就归西了。皇上呢?假惺惺地掉了两滴泪,愣是将我和母妃扣了三年。”温子桓拎着酒壶,微醺的眸子闪动着,轻笑道,“京城虽大,但却少有江南如水的佳人,婉约秀美,红袖添香,真是让人怀念的凉州啊!”
林语非看看温子桓一脸追忆往昔的陶醉,又望望画舫之外夜幕下渐渐辉煌起来的灯火,不由得有些头疼——为什么自己会跟这号称“天下无敌”的风流王爷在他的画舫里喝酒?又为什么要听他说这些没有营养又大逆不道的话?
其实,适才这只大桃子只不过是装潇洒时踏空了步子,被码头失修的地面一绊,头先栽了过来。林语非也只不过伸了个手,就被大桃子亮晶晶的桃花眼揪住,客客气气地请进了画舫。
可是——林语非忍不住抓头发——清凉王天生骄奢、风流好色、正业不务,谓之皇家宗室的穷途末路,为什么自己要和这种人在一起?
温子桓安静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睛半含春色地看着林语非复杂的表情变化,忽而开口道:“语非可是江南人?”
林语非愣了下,道:“家父家母都是金陵人,我却只是七岁时去金陵见过一次外婆。”
温子桓一双眼睛在林语非身上流连,看的林语非有些莫名其妙毛骨悚然。
“果然是秦淮河水滋养出来的美人,比之这些北地的女子鲜活了许多啊!”林语非抖抖,却听得温子桓一声叹息,问他,“不知令姊与语非,又有几分相像?
……
那天黄昏未尽时,宗政第一次早早回了家,上门拜访林家时受到了林父林母林老爷子的热情款待,唯独平日粘在一起的一对姐弟,一个上街不知去向,一个满脸泪水把他推出了屋子。
宗政被林语夕用力推出屋子时,手上的盛兴居十八锦的胭脂盒子摔在地上,大大小小散乱一团,他月白的衣服狼狈地皱皱褶褶,人却依旧如柳般清雅。
屋里隐约传来抽泣声,宗政低头看看地上的胭脂盒子,淡淡道:“小夕,误你韶华是我的过错,但事非我能主宰。不论如何,我仍是你如至亲。”抽泣声依旧,更有愈演愈烈之势,宗政在屋前立了半晌,直到月上中天才离身而去。
宗政的袍子在青石板砌的院子里划出一片月色,院中的巨柳枝叶繁密,映出一地的黑白斑驳。不知何时已藏身巨柳后的林语非从阴影中步出,在屋前凌乱的大小盒子千弯下腰,借着月光,从那对姐姐心仪了许多年的名贵胭脂中挑出了一个最明媚的色彩。
林语非看看姐姐紧闭的门扉,同情而艳羡:至少,他知道姐姐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