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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曲《熙陵》人断肠 那一年,大 ...

  •   那日下着雨,一如他的心境。

      朱雀门前,他被送上马车,一路向东走了十天十夜。直到来到大楚与西梁的边境,彼时他唯一的亲信、中将军汪洋,叫他挖下一掊土,装进袋子里。

      仅仅十几岁的孩子,跪在地上,用手挖了故土,一下又一下装进随身的行囊。饶是征战沙场的汉子,见到此景也不禁热泪盈眶。

      事毕,他站起来,盯着汪洋道:“启程。”

      那一年,大楚与西梁休战;那一年,双方王室互送质子;那一年,他十二岁;那一年,他已长大。

      在西梁,他被质于国相洛承征的府上。受质初期,两国邦交极不稳定,他在相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在府中吃馊饭,睡柴房,甚至被大少爷做人肉沙袋……这些他都不在乎,他无数遍告诉自己:我是大楚的王子,我的国家以我为荣。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一点温暖,就是相府的小姐洛羽君带给他的。

      她比他小两岁。那日他入府,正巧碰见她被二娘责骂。才十岁的孩子,甚至都不懂做错了什么,瘦弱的身子不安地扭动着,看见他进来,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二娘一下子揪起了她的耳朵,气冲冲地说:“我在教训你,你到底听没听着?”

      她捂着耳朵委屈地说:“听着了。二娘。”

      她是相府的庶女,生来没了娘。在偌大的国相府中,卑微地存在着。

      他忽然觉得,是命运让他们惺惺相惜。

      她经常偷跑过来给他送吃的,然后会躲在他怀里向他诉说她的遭遇。一声一声的“锦苏哥哥”,让他发誓要好好保护她。

      然而千躲万防,还是发生了让他痛心的事情。

      那一日,他收工归来,经过二夫人的院子时,却忽然听到羽君凄厉的惨叫。他心头一惊,连忙跑了过去,却见羽君被五花大绑,后背似受了鞭刑。

      他忍不住大叫:“放开她!”

      在院中吃着葡萄的二夫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他,怒道:“放肆。国相洛府,岂容你撒野?”

      他一步一步接近二夫人,目光阴沉:“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二夫人说:“她偷钱。”

      羽君含泪挣扎:“我没有!根本不是我!”

      他相信她的清白,冲过去想要解开她,却被一旁两个虎背熊腰的家丁牢牢拽住,也同样绑了起来。

      二夫人怒不可遏:“给我打!”

      “啪啪”的鞭打之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响。

      也不知打了多少鞭,他已浑浑噩噩,对打来的鞭子只剩本能的抽搐。忽听一声清脆的“慢”从门外传来,就见一个翩跹的倩影映入眼帘。

      见了此人,二夫人总算收敛,阴阳怪气地说:“哟,大小姐可是稀客。今儿怎么得闲,到二娘这来坐坐?”

      那少女目不斜视,直直走到院子深处,弯腰抱起一团小毛球,怜爱地说:“你呀再这么淘气,仔细被剥了皮。”

      说着抱起毛球就往门外走,似是仍在自言自语:“不过府里的人都心善,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的。”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不见了。

      二夫人听罢,咬牙切齿,却也下令:“把这两个人给我扔出去,不要再让我见到。”

      自受了鞭刑,他昏昏沉沉睡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清晨,他睁开眼睛,却见自己趴在柔软的床上,床边挂着华丽的纱帐。他咽了咽,口中十分饥渴。

      “你醒了?”羽君忽然出现在眼前,一副欣喜的表情。

      他看着她,像是伤得不重,便虚弱地笑笑:“你没事就好了……这是哪里?”

      “噢,这是大小姐院子的厢房。”

      原来是大小姐。

      大小姐洛羽拾是府中嫡女,深得父母宠爱。但性情凉薄,向来深居简出,不喜露面。若非那日她偶然路过,不知他们两个还要吃多少苦头。

      羽君扶他起来,后背疼痛,只能趴在大靠枕上。

      “你背上的伤很深,需要一段时间将养。我已与大小姐求了情,这段时间你都可以住这。”

      “谢谢你,羽君。”

      她的脸微红:“不要与我客气。”

      十四的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初露芳华。他脸上一热,不敢再瞧。

      就这样过了十日,羽君每日来探,带来的都是上好的创药和美味佳肴。他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终于可以下床行走了。

      这天清晨,晨曦微露,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清甜。这个地方原属于相府女眷之地,外人不可踏足。他偶然逗留,见这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景致旖旎。心情大好,信步在府中散步。

      忽然,一阵如缕的琴声隔空传来。

      他不由得循声走去,穿过两重假山,终于来到一处湖心小亭。

      亭中一桌一凳,一人一琴。

      弹琴的人极美,正是十五六岁最好的年纪。他静静地听着琴音,渐渐沉浸在悠扬的琴声里。

      一曲终了,他不由得拊掌而叹:“此曲清奇脱俗,如方外雅音,令人闻之忘倦。”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如水般淡然。

      “然而”,他却话锋一转,“这曲《熙陵谷》,原为前朝词人楚牧被流放时所作,用于抒发郁闷之情。大小姐奏此曲,可是心情不好?”

      此时她的眼里终于变得柔和,自抚琴道:“原以为知音少。却不想府中,还有你这双慧耳。”

      他不由得笑了。

      她忽然又问:“你既如此聪慧,那大楚皇帝何以舍得你来做质?”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得不回忆起自己的身世,那实在称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的母亲是宫女出身,不比其余皇子的母亲身份尊贵,更不比三哥的母亲薛氏,母家乃累代世家。父皇七个儿子,他排行第六,原本得不到什么重视,也可日后混个亲王,与世无争地过完这辈子。却不想,那场秋狩给他惹了大麻烦。

      他十岁那年,例行秋狩,皇帝于柳山围猎,斩获颇丰。大将军薛炳权捕一巨隼,众人皆不知其为何物。薛氏便于秋狩结束之日放出,令众臣观赏。有人认出此乃大鹏,却不言声。皆知这是薛氏一族为三皇子出头。待隼飞出,振翅于天,三皇子立时认出:“此乃大鹏。”众皇子皆附议,唯六皇子说了一句:“此乃鸟尔。”众人皆笑。唯帝颔首:“此子志大,岂止于鲲鹏哉?”

      这句话被薛炳权听进耳中,后来他来做质子,便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

      远思回神,他轻轻一叹,便告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曲《熙陵》人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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