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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秋此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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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秋此意·二
“少爷!少爷!快醒醒!”
哪吒迷糊糊地睁开眼,自个儿小书童的大脸豁然出现在眼前,哪吒吓了一跳,把他晃自己身子的手拍开,懒声说了句,“别打扰我睡觉——”
“啥啊少爷,您再不起来,大将军都要进到宫里头去了,进去了就看不到咯!”
“什么!”哪吒惊坐起,还不住咳嗽了两声,一掀被子下了床,就着书童手里的铜水盆洗脸,末了拿手巾抹抹脸,又漱了口,叫道,“芳芳,你说清楚,到底到哪儿了?”
“您别急,别给又冻着了,”李芳给他顺气,把床头的衣服抱起来给哪吒换上,“这刚到城门外十里,正等着宫里来人给大将军迎进去呢,您起得要再晚点儿可就来不及嘞。”
“我昨个儿三更都还睡不着,以为可以直接等到天亮起个早直接去的,哪知后半夜竟睡过去了。哎呀,快弄弄好,腰带给我缠紧点……好了好了,头发,头发……行了赶紧走吧。”
主仆二人紧赶慢赶着总算到了主干道上,已是人头攒动,哪吒和芳芳仗着身量小,硬是挤破了头也要往前钻,好容易到了跟前,这条主干路被禁军枪挡着枪拦了个严严实实,可还是拦不住这些已嫁的未嫁的姑娘的热情,哪吒嵌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倒也不违和。
没多时,一大队人马从尽头缓缓而来。哪吒一打眼就看到了为首的那人,披甲持戟,马踏京城花。那群人模糊,他眼里唯见他,暗金色的衣甲,掩不住他点漆银眸,灼灼之华。
哪吒不由得看痴了,连身旁激动的女人们激动地把他推了出去都不知道。耳边几声怒斥,接着是马蹄踏踏而来的震动,还有芳芳的一声惊呼,哪吒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连马儿的蹄子差点跺在他身上都不知道。还未等抬头,便被一左一右的士兵架了起来。
他刚要挣开,再度伏跪下谢罪,就被一只手托在了小臂上。莫不是……莫不是将军本人?顿时,那处皮肤隔着二人的层层衣裳透出灼人的温度,耳边就传来将军的一句“无妨,退下吧。”
哪吒的一颗心都要跟着喉间的火光冲上天了。
他被芳芳拉着拖着拽着回到了家,一路上忽而笑如猛抽搐,忽而泪如倾盆雨。家里人对这倒霉少爷见怪不怪,也只是多打了几个眼色,同族的几个姐姐也回到了院子里悄声喜乐着在那讲大将军的风姿。
这一来,哪吒一病又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在那主道上策马远去的杨戬杨大将军的手,紧勒着缰绳,生生在老茧横布的手上磨出了一道红印。
这么多年的思念,全化作了这一个含蓄的动作,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何以解忧啊何以解忧?
第四天,哪吒把芳芳叫到床头,有气无力地对他说道,“取纸笔来,帮我写封遗书,要洛神赋的那种,越华丽越好。”
“什么啊少爷,您快别说胡话了。大夫说你的病这两年都赶着要好了,这样子还不是那天给闹的?这是心病,得治!”
“怎么治?”
“晚上灯会,去不?”
去不?去。想着又爬起来,也不咳嗽也不气喘也不要写遗书了,精神抖擞着换上衣服就让芳芳给他梳头发。
到了晚上,二人自然就跟在堂姐姐们后头屁颠颠儿地寻乐子去了。
天子的脚下,五步一阁,十步一楼,市井繁荣,宫阙巍峨。路过一个高大男子,生幅富贵样貌,器宇轩昂。这京城里随便砸下个花盆都能砸到个二品大官的三儿子,却还没出过个这么紫气萦身的,哪家的公子哥呀?瞧那一圈的姑娘都围着他直瞅,小商贩赶紧大着胆子拦下来,指望着能赚一笔养家糊口,“南北百货,精品珍玩。爷,这可是稀罕物呢!小归小可不马虎!”
