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飞青空》万俟七

4、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通往青州的官道上，纯黑的骏马悠然的走着，紧赶慢赶十来天，前方就是青州城门，离赏鉴大会还有两日，总算能歇上那么一歇，不必像之前那么着急了。
　　也因此，沈柠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青空身上，观察自己这位好友。
　　不得不说，青空相貌是真的好。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似是隐隐有些楼兰一族的血统，眼窝有些深，因而显得双眼更加有神。明明是凌厉的长相，偏偏此人气质温和如玉，举手投足进退有度，端的是大家公子的风度，一路走来没少受到年轻姑娘的青睐，比如说这位——
　　“青公子，前方就是青州城了，多谢您一路护送我家小姐到此。”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做丫鬟打扮，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姐的舅家就在城里，正所谓好人做到底，不如您就再多走一段，把我家小姐送到于府可好？”
　　此事倒是说来话长了。从颍州到青州，途中有一段地势险峻、山道狭窄，时有山贼作乱、抢夺钱财，因而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会请上镖师确保安全，而他们就是在那里遇上这位韩小姐和她的丫鬟小枝的。
　　韩小姐闺名亭晚，据小枝说，她们本是柳州一户平常人家，家中世代经商，到了她父亲这辈亦是如此。然而好景不长，由于韩小姐的父亲大量垄断了当地的货源，其余商人难有喘息余地，于是合伙起来陷害韩家，不出三月她家便家破人亡。母亲病逝不说，父亲更被抓进大牢，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唯有小枝护了自家小姐逃出来，准备去投奔远在青州的舅家。
　　她们也知道这一路难免有意外发生，又无多余银钱请人护送，于是只能在无奈之下求助于青沈二人。
　　“毕竟同去青州，她们又是两个弱女子，能帮则帮吧。”青州这般想着，便也答应了。
　　只是这一路上，那韩小姐虽是不常说话，一双眼睛却明显放在青空身上，小枝便想要撮合他们二人，无奈青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对各种明示暗示视若无睹，看的沈柠好笑不已。
　　“我一个外人，贸然拜访怕是并不妥当。”青空摇头，也对小丫头的话头疼不已，本以为自己的拒绝已经够明显了，偏偏这小枝就似没察觉一般，一个劲想搞事情。
　　“青公子不必客气，我舅舅舅母都是性情随和之人……”马车里，韩亭晚的声音柔柔传来，即便是不见着人，单是听声音便能勾勒出一副江南美人弱柳扶风的样子，“你于亭晚有恩，亭晚必将报答。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亭晚身无长物……”
　　闻言，青空连忙咳了两声打断她的话，第一反应竟是向着沈柠看去，见到那人似笑非笑的看戏模样，才有些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阿柠好似并未在意？
　　“韩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青空双腿微夹马腹又忍不住离马车远了一点，“我与沈兄还有事要办，想必韩姑娘亦是要先去拜访家中长辈，不如入了城就各自散去罢，有缘自会相见。”
　　“……”那韩姑娘好似被噎了一下，也不再说话了。
　　只是那马车里小丫鬟的抱怨声尤为清晰，“青公子也真是的，小姐邀请竟然还耍大牌呢，真是不知好歹。”耳力惊人的青空立马脑补出了一张气鼓鼓的包子脸。
　　青空：……

