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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禾疏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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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听不得他人口中的半真半假,我以为沈禾疏是怎样的清俊少年郎,想不到如黑脸包公般,哪是惹人羡的小麦色。
任是他唇红齿白,也掩不住这般黑。
我学得娘亲的半分不动声色,倒也不愿先去搭理别人。
夫子讲起学问来,什么风乎舞雩,什么沂水春风,我听得一会儿便乏了。那些寒门学子倒是精神着,柳夫子一念上句,便晓得接了下句。
看来这学舍也不似夫子平日里说的,如此没有人才。
一旁的顾知安跟喝了夫子的符水似的,整日跟着夫子循规蹈矩,开口闭口也是,其为道乎?成君子乎?
猴子整日里讥讽他道:“成君子乎?非也,乃呆子哉——”
顾知安便拿起笔来,在空中飞舞几下,嚷道:“为人之道你又怎知?”又颓然坐下。
被夫子迫着背些学问,比不得在家中读些诗词歌赋自然,脑子里满是娘亲的杏花天影,夫子讲得愈发嗡嗡了起来。
沈禾疏从后面凑了过来:“这夫子可比我爹还啰嗦。”
我摇摇头,瞥见那猴子斜着眼向着窗外,自顾自转着笔。他那位置挨着喜鹊纹样的窗,一转头便是一树银杏了。
不似嫩绿,也不似暗绿。
寻常的色彩,除了寻常,也找不出其他来作修饰。
何谒水好歹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也是被父亲熏陶得懂得些礼数教化。大概是越想把马儿往正道儿赶,马儿越想往林子里奔吧。
这猴子来了学堂也有了一年半载,我也不见得他有多少闹腾,是闹腾得累了,抑或是夫子又夸大其词,想找些人才来振振名声?
而有些人,不似顾知安般学得吃紧,也不似何谒水般天性懒散,却坐在那儿,正着眼瞧夫子,正着眼读书卷,却也拿不出好的文章来,整日如菩萨般打坐,若不是在学堂上,旁人见了,准以为在修行罢。
我厌恶这枯燥的修行,却能写得出文章来敷衍柳夫子。
引经据典自然也是夫子所不熟悉的,他倒觉得别出新意,不似顾知安般规规整整。
听得街坊里讲得,何家与沈家本就是世交,两位夫人自然也是被描述得如何得柳叶弯眉、楚腰花容,何老爷同沈老爷一般也是儒生出身,都也成了儒商,当初想必也是他人口中,那白净的后生。
奇的是,何家少爷猴子般闹腾,沈家少爷包公般黑脸。
这二人,早就随爹娘的金兰之交,一个郎骑竹马来,一个绕床弄青梅了。
是日,我听得猴子讲,他和包公一同去了祠堂,当时正停着两人的灵,守灵的人都困去了,他们竟想去见见这等稀罕事儿,在灵堂里公然转了一圈,谈论着这家人的排位比那家人高的,这家的祈福没那家的盛的,殊不知守灵的人被惊醒了,以为来了两盗贼,便喊了起来。
两人进了灵堂是不怕的,反倒被这么一喊,吓得一路飞奔。
猴子说,有意思的倒还不是去看灵堂究竟是什么样子,反是被守灵人一喊,那种落荒而逃的感觉,才是意外之喜。
这种事儿,也只有这样清闲的人才做得出来了。
“不过逃了出来后,倒也没有被追一路,过了半里地,就走了,也是奇怪了。”
我心想,真是傻,哪家盗贼穿得这一身绫罗绸缎。
“那灵堂里可是渗人?”
“我才不觉得,没见过的才有趣么。”
这猴子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失了礼数。“要不是我在家里乐得清闲,又怎么会来这地方,学这些无用的东西。”
“唔。”我也想说,家中尚可听听小曲儿,揉揉那条叫汤圆的长毛儿狗子,乐得去喂池里的锦鲤,何必来这地方打禅静坐?
听得他这一说,想这包公,若是知书达理,也是浮着的罢。
不过,这二人站在一起,如日月同辉,一个白得耀眼,一个黑得深沉。可月光,也是流光皎洁。如此说来,沈禾疏的眼睛还算少见的明澈,算得上半个月亮。
巧的是,这两人的生辰,也只是差了一天。
哪怕是沈禾疏跌倒了,猴子想吃他豆腐,说喊大哥就拉你起来,包公也是嘴硬,坚决不从。
猴子说,这样反倒没了意思。
只觉得这二人倒是般配,哪怕是一首《关雎》也可以弄得啼笑皆非了。
一日,夫子念起的时候,猴子就在底下轻声和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禾疏,谒水好逑。”
连顾知安这呆子都憋住笑,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我满脑子都是,这二人果真般配,竟忘了笑。
一向正经的顾知安都如此,柳夫子已经回过了神,将书卷敲在猴子的桌上,“方才你说了甚么!”
“何谒水说,诗三百,思无邪,歌人间悲欢,录世人之德,此篇亦如是。”我朗声道。
我瞧见了猴子一脸不甘,猜想夫子定是一脸狐疑。
是了,这样的好事之徒,定是不愿善罢甘休,愣是惹出些是非来,才觉得自己方是有本事的人物了。
如我这般,想要息事宁人,在他眼里,总是不屑。世人见了褶皱,总是想着将其抹平,何谒水其人,是将褶皱隆得更高,更见层次,才善罢甘休。
“那顾知安,你又笑甚么!”夫子果真也是那填褶子的人。
“平素里何谒水未曾如此文绉绉地讲过话,想来,怕是众人误会了此篇,当□□慕之诗传开了,便为此正名罢。而此话与他甚是不符,弟子听到便笑开了。”
这下轮到猴子抿着嘴笑了,嘴咧得很大。
沈禾疏在后面低低道了声佩服,又感叹了句,这猴子大嘴也是丑。
被比作了淑女,包公自然是不恼。除了皮肤黝黑外,眉眼自然是与传闻一般,尤其是如沈夫人般的楚腰,也称得上窈窕二字。
要论得学舍里的肤色,只有宋祁敢与包公争锋了,沈禾疏也顺利从宋祁名下接过了包公这一荣誉了。我出语讥讽他道:“宋祁可是农忙时分晒得这般,也不敢和你这公子哥比黑啊。”
“你当真以为我是那样的公子哥么?”
“唔,你怎知你说的那样是哪样。”
他白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球转了半圈,这白眼,略似哀怨。
人也是奇怪,就如我同猴子一道的时候,便不欲让他戏耍我,怕让他尝了甜头,尾巴翘成了旗杆。
而和包公一道,倒是不经意地想去戏耍他,反被戏耍时,也不觉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