杨戬只听探子说李家小少爷要来,正摇着扇子四处找人,不想被人拦了下来,刚待挥手走开,余光要命的一瞥,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就在那摊子上挑挑拣拣着。
就算是杨戬也禁不住颤了一下,白玉骨的扇子在手里打了个转儿,又“唰”一声展开来,才缓步走过去。
哪吒低着头弯着腰在看一颗珠子,绒布垫着,红润透明,光华夺目,这一看就移不开眼了,喜欢得紧。正要让芳芳问老板几钱银子,一个黑影笼住了他整个人。扭头一瞪,不禁呆了,脱口结巴道,“将,将……”
杨戬用扇子遮着轻笑,摇摇头把拇指竖在哪吒的唇上,其他几个指关节自是情难自已地蹭过他嫩白的下巴,接着扇子一收,“啪”一声打在收回的手上,说道,“这儿人多,唤我二郎便罢了。”
哪吒涨红着脸低头不语,杨戬便走上前去假装仔细瞧了瞧那颗灵珠子,实则是厚着脸皮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哪吒脸蛋儿上去。
“这位小公子与我有缘,把这颗珠子包起来赠予他。”
“哪吒,”哪吒不愿意说自己姓什么,虽觉无礼却也没法子,只讷讷说出名儿来,把头压得更低了。
“那二郎我便得了这份幸,好亲手将这份小礼赠予哪吒。”
一旁的贴身侍卫原本心中暗惊,自家爷这不是轻薄人家姑娘吗,上来就让人喊二郎。此刻听见他原是个小公子,才放下心来,想着好险好险,好赖没给安上轻浮公子的花名儿。
突然一阵喧闹,一个胖得漏油的华服青年领着一众跟班走到他们身边,杨戬皱眉让侍卫把刀收回去,免得惊扰了哪吒。那青年像众多戏文里写的那样,在主角花前月下,情意乍起的时刻,前来不要命地打岔。来者不善,自要先说出番大道理,好用义理给自己站稳脚跟——无非是些,哪吒打娘胎里蹦出来就突生妖变,生了幅薄命相,此刻又来外头勾引正经男人云云。
杨戬把哪吒护到身后,怒斥道,“口下留德!”
哪吒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看挡在跟前的身影。他为他积威所敬,又为他此刻已醉,平日里的千言万语此刻全被他咽了下去,竟是不知所措了。
一直在旁看着二人,应该说是杨大将军单方面强行互动的芳芳见哪吒又要晕倒了,赶紧让人靠在自己身上,趁乱跑走了。
待杨戬亲自指挥着下人把那公子哥扔进湖里与河灯肩并肩时,早就不见了哪吒身影了。
哪吒昏沉沉地睡了一晚,翌日醒来,第一句话说的就是,“等我死了,时不时给我烧几刀纸,讲讲最近他都在干嘛。”
“哪个他啊?”
