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南山漠北

2、再遇狄晓瞳

　　再次遇见狄晓瞳是毕业五年后。那天下午我去老师那边沟通一篇诗文，出图书馆大门时太阳已经低悬，矮矮的挂在山顶，由此冬日的风并不显得清冷。狄晓瞳站在图书馆对面路边的通知栏那里，手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一块小广告。淡蓝色的牛仔裤，藏青色的小羽绒袄，那头经年不变的小短发像围巾一般紧紧的裹住脖颈。余晖散落在她身上，精致极了。
　　时光在此回溯。场景似乎重现，我在此间也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嘿。”
　　我回过神狄晓瞳就站在我面前，双手后背，她微微一笑有些羞涩又低头看着脚下灰扑扑的大理石台阶。我不禁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也算是高兴，应该是欣喜。随即仔细的打量她一下。到底经历了些年岁，多了一股成熟的气息。只是脸庞依旧清瘦着和那头短短的头发一般似乎被时间定格。
　　“成熟多了。”我说。
　　“走走吧”。狄晓瞳朝我撇一下嘴，转身径直往楼梯下走去。
　　我站在那里迟疑了一秒便跟上去了，那喊我走的场景好像我们跟以前一样。那时我们正在恋爱，或者说算是恋爱，不热烈但是平静融洽并且轻快。
　　我是个不婚主义者，强调人身自由，从内心私下宣扬赞美它。觉得婚姻的纸张是束缚人性的皮囊，谈不上臭但我毕竟认定自己不喜欢它也难以接受。可我那时却喜欢上跟狄晓瞳在一起的感觉，读书，聊天，还是漫步，甚至阳光下静坐我都觉得美好而短暂。
　　换句话说那时我希望有个这样的姑娘能一直如此陪我下去。而一个不婚主义偏偏有这样的奢求却是无法理解的，除非真的有一个如我一样的人并且愿意靠在我身边。理论上存在，但是遇见的机会渺茫。
　　我对狄晓瞳是有歉疚的，尽管从本质上说我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午后我的确喝多了，即便我酒量有限，但我确信当时我是清醒理智的。狄晓瞳是我所喜欢的女人，而我的行为和决定伤害了她，这是我歉疚的理由。
　　年关将近，学校早已经放假，道路两头零星的人，图书馆后面的篮球场偶尔传来吆喝声。走道两旁的梧桐树空空的枝桠昭示着冬的萧瑟，满地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我跟在狄晓瞳后面想保持距离，她却好像有意识的时而控制自己的脚步让我略微靠的更近。我便更加的小心翼翼，生怕她猛然一个转身我便直接撞上去。
　　想到这里我便有些难过，往日的亲昵哪里去了，这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吗？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生怕被她看出什么。
　　相顾沉默有时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我不知道狄晓瞳在想什么，但我有手脚被束缚的感觉，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让我逃开却又不想远离。总之这是种复杂的感觉，我不安分的手指就开始互相扭捏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刻意。直到我听见噗嗤一声笑。

　　“你在做什么”狄晓瞳回头问我。我慌忙停下手指，有些扭捏的笑了。
　　“强迫症，我的强迫症，你知道的”。那一刻我承认我有些慌张了。
　　狄晓瞳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里什么时候被树木堵起来了？强迫症也要控制，过度了可不好哦。”她站在灌木前随意的说着。
　　我这才看见狄晓瞳把我带到操场旁的灌木边，她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肩膀略微晃动，似乎双手也在前面轻微搅动着。这条灌木丛从学校北大门一直延伸到操场后面的围墙，相当于一条可当做围栏的绿化带。上学那会这里已经被学生人工开辟出一个小口，可以径直穿过去直达对面的世博馆和人工湖。我知道它被堵起来了却不知道何时。
　　我说：“我们可以从北大门出去，你是要去人工湖吧？”

　　狄晓瞳沉吟一会转过身朝我笑一下：“不了，我们去操场坐会吧。”她用手轻轻略一下耳际短发再次微笑一下领先往足球场走去，不得不说这种偶遇里狄晓瞳的表现比我自然的多。
　　那是个广阔的足球场，我们靠球门坐在塑胶跑道边上。我再次注意到西北角那个独立的信号杆跟多年前一样独自的矗立在那里，高耸而孤独的戳向天空，印象中那靠近顶端的膨出处有个鸟窝，如今却也不见踪影。

