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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谒水 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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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一棒子敲在桌子上,“你这厮,如猴子般上蹿下跳,不知典籍为何物!”他也不怕那棒子,只笑嘻嘻地继续磨着砚,何家老爷站在学堂外直摇头。管家倒也见怪不怪,何家这一儿子,从小就皮得爬树、摸鱼,什么坏事没有做过。倒是韩家公子,虽从不上学堂,在家中跟着韩夫人识文断句,颇有书香之气。这柳夫子多次登门,想把这韩家这伶俐的搬到学堂上来,好压压这不正之风,却也总是徒劳。
我算好了账,从叔伯店中出来,途中,看到这一脸无所谓的管家,和咬牙切齿的何老爷,莫不是那些个邻里街坊说的,何家少爷气的那夫子又要登门,去寻有才气又安静的后生了罢。
柳夫子向来好面子,每次进了前厅,只是摆出些学问本就高深,与儒生间谈文论道也是必须之事,末了添一句女子还是三从四德的受待见,我娘亲倒茶的手,快是拿捏不住,想倒那酸腐的老书生一脸罢。
没想到,柳夫子又好面子,又厚脸皮,进了我家三四次,我娘干脆推了我去迎他,夫子对着我讲什么二十四孝,讲什么孔孟之道,我也胡乱对了几句。
娘亲启蒙我的,向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反倒是全唐诗与古诗十九首之类。
我驻足,果真听到柳夫子骂骂咧咧,像把所有的怨气都泼墨似的泼出来,管它越了该涂抹的边界,顺带也将何老爷也怨了一通,把一整张纸都抹了个彻底的黑,听得何老爷发抖起来,拍着廊柱,大喊一声“孽障!”惊得夫子一个不留神,摔了棒子,低低说,散了罢。
他走了出来,我以为是怎样的顽皮,怎样的不经管教,怎样的猴子。只觉得,他走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带着的算盘都在动,一颗一颗,嗒嗒嗒地作响。
我不认为,那只是风在捣鬼。
“咳。”我携着算盘转身,朝何老爷与管家的反向走去,没想到这猴子真的跟了过来,大概应与何老爷一个方向,才可落得安静。
不过,这猴子又何曾怕了他爹一丝一毫了呢。
我原以为他那着急的劲,会挡在我面前,然后生生撞了一满怀,我紧着住了脚,他也早一步停了下来,和那猴子隔了约有一丈来远,终于见了个真切。
静若玉石,动如猴子。
夫子所言,猴子,的确不假。
可我,悦他玉石的一面,因他玉石般,自然是春风化雨,洗了猴子的毛躁。
倒是真如何老爷一般,是个正经的人物。
他掏出几两银子,顺手抄起摊上的锅贴,一下子两只冒着油的锅贴递到我眼前,我咽了咽口水,径直接过了。
我从未这般毫无先兆地受人恩惠过。
我直言:“谢了啊,猴子。”
他面孔板了板,“韩宴秋,你就别叫我猴子了。”
难道,我叫他玉猴?“那,何谒水就何谒水。”
他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我于他,也是如此。
“我以为你是跟柳夫子一样酸腐的文人,整天吾日三省吾身,饿死不肯吃嗟来之食。”
“我以为你果真和猴子别无二致,只知道抓耳挠腮,研磨吃墨。”
他咬了口锅贴,转过头来,竟又是一番风轻云淡,“我又不是傻,吃墨与我何干。”
“唔。”若不是他给的锅贴强过娘亲的素食百倍,我怎会在口舌上输与他。还有半句,夸你读书用功竟也不懂得,生生同锅贴咽下了肚。
“嘴角的油渍又不晓得擦干净,街上又吃了什么了?”
我搪塞是叔伯给的吃食,娘亲笑道:“这油光光的,都没有被风吹干一点的痕迹,怕是刚吃完的罢。”
是了,娘亲的聪明,输在她一女儿身上,也输在他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上。
我七岁搬到这街巷,六年来也只去叔伯处走动,帮伙计做活,其余之事,也是听邻里说起了。陈嫂做得一手好衣裳,也牵得一镇的好姻缘。娘亲对她们虽是爱答不理,也从未警示我不可来往。
陈嫂是怎样的夸大其词我是不知,不过,陈家的二女儿貌美,李家的大女儿是个丑妇,我自然都是晓得的。
只不过,何家的少爷是只猴子,让我更有兴致些。
又是夫子登门,娘亲斟茶的手又停下,颇有不悦。
“夫人这次不必担忧,已有沈家公子沈禾疏入我私塾,若您家公子愿一同作伴,也是个照应,沈老的为人,您不会不知。”
这次夫子倒是神定气闲,仿佛我书箧里的墨水自然是归我的。这角儿,仿佛和以往的娘亲对调了似的。
她头也不抬地问我:“宴秋,你可愿去?”
我又何尝不懂得娘亲的为难,只不过,学堂里的那只猴子,我是想见识见识。
我故作拖沓,迟迟不语,娘亲当我明白了她的心意,刚想开口,我便回道:“能忝列夫子门墙,乃韩宴秋之幸。”说罢,我只是低头不语,也能感受得到娘亲狐疑的眼神,在我脸颊绕了一圈,又一圈。
夫子春风满面地出了门,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沈家公子和韩家公子,是柳夫子寒窗学舍的新晋法宝。
自然,我是知道沈家一二的,就算不是陈嫂,也会有张嫂王嫂嚼舌根的,有时候,甚至连张伯王伯也会多说几句。
我生性比不得娘亲喜静,听别人说闲话也乐意的很,娘亲也并不禁止。
她经营后院,倒也的确是个雅致的去处,一般文人若是有这样的院子,怕是早用来宴请同侪,观流觞曲水,赋兰亭再序了。而韩府的常客,是没有的。
陈嫂常拉着我手感叹,多好一后生,只怕被韩夫人养在屋里,成了呆子罢,莫要整日只晓得那些栽花倒茶的,该多见见世面罢。
也是,我该听陈嫂说的一般,多见见世面,那何家少爷该是和传闻中的猴儿无异,一走出去,便教世人见了世面。
只是,我不明白,是日,那猴子是如何得认出我来。我以为,陈嫂他们谈及我时,仅仅说了,生得白净,是个好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