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初知深浅 ...
-
天色灰蒙蒙的,整整下了三天的大雪已经停了。
紫纹剑滑入剑鞘,发出干脆清爽的声音。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静的出奇。冷气从脚底升腾起,一直钻进了心窝。他踩着被血水浸红的血迹离开宅子,沅斯还在家中等着他。
快要到时,他脱下沾染血迹的衣服一把扔进巷子中,心中想着别又让那个小女人一惊一乍,却不想一个小丫头从黑暗中走出,轻车熟路地捡起衣服又从侧门拐入门中,交给一旁洗涤的丫鬟们。
小阁楼上檀香静静烧着,一个女子正坐在软榻上绣着一幅寒梅图,那株寒梅活的一般,让人觉得能闻到香味。
“夫人好雅兴。”他坐在桌边,拿起一本书来一看,是《山海经》。周沅斯连忙夺过书,藏在身后,脸上已经是一片绯红。结结巴巴地争辩:“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发时间的了。”她温婉一笑,又稳稳贴贴地继续绣她的图。
詹羽故意凑过去看,刚要碰到那白皙的脸,就是“啵”地一吻。她推开他,含着甜甜的笑,用袖子使劲擦脸,还连连抱怨:“啧,脏死了,你离我远一点。”
他一晃脑袋,顺手拿走了书,斜坐在凳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
门口的小丫鬟不由掩面笑着,相互不知说着些什么,像极了雪地里寻到食麻雀。
周沅斯抬头皱眉喝了一声:“笑些什么,不知道今天我和老爷要去国公家吃饭,不张罗打点着,竟疯了的笑。”
其中一个身穿靛蓝色衣服的丫头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夫人,今个天冷,老夫人肯定是要留您和老爷留宿的,不知道还要不要准备着热汤和宵夜?”
女子颔首一琢磨,现下边关告急,与姜国的战役一触即发。詹羽就着不高不低官职,虽说不愁日常开销,但终归男子要有向上的心,这不就是个机会。让父亲举荐他在军中谋个职位,日后提拔他也有个理由。
她撇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詹羽,心中有些隐隐不安,但不愿错过机会。就应该让他在父亲面前多表现表现。
“那就不用准备了,我们明早回来。”
詹羽手书一怔,也还是默不作声。
时间从小阁楼中一点一滴漏走,坐上马车,来到周国公府,直到周沅希向他敬酒的时候,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二姐夫,你一身本事,不能大展身手真是可惜。”
对面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他只好连声说“是,是”。
“小羽自小时候性子就沉稳,哪里像你,天天横冲直撞,哪里有个公子哥样子。”国公夫秦氏满意地看着詹羽,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詹羽又打了几轮哈哈,突然觉得有人在踢自己,再转身一看,自家夫人的杏眼中尽是不满。
“爹,詹羽平日里在家经常研究国事,一本《孙子兵法》更是翻烂了。他这是在你们面前有些拘谨罢了。”她回头笑眯眯地扫了一眼詹羽僵硬的脸。
“夭夭不许胡说,这做人,还是如詹羽这般最好。人各有志,你何必强求。”周公国公毕竟在朝廷摸爬滚打几十年,自然是猜到女儿的心思,但女婿安安稳稳,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但是……”周沅斯争辩。
“丈丈,我酒上头了,想出去吹吹风。”詹羽插嘴到。
周国公满意的点点头。
门外的积雪被扫到小路的两边,阴阴地发着寒意。詹羽顺着灯笼走着,忽的被一声惨叫吓得直呛一口冷气。“咳咳”他向前快走几步,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向他跑来,黑影后面似乎还有一群人在追他。灯光隐隐约约地靠近,他还未出声询问,一个瘦小的身躯就已经躲到他宽大的斗篷下面。后面那群人为首的是府里的副管家姚二。
“大吉大利的姑老爷,方才冲撞了您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双髻头,粉衣服的小丫头?”他原本瞪着的鼠眼立刻笑眯眯的,腆着酒桶肚子就差下跪了。
詹羽感到斗篷里的那个人瑟瑟发抖,两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原本这事他不应该管的,且沅斯知道了,又要阴阳怪气地说道两天。他刚要撑开斗篷,一个暖手炉就塞到他的手里。
“混账东西,姑爷能知道什么,到别处找找去。”采妈妈挡在了詹羽的前面,鄙视地扫了一眼那群人。
姚二喏喏了两声,带着人从雪地里窜走了。
采妈妈回过头,温和地大量着詹羽道:“姑爷不必理会他们。姑娘瞧着雪寒,让我送个暖手炉给姑爷缓缓。姑爷约莫着点就回去吧。”
“我一会自己回去,妈妈辛苦了”。
“好。”
詹羽看着采妈妈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抖了抖斗篷,一个纤瘦的小丫头就在他眼前。
女子咬着嘴唇,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詹羽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出声。
那女子似乎也是熬不住了,先开口:“公子怎地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
詹羽忽的笑了:“你估摸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让我如何怜香如何惜玉?”