“李乖乖,你这个小棒槌,还有哪个他啊。”
“哦,杨大将军的那个他。什么他呀他的,您看到他都不敢讲话了,还他呢。”
哪吒被一连串的“他”绕晕了,怒从中来,精神气儿也就足了。刚坐起来准备和李芳打一架的时候摸到了手边的珠子,不禁心头花儿开,也不生气了,哼了一声让小棒槌给他准备衣服,今个儿还要出门。
这心情呀,也是大呀大不同,瞅着后门那只老撵他的大黑狗也顺眼了。走到街上,一阵爆竹噼里啪啦声,哪吒眯着眼往远处瞧,只觉得一样物什眼熟,走近一看却是前几天这酒楼开张时挂的红绫,飘啊飘的直晃眼。
这酒楼营生没几天,来的却全是显贵,因为这儿真的很贵。哪吒想着也没自己的份,就准备走了,哪知道楼上伸出来一个头,喊了声“哪吒”,声儿听着恰似冰凉又恰似温润,激得哪吒后颈发麻。
遣开了李芳,他被随后跑出了酒楼的小厮请上二楼雅座,可这声“二郎”却似糖如蜜般的化在嘴里,胶着黏连,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杨戬见状,虽不愿与他兄弟相称,一颗心却放在他身上,止不住地要为他着想,便说道,“我年岁比你大,你唤我一声哥哥来听听。”
“二哥哥……”哪吒心里一紧,两眼一闭,红了的脸直欲滴水,青葱手指捏着那颗灵珠,掩饰着什么般放在桌上把玩。
杨戬也是心中一荡,百炼钢般的男儿思情便化作了说不出摸不着算不清的绵绵绕指柔,弥散在二人之间。
他伸手,想要去捉他的,哪吒却已提前一步拿开了手去够怀里的帕子,杨戬手也不顿,拿起珠子也把玩起来,赞道,“那摊子上出的这倒是真不错。”
哪吒想了想,谢道,“昨儿多亏了二哥哥。我早起听芳芳说了,真希望能亲眼看看金宝掉水里头的样子,只是……还是太麻烦二哥哥了,扰您雅兴。”
“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杨戬抿了口茶,把珠子放回哪吒的手心里。
哪吒握紧小手,像听了什么不得了的闺中情话似的再度红了脸,恨不能此刻就飞回去他自己的被窝里激动捶床,却只能按下心中汹涌,硬着头皮撑下去,说,“我从小身子不好,不跟他们玩在一块儿,被欺负也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了,还请二哥哥切莫挂记心上。”
“身子不好?”
哪吒点头,“打一出生就这样了,也找不出根源,大夫说是上辈子留下的孽,一到阴天雨天就浑身疼,三伏热天就浑身冰冷……”
杨戬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轱辘掉到了垫子上。
哪吒一下住了口,“本不该说这些,都过去了。哪吒这病可是让人得了不少空用来读圣贤书。”
杨戬不语,哪吒也不再说话,信手捏起小碟子里的豆子吃。待他吃了一会儿,杨戬挑眉问道,“去骑马吗?”
去吗?自是要去的。可这却苦了哪吒了,难不成他看起来是个骑马的料子?虽说马上情缘、马上疆场,从书里看了个十足十,他却连和堂兄长们一起去马场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便一直呆头呆脑地跟在杨戬后头下了楼。小仆牵来那匹枣红马,杨戬翻身上马,见他没反应,手指轻扣敲他脑袋,又伸直了,摊平了手掌递到他眼前。
“哪吒,你可信我?”
他抬头,眸色深深几许,映出杨戬后头的太阳,绽出一片光芒,话语掷地有声地飘到杨戬耳旁:“哪吒的一切,无不可托付给二哥哥。”
杨戬手臂一用劲,把人拉了上来圈在怀里,“驾——”地一声,挥动缰绳抽在马屁股上。
“大漠,草原……”
杨戬没听清,问了句,“哪吒,你说什么?”
“我说,”哪吒在他怀里,扭着身子努力看了眼他的脸,“大丈夫胸怀天下,除了满腹经文,还得要赏透神州,饮遍好酒……不管是大漠,边塞,草原,还是炊狼烟,饮浊酒,挽雕弓,哪吒都想试上一试!”
“哪吒与我心有戚戚焉,”杨戬只觉得心里的怜爱都要满溢出来了,装得他满满当当,只盼把他捧在手上含在嘴里,最后却只能趁哪吒的眼被风吹得睁不开来时,凑近了他的发,浅浅印下一吻。
将军府晚间要宴请几位世交,杨戬只能早早在申时就把哪吒送回了李府大门,顺便亲自接人下马,将人抱了个满怀,又拨了拨他的碎发,从怀里掏出梳子替他把头发梳好。
进了宅子,方才听见将军来了家门口正赶来却没赶上的姐姐们一股脑儿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哪吒赶紧推说身体抱恙,这才得见自己的小床。在芳芳的伺候下洗了个异常平静的澡,怀着异常平和的心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