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温得

5、004 童年幻影

　　之后的几天，容茸就泡在这里了。

　　这里的乐器很多，每样摸下来，恐怕要几年。
　　自知没多少音乐禀赋，但容茸对音乐有颗敬畏之心。
　　很多时候，她吃惊于乐声传达出的能量。能让她内心隐秘的情感如烈焰喷涌。有时，又能让焦躁瞬间沉入静谧海底。如天空之蓝，透明纯粹。让她的心似慢火熬煮着的粥，神仙来了也辨不出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

　　那天，她坐在那里发呆，突然听到乐器馆深处传来动听的乐声。
　　寻着乐声，她慢慢向里走去。

　　琴声是里面的一道黄铜门里传出的，容茸缓缓拉开那道窄门。门里黑洞洞的，黑空中虚像更迭，宛若宇宙洪荒。咸暖潮湿，似有海风从里面吹出来。空中有无数细密的光在空中浮动，远远看上去像一片片硕大绵密的海草。
　　容茸好奇地走进去，光点泡沫般随着她移动。
　　步履所触之地泛起蜉蝣生物组成的涟漪。轻轻拍手，鱼群如萤火从指尖处涌，还未惊讶，鱼群已向暖流中央游去。借着微弱的光点，依稀可见以同心圆方式摆放的鹅卵石座椅。容茸坐下来，正前方是一个小凹台，朦胧中有人在演奏一件看不大清形制的乐器。

　　听了一会，容茸瞧出了点门道，这里好似《海错图》的幻影是依据音波大小而幻化，再随着声音的终止而消逝。凝视着弹琴人纤长的手指在微弱的光中时隐时灭，容茸有些出神，弹琴人的手都是这么纤长么？

　　‘一一姐，你的手指好长好漂亮啊，就像十根油条。你看，我的两手，又圆又短，就是两张饼耶~’
　　‘小兔子，你怎么能说自己的手是饼呢？我看看，嗯，明明就是两颗卤蛋嘛。’
　　‘一一姐，我怎么觉得卤蛋还不如饼呢？’
　　‘好吧，那就卤蛋饼吧。’

　　噗嗤，容茸忍不住笑出来。
　　眼前现出一头小小的蓝绿色水母，长长的触角轻轻柔柔的。她伸出自己的‘卤蛋饼’想抓住那小家伙，但小水母一爪一爪向上游远了。

　　她小的时候，经常缠着一一姐姐弹琴给她听。
　　她特别喜欢卡农。她总是泼皮耍赖央求一一姐弹，屏住呼吸看着学姐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移动。从高音区到低音区，空气震颤发出重叠的颤音。
　　时间过的很快，长着薄翅的小精灵在一一姐姐的纤细白皙的指尖、颤动的肩膀和弯弯的眼窝里翻飞，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窗户是开着的。
　　琴声能从鹅黄的音乐楼传到青灰的教学大楼最右侧。那里，掖着文件的教务处主任正穿过拱廊，来这边找音乐老师……
　　……

　　“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您会弹卡农么，可以弹卡农么。”
　　熟悉的旋律在奇幻的空间响起。
　　容茸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小学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岁月……
　　四年后，教导处主任与音乐老师二人的失乐园大白于天下，一时沸沸扬扬。
　　她那时小，很多事等她都明白过来，事已过去了。若当年在一一姐告诉她要离开，她就坚决拦下她，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温柔如雪色蔷薇花一般，说话柔软，爱脸红，身体弱，即便炎夏仍穿着春秋的制服的一一姐——是她见过最像小白兔的女孩子。
　　第一次听一一姐说要出国时，是在琴房。当时不管一一姐说什么，她只是哭，一直哭。一一姐姐面色苍白看着她，那双淡琥珀的眼变成一对灰鸽。
　　‘小兔子，我……我爸爸说让我……让我出国去，我……我没有办法，别哭了，你等我……等我长大一些，能决定自己的事情了，就立马回来找你。’
　　容茸擦擦眼，奋力将要涌出的泪水止住。

　　‘那，我们得拉个勾勾。拉了勾，说话就必须算数！’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行！得是一千年不许变！’
　　‘好，一千年。’

　　‘不对，是一万年！’
　　‘好，一万年。’

　　‘不！要一亿年！’
　　‘好，一亿年。’

　　‘不好！不好！都不好！得是比一亿年、十亿年、百亿年还要久的永远的永远！’
　　‘好，是比一亿年、十亿年、百亿年还要久的永远的永远都不会变。’

　　伸出小手指将它们紧紧的勾在一起。大指姆轻轻相碰，誓约完成。容茸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缝的惨不忍睹的布偶。
　　‘那，这只小狐狸，你一定要带在身边。它会帮我盯着你，记着你说的话。等你长大了，能在家里说话算数了，就得赶快回来找我！’
　　‘好的，小兔子。’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小狐狸，你才是小兔子！’
　　‘好的。你是小狐狸，我是小兔子。小兔子。’
　　‘一！一！姐！’

　　永远的永远，到底有多远？
　　才短短十几年而已，记忆中一一姐姐的容貌她都有些看不清了。真羡慕那时，竟真的坚信一个虚无的约定。
　　或许，是她当时还是太小了吧。

　　白色的丝帕递到眼前，上面带着潮汐时的海边的味道。音乐停止，房间里的幻影正逐渐归于寂静。容茸被自己吓住了，她竟满脸是水？！
　　她有多久没落泪了？她就是想挤也弄不出一滴泪。她觉得有些难堪，不过幸好现在一切都被黑暗包裹，谁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容茸说声谢谢，接过绢帕。

　　“不好意思，您的琴声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话语声波让幻影再次浮现，晦暗处她只看到一个修长轮廓。对方并未有任何回应。正常男子在哭泣的女孩子面前多少会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是善意的，容茸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