借着一点点灯光,女子看着詹羽的笑颜有些出神。
“嗯?”
她不甘心地又脱了外面一件薄薄的破旧外套,微微可以看出凹凸的身材。
“小女子自认为有三分姿色的,抹上胭脂,也不输厅堂里的夫人们。”
詹羽是真的乐了,眼前这个毛头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说给沅斯听,她定是要扯扇笑痴了。
女子的鼻尖冻得通红,苍白的小脸上两片薄唇紫的发黑,再加上眼角被打的青痕,真是五颜六色。
“你快穿上那外套,别冻死了。我这手炉是夫人的,不能给你。这斗篷上的图案是夫人缝的,你穿坏了我要心疼。这绒帽上的绒球是夫人选的颜色,只适合我。这···”他还未说完,女子一骨碌坐在雪地上,哼哼唧唧要哭了起来。通红的脸上挂了几滴晶莹剔透的泪。
詹羽也不恼,仍慢悠悠地开口:“这般也好,你找你的公子去哭,我找我娘子,分了路就好。”
说罢,他大步向饭厅走去。那女子也没有力气喊,只揉了雪球去砸他,哎呦哎呦叫个不停。不多久,詹羽就再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门口撑帘的仆人双手冻地红肿,欲去拿撑杆,詹羽摆摆手,自己扶帘进去了。
周沅斯忘记刚才一番事情似的,将詹羽拉着坐下。笑盈盈地说:”娘让他们生了个小火锅,一会儿就可以吃了。我特地让他们放了玉藕进去。“
“诶”詹羽的手还未抬起,就被周沅斯给按了下去。
“半柱香的时间,我是交代了的”。
二人会心一笑。詹羽看着她的脸,觉得光彩动人。
祝酒声,议论声,整个饭堂闹哄哄。
细细观察座位,添了几位,又少了几位。坐在周沅斯右边身上带有短剑的是四小姐周沅婻,年后准备与镇国将军的嫡长子齐一伏成亲。再右边一位,是周沅安,方过完三岁。
周沅斯左边是詹羽,再右边是周国公周建邺。周国公夫人秦氏坐在周国公左边。她后面依次坐下嫡长子周沅钰,次子周沅希。
周国公共一妻一妾。夫人秦氏生了两儿三女,如今已四十出头,依旧风韵犹存。其妾杨氏生了一儿一女,三小姐周婵和二少爷周晟。她才二十七八,但终因为是妾室身份,所以儿女不得上族谱,名字也不能用沅字。家宴等场合,也只能在偏房吃。
周沅安是周国公弟弟之女,他们夫妻二人常年驻守边关,小女儿只能送到这里抚养。
大小姐周沅敬入选为宫嫔,是皇帝独宠的敬美人。
忽,一个纤瘦的身影被扔了进来,接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满座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奶奶,这是?”周沅斯笑着开口,急忙使唤人端上热汤板凳。
老太太看到周沅斯,脸色才微微好转了过来。但依旧怒气腾腾地说:”二丫头你不在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纶纶赶出去的。现下又纵容这个贱蹄子去偷纶纶的衣服穿。我本来是不想看到你爹那张臭脸的,但那个什么姚二冲进来,二话不说拖走了死丫头,我这一跟去才明白,那是你们二少爷,我宝贝野孙子看上的人,好说歹说不让扔出去。后面三位,进来吧!“
周沅斯装作没听见一样,帮老太太顺气。詹羽跟着她也叫奶奶,老太太方才温和地嗯了一声。
那个女子胆怯地窥视着众人,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直勾着詹羽,嘴一张一合要说着什么。
三个人慢腾腾从帘子后面露出脸,先是杨氏娇媚的脸,精致的妆容配上楚楚可怜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向她。接着是周婵不施粉黛的脸,透着少女的天真无邪。“哼”周沅婻严重满是不屑。
