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伍 暮色风凉 九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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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宜出行、动土、开市。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立冬之后，还有恋秋的梧桐。踏过深秋的枝叶，等屋脊上盖上一层雪被便是归来时的情景。
晴瓒辞别老太太，便踏上了去城外庄子的马车。每年九十月直到腊月，晴瓒便会前往城外丁氏留下的庄子上过冬。老太太怜悯她，也知她喜静，便每年都允她去住上两个月。
晴瓒不喜内宅纷争，往年碍着晴瓒守孝，老太太也从未让晴瓒去参加过宴会，今年出孝，她年纪又在这，必然是少不了的。只她实在不想整日被些女人相看过来挑三拣四的，只早早秉了老太太，说还是想去庄子上散散心。
苍兰山的青衫换做金衣，远远望去，还有一簇簇红枫作带，飘逸灵秀。
“原还未注意，不知道谁在苍兰山上栽了红枫，若是密密成林才是好看。”逢月看着远处的苍兰山道。
小几上一杯新茶，浓郁清雅，一双素手搁在几上，木色将茶杯衬成美玉，将玉手化作白瓷。
“怕是哪位浪荡公子干的。”晴瓒淡淡回答。
“为何？我倒没听过。”逢月好奇。
“苍兰山上是兰若寺，不是相国寺这样的皇家寺庙。但是先皇后长年在此清修，岂是一般百姓能在山上胡作非为的。更何况兰若寺的主持向来以严明著称，管着整个苍兰山的事务。这红枫难得，灿如火焰，兰若寺哪来的钱种，怕是哪家公子喜爱，瞧好了苍兰山的水土，打好招呼，移了上去。瞧着树种，还像是北境的火枫呢。”逢月听着也觉在理。
但看看这红枫在金黄之间少了些傲人的张扬艳冶，便道：“不过没有胡杨美。”
晴瓒道：“若有胡杨美，还要北境山川作何。”一口茶饮下，万千心绪绕。
“那姑娘今年还做贩马的生意吗？”逢月说得小心。
“邓清泉又找你了？”
“邓大哥也是不想姑娘劳累，这些事放放也就罢了。”她既然陪着姑娘来了盛京，虽也希望还北境清明，但更希望如将军所说还姑娘安宁。
晴瓒也不知她为何执意要做某些事，也许只是咽不下那口气。记得大哥在她离开北境时的信上所写：吾妹娃娃，北境已是万劫不复，莫再深陷。望此去盛京安稳度日，觅得佳缘，以慰祖父在天之灵。
他们自知愧对于她，不过希望她能安稳度日罢了。可她又怎能让所有人都不明不白呢。
“生意当然要做，不做又怎么养活我们。”
庄子门口，庄户刘大早已恭候多时。说来这是亡母丁氏留下的山庄，其实也不过是晴瓒从北境带来的人驻扎的地方。护她出北境的人多多少少都在这里扎根成家，还有一些昔日曾受岳家恩惠的人住在这里。
今年来这，晴瓒只带了逢月和凌波、瑞香，其余跟了两个小丫鬟。那两个小的是第一次来这，都是新奇。虽只是个平常的农庄，但是晴瓒所住的院子平阔悠然，精致舒适，不大的院子却是青砖铺地，琉璃做瓦，曲廊游回，倒像是大家族的别苑。院子西南角还圈了眼温泉，冬日玩耍回来最是解乏。还有处书阁，名为小山阁，具是这些年，晴瓒四处收来的古籍古书。
瑞香领着人将带来的箱笼包袱都收整好了，便被打发出去玩了。