　　“喂，没话说吗？”狄晓瞳的声音传来。
　　我扭头看下她，她拿着一颗枯死的小草在人工草皮上缓慢的划动像在写字，眼睛越过操场看向远方的天际。太阳快要下山了，球场的阴影面越来越大，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是啊，我总要说点什么。哪怕她不问我也应该要说点什么，更何况她问了。我却觉得本来可以稍微自在点说些什么，她一问我反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在日本，好么？”这真是一句失败的俏皮话。说完我和狄晓瞳一起笑了，随即彼此笑的越来越大声，又在我转头看她的时候忽而沉默起来。
　　我转头看狄晓瞳时她正看着我，她见我扭头看她立刻又恢复原来的姿势，我感觉到她眼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但气氛说到底是有些融洽了。
　　“对不起。”这是我说的第二句话。说完我就想到这才是实话，或许早该说出口的实话。随即感到一阵悲伤，事情的发展并非预料之中，只是发生了却又很难以某种错误进行定义。
　　我和狄晓瞳的对话都是简单直接，我总能自在的和她说心里话，除了像上面那种被我们定义成段子的话是拿来消遣的，大部分时间我们相处的轻松和睦。
　　我也顺着狄晓瞳的目光越过操场的铁栅栏看向远方，太阳在慢慢的挣扎着向山那边沉醉，四周的云有的是淡淡的灰白，有的是深青灰，他们互相交融并在稀薄的地方让红红的夕阳涂抹出深深浅浅的红，有弥散之美。
　　我们之间真的变得这么遥远了吗？望着那迷人的西天精致我独自暗想，我假装扭动一下屁股往那边靠了一下。尽管我把这定义为徒劳。
　　“怎么会来学校？”狄晓瞳问我。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说：“来跟老师讨论个诗文，现在学生写的东西真是可以，连我这妄自称才的人都觉得赶不上。”我干涩的笑了一下想挑起气氛。
　　“我现在在一家小诗社上班。”我补充到。
　　“小主编吗？那拿给我看看。”她侧过脸来，一缕额发随风轻轻在眉眼之间摆动，她的表情很自然又像正酝酿着微笑的神情。
　　我拿起地上的书翻开拿出一页折叠的纸，刚想递过去另外一张却散落下来。
　　狄晓瞳拿起掉地上那个纸片刚翻开又合上，转头看了我一眼再慢慢打开。
　　那个纸上的诗是我写的，当时在学校参加诗文比赛一等奖的诗文，也就是因为这首诗我才和狄晓瞳认识，进而发展成某种关系。
　　看就看吧，又不是没看过，这个时候我反而安定下来，没准她看了会想起以前日子，我们还能重新好起来了，我暗自如此思想。
　　狄晓瞳看的很认真，好像要把每个字掰开来读，我满心希望她能再问我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好像图书馆里两个不相干的人。但我并不感到失望。
　　太阳落山后，风显得清冷。整个周遭就像我国的大北方，即便有很多的路灯亮起依旧感觉处处充满阴晦的冷涩。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我们聊的并不多，但后来我显然感觉到我没有了刚见面时的那种无法表达的尴尬。我希望她问起左青青，但她并没有，好像我的私事她已不在关心。
　　我和狄晓瞳在北大门分手。临走时她说：“这个，送给我了。”说完扬起手里拿着的写着我的诗歌的那张纸。
　　我笑了一下点点头。她没给我商量的余地，再说我还求之不得。
　　狄晓瞳拉开出租车门和我摆摆手准备关门。
　　“还去日本吗？”我走上去一步问。
　　狄晓瞳把关起一半的车门打开想了一下说：“去，那边还有一年时间。”她看着我，表情又跟刚才一样，似笑非笑。
　　我点一下头没有说话。
　　直到出租车走的看不见影子我才慢慢的往南大门走去。不知为何路上连脚步都轻快多了，连猛然刮进脖子的冷风都没有特别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