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周晟一摇一晃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弯腰的娘和妹妹,猛地推她们两个,嚷道:“这副样子干什么,偏叫人看不起。”
周沅斯对于这个弟弟的印象还处于文文弱弱书生的样子,近年来每次回家,他都在书院过夜,已经两年未见了。
杨氏掏出一块手帕,跪倒在老太太身边,扶着老太太的膝盖,声俱泪下:“老祖宗,晟儿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偏叫今日里受了什么刺激才癫狂,老祖宗一定要宽恕我们孤儿寡母的。”
这话一听,周围的气氛瞬间诡异了起来。周国公板着脸,看到女婿在又不好发作。秦氏更是毒毒地盯着杨氏,手中的筷子被啪一下摔在桌子上。
周沅斯又平静地开了口,仿佛听见了一件芝麻大的传闻,打趣地说:“姨娘这是说笑了,哭晕了妆可怎么是好。这不是家中规矩重,哪个过得不拘谨些。今个我还听母亲说,让人炖了一只血燕给姨娘补补身子,来日再生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和安妹妹一样可爱就好了。”说罢把正在挑松仁吃的周沅安抱到老太太跟前,带她请了个安。
老太太一看到这玉做的小娃娃心中的不快渐渐就舒展开了,终于露出微笑,把自己手上的小金镯摘下来,给小娃娃套上。小娃娃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可爱极了。
“好了好了,我去祠堂里念经去了。只是—”她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冷冷地说:“我以后都不想在府里看到她。另外翠竹,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好好洗涤,纶纶最喜欢的就是这件。”
一个紫色衣服的年长妈妈走上前,一把拽住女子的手,将她拖出去。女子奋力挣扎着,想去抓詹羽的衣角,周沅斯默默挡在了他的前面,冷漠地看着女子。
而周晟则蹲在一旁的角落里,杨氏舔着脸试探性地问:“老爷我们?”
“滚滚。”
周沅斯看着被拽走的周晟,心想他回去免不了挨一顿批。
火锅被端上来,周沅钰有些尴尬地笑着说:“爹,二妹夫回来一场,我们自是要她罚酒三杯的。”
詹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哪知道是喝酒,只好说:“那是自然”。
众人虽然也依旧聊着,可心里总有些不大痛快。收席之时,周沅斯和母亲告了个别就要回去。
“怎地,不留下来陪陪我?”秦氏看着女儿又走,心中不由酸楚,眼里挂着泪。
周沅斯拍着母亲的手:“娘好生休息,夭夭改日再来看你。”她快步走入雪中,生怕自己后悔。
小雪又飘了起来,周沅斯靠在詹羽胸前,詹羽撑着伞。欲上马车时,周沅斯回头看了一眼周国公府,却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礼,正是原来那个女子。她仅仅裹着一块破布,眼看着说着胡话,怕挨不过今晚。
“夫人···”詹羽刚开口,周沅斯就跳入车中,隔着帘子对贴身丫鬟说:“小意,把她带上吧,另找两个人抬回府,不要声张,就说是我在路边看中一株梅花,让人挖回去了。”
马车上,周沅斯把头靠在詹羽肩上,慵懒地说:“你之前在院里定是遇到她了,不然这人怎么就盯着你看,辛亏我拦着没让她说出你。不想出征就不去,陪我更好。”她打了个哈欠,渐渐睡着了。
詹羽抱紧身前的人,不由的浅笑了起来。他吻吻她的额头,将身子堵在窗缝上,生怕惊醒她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