襦裙下一双木屐随着脚一荡一荡，手中的棋谱黑白交错，暗藏杀机。一手执白，一手执书，小炉里的一点子熏香终是冒出快燃尽的烟，逢月将从外取的梅花铺到门口的烧着火的那盆热水上一层，开了开窗，又将那炉香灰倒了个干净，才坐到榻上。看着那盘杀局，也是无趣，方去了绣篓里的针线打起了络子。
“你说，盛京女子也是太过无趣了，整日在闺阁里绣花。”晴瓒手中黑子落定，合上书，去看其中机妙。
“姑娘一直都是北境女子的活法，自然觉得盛京苦闷。我还记得当时我说亲事，我母亲也是将我关在家中不许我去看马球逛集会。还对我说，有点家世的人家还是喜欢文静的女子。”逢月说得真实，悠悠想起那时的光景，当她知道可以嫁予他时，欢喜得就如在梦中，只想赶紧与他相厮守。
都喜欢文静的女子，可她却不是，他也只爱她，若有来生，淌过寒水，走过九雁山，与他离开那些是非之地该多好。早已是死局，没有生机，晴瓒却在这执迷不悟，想要找出解救的方法，徒劳无获。
午夜梦回，她时常在想，他还在吗？又在哪？
晴瓒回神，再次打开书。“现今最大的马商是魏家，我原来倒没怎么听过这家。”
“最近几年才发达的。五年前吧，才有了些生意，做的也就越来越大。现在魏家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掌家，倒没什么背景。不过他们现今的生意遍布全国，各方商贾都想与他们合作。”
“无权无势，竟能用五年做成一方巨商，看来这魏公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逢月倒不觉得，随口说：“兴许是家底深厚些，又有经商的头脑。”
晴瓒笑笑，“有人是天生的商人，可这商人也是分的，一种是聪明的商人，世人多谓奸商；还有有抱负的商人，这种商人游走于官宦平民之间，攫取最大的利益，同时招揽门客，有足够大的智囊，形成财阀。奸商就像海里的岛，偏居一方，物资充沛，供给船只，但始终要让船离开。财阀就是陆地，应有尽有，船要生存就要靠岸，最后做指挥船的人。”
逢月听着，心中明了，“那魏家现今将网铺向全国，是要做财阀。”
喜她通透，晴瓒便继续说道：“有些财阀富可敌国，连官府都要忌惮的。卞氏便是如此，桓家常家多年屹立氏族官场必须要有他们财力的支持，同样他们也需要有人从中周旋，让他们不受约束开展生意。互相依附，缺一不可，官商勾结。”
“那依姑娘所言，魏家要做大，他们要攀附哪家呢？”逢月问的明确，可这也是晴瓒思考不出的事。
“卞家虽然根在江南，但多年行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它是全大成最大的米商布商，这都是最普遍的东西，也是一个国家百姓最基本的东西。卞家与桓家、常家是姻亲，无论从哪方面说魏家是断不会跟他们抢场子的。北境战祸，西南的蛮夷也不是好惹的，有战争就要用马用铁用一切锋利的东西，五年发家，魏家这明显发的就是国难财。”晴瓒一顿，看向逢月，瞅了瞅茶杯。
逢月想听，又气晴瓒捉弄，“姑娘说完，再喝。”
“口渴说不动了。”说罢，一撒手便要向后仰躺过去。
逢月起身，忙给她续了杯茶。
吹吹茶叶末，饮了口茶，“发国难财缺德，但也是最大的机遇，若是只想成为富贵人家，三年前就该适可而止。可魏家现在丝毫没有要变换交易的动静，反而越做越大。魏家既然做马匹生意，最大的卖家就是军队，做马匹就一起做军械，那魏家就比平常商家更需要官员做后盾，特别是武官。”说着又看看逢月。
饶了一大圈子，逢月也是明白其中道道，可晴瓒就是压着最后不说。“常家曾领兵西南，现在手中虽无军权，但在军中的也是颇有分量的，还有常七是禁军的副统领，盛京中也算是军队里说得上话的。桓家在江南一带也是领过兵的，虽江南富庶太平，但是军队怎么说都是极有威严和震慑力的。岳家昔日有西岳，但现今西岳虽大不如前，但是有兵权，要养兵，就要战马和刀枪。还有殷家，外戚，东南的海军有一大半是姓殷的。”逢月接着说道，晴瓒也将杯中的茶喝了大半。
“那姑娘觉得他们马上要来盛京找盟友了。”逢月问道。
“不是我觉得，是一定。”晴瓒说的笃定，逢月却好奇。
“姑娘怎知？”
梅花的气味刚绕开，几多暗香铺叠在晴瓒身后。“我的曾大掌柜，魏家的房子都要收拾到你家门口了。”
那日从安王府离开，更加都点了夜灯，唯有一家黑漆漆的，那时雅客还与她说住这荣华街的人家还有点不起灯的。逢月觉得这家正在街尾离得勋贵居多的的德仁坊太远，也没觉得那么回事。这样想来，那看不清的牌匾不就是魏府吗。
“姑娘觉得这几家中哪家最有可能？”
晴瓒也不知哪家，这几家都是军政联系颇广的家族，世代姻亲，和哪家搭上桥，和其他几家关系也远不了。常、桓两家和卞家是多年的伙伴，按说是不大可能，但这魏公子她不知他的秉性，但从贩马一事上看他似不按常理出牌，碰不该碰的，她也不好下定论。
“建立关系最好最快的方法就是联姻，这几家都有适龄未嫁女子，真是说不准。且看看吧。”
外间的瑞香过来问何时用晚饭，晴瓒让逢月去喊邓清泉过来一起用，吩咐着凌波和瑞香不用伺候。
立冬后，天色黑得快，邓清泉来时，石阶上只剩屋里映出去的光
三人用饭，不似以往在岳府拘谨，邓清泉说趣事，逢月哄着邓哥哥给带点西域的口脂。似回到西京，琉璃灯下的快意潇洒。
逢月添了一筷子，炝锅羊肉，孜然粉边上颤巍巍都掉到碗里了。
“李大厨倒还是好手艺，羊肉做的不膻不骚的。”晴瓒随口夸道。
邓清泉也夹了些，“你可别当着面说，就去年你说他炖的鱼汤好喝，你走后我可是喝了将近一个月的豆腐鱼汤。”说着想起去年最后要喝吐的感觉，怕是前二十几年都没吃过那么多鱼。
“这羊肉是北境口味，比岳府的要上口多了。那日我去绿柳街时经过一家新开的馆子，有烤羊闻起来就不错。”逢月说得美味。
晴瓒心中一动，“不若过几天庄子上安顿好了，去尝尝。”
逢月想去，可碍着邓清泉不好表露。
“邓清泉请客，我们去逛逛。好久没这么自在了，逢月去玉颜馆挑脂粉，省的邓哥哥麻烦。”晴瓒决定，邓清泉没法反驳。
逢月也说道：“邓哥哥不怕吃亏，去醉浓坊挑几个姑娘专门伺候你。”
邓清泉冷着脸，任两人说笑。
爽朗的笑是悠扬的歌，动听而沉醉。
冷风习习，江南也有孤寂的繁华，灯红酒绿在孤客眼里只是色彩艳丽的幡帛。
船只慢慢荡到岸边，紧裹狐裘的垂钓人收起竹竿。手边的小茶壶还有些余温，小船上的炉子刚被水浇灭，初下船几分恍惚，世外世内不如梦中醉里。
早在一旁恭候多时的青年人上前，收拾起渔具，随着狐裘客走着。夜的寂静终将被打破，“公子，去楚地的那些人像是办完事了，不日便会启程。”声音暗哑，像是老树枝桠。
“也该办完了。”春风拂面太过温柔，声如春色。
“凉州的生意，岳家没有插手。”晚间街上只剩归客，醉酒的人摇摇晃晃，着急的人匆匆忙忙。
“嗯。”
天边的残云，在如墨天空下痕迹不显，这时候的凉州大概也黑了天。
“准备准备，年后启程去盛京。”男子登上马车，不知道前路如何，但要明明白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伍 暮色风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