　　入了城，青空再次婉拒了韩亭晚的邀请，和沈柠向着城中客栈走去。
　　沈柠忍不住打趣道：“青兄魅力十足，小弟佩服。”
　　“别瞎说。”青空无奈瞥他一眼，“此等艳福，我可消受不起。”
　　沈柠笑而不语，转移话题道：“赏鉴大会还有两日，想必城中客栈多已满员，不知我们可在何处找到栖身之地？”
　　“这里。”青空停在了一家客栈前面。
　　这是一家看上去颇为高档的客栈，三层楼高，大堂里竟是坐满了人，端着饭菜的小二穿梭在人群之中，抬头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柳新客栈。
　　“竟是这里？”沈柠有些惊讶，青州城中最好的客栈非柳新客栈莫属，在赏鉴大会这种时候，客栈里应该早就没有了空房才是……
　　这般想着，青空却是拉着他就走了进去，随即便有人迎了上来，“二位里面请——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青空把赏钱放到他手心，“叫你们掌柜的来，就说是月家人定的房。”
　　“好嘞——”小二拿了赏钱笑得更为灿烂，立马招呼了人牵走马匹，唤来了掌柜。
　　“二位公子里面请。”掌柜引着青沈二人就要往楼上走，“这三楼的天字号房已经为您二位留了许久了……”
　　话未说完，楼下大堂就有人拍桌而起，“好你个掌柜的，我们要住店就没有房，他们两个小白脸来怎么就有了？”
　　青空应声回头，发现那是两个大汉，长相有五分相似，均是一身短打布衣，虎背熊腰自是不提，说话的是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些的。他微微眯起眼，在心中搜索此二人的身份。
　　“汤州‘龙虎双雄’路仁贾、路仁益。”耳旁一阵热气拂过，竟是沈柠倾过身子在他旁边说话，“三流身手、二流名气，不足为惧。”
　　“好叫两位爷知道，这两位公子早便订了房，我们柳新客栈的规矩便是先到先得，您二位过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我们实在是没有空房了。”做生意讲究的便是左右逢源，掌柜不想得罪任何人，一番话愣是说得滴水不漏。
　　“怎么没有空房了，叫他们让出来我们不就有了？”路仁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青空忽然有些绷不住想笑，连忙咳嗽两声，便对身旁的掌柜道：“无妨，你继续带路便是。”
　　“是、是。”掌柜见状也不好耽搁，作了两个揖就继续上楼了，忽然听到耳后有破空声，随即身子被往旁边一带，险些摔下楼梯。
　　“小心。”扶住他的是沈柠，掌柜惊魂未定地站稳，发现刚刚袭向自己的竟是一只筷子。由于沈柠搭救及时，那筷子最终只是定在了楼梯扶手上，没入一小段。
　　他还未道谢就见身旁青空已然不见，再仔细一看，发现他人已经到了那路家兄弟旁边，一手一个愣是把那膀大腰圆的两人按回了椅子上。
　　“人家掌柜好生与你们道明缘由，还下此毒手未免心胸太过狭隘了罢？”青空弯腰在他们耳边道，声音倒是没有放小的意思，“江湖规矩，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别为难普通人。”
　　“你！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路仁益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青空的手，当下便觉得脸面无光，“你可知我是谁？”
　　“噗嗤——”一声轻笑自沈柠口中溢出，“那你可知这位爷又是谁？”
　　青空看他一眼，心知沈柠怕是要使坏，于是抢先道：“鄙姓青，单名一个空字。”
　　青空……如今但凡是在江湖上混了有些年头的人，有谁会不知晓青空之名？听月楼冬阁阁主、楼主月照眠的左膀右臂。据说‘揽月听风’原先只是一流功法，还是他和月照眠阅遍天下功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才让‘揽月听风’集众家之长，一跃成为顶尖功法，由此可见青空此人于武学一道钻研颇深，旁人难以望其项背。”
　　“青……青少侠。”那路家兄弟自然也不是毛头小子，如今名讳一报上来，如何不知道自己捅了一个大篓子，当即兄长路仁贾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自家弟弟，赔笑道，“对不住，舍弟莽撞，得罪了青少侠，还望青少侠海涵。”
　　青空似笑非笑，一双星眸熠熠，“我倒是无妨，不过令弟若是再不改改这性子，日后行走江湖难免会吃大亏。今日所幸遇到的是我，青某不计较，此事便算是揭过了，但若是遇上其他人，怕就没那么好了结了。”
　　“多谢青少侠，路某感激不尽。”路仁贾携了弟弟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好说好说。”青空朗声笑道，“令弟勇武异常，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言语之中无疑是在点拨那路仁益，先给个巴掌再来颗甜枣，这路家兄弟非但没再恼怒反而对其感激涕零，不愧是青空。旁观了全过程的沈柠暗自赞叹，能年纪轻轻便当上听月楼四阁主之一，青空果然不简单。

　　此事便算是揭过了，路家兄弟用完膳便另去寻了住处，掌柜的引了青空和沈柠来到三楼。
　　柳新客栈客房分为天地人三种，地字号与人字号房均在二楼，天字号房有六间，分列在楼梯左右两边。
　　掌柜的推开楼梯右手边第二间房，道：“这便是天字二号房了，二位客官有任何事都可以唤我们店里的伙计。”
　　“有劳掌柜。”青空点点头，状若无意的问道，“你方才说过客栈已经满员，不知这其他几间都住了些什么人？”
　　掌柜便一一道来，“您左手边的天字一号房是一位年轻公子和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说起来也有趣，我原以为他们是兄弟，但观其言行那男子反倒对年轻公子毕恭毕敬。您右手边的天字三号房是随州来的一对姐妹，也是做江湖人士打扮，应当是参加江淮山庄赏鉴大会的。楼梯左边的三间天字号房有两间是南山派与东山派侠士，还有一间是柳州来的生意人，平时早出晚归，不常碰面。”
　　“你可知他们是何身份？”青空指指那天字一号房的位置，只见那房间门窗紧闭，看上去好似无人一般。
　　“这……”掌柜有些为难，“那二人深居简出，已经在我这里住了小半月了，愣是不怎么见他们出来。小的也不曾与他们说过几次话，因此旁的倒是不知晓，不过那男子说话有些江州口音，向来他们应该是江州人罢。”
　　“多谢掌柜。”青空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于是便打发了他，正要进门，就听见楼梯里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
　　“阿姊，我早说过青州好玩吧，你看那千面万化，随州可找不到这么有趣的东西……”
　　“就你贪玩，我们今次来青州可是有正事的，误了正事小心回去阿爹罚你。”
　　“切，阿爹一门心思都在小弟身上，才管不了我呢。对了，阿娘说小弟又闯祸了，我看阿爹这次是铁了心要狠狠罚他一回……”
　　随着说话声出现的，是两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着蓝衣的看上去稳重些，应当便是“阿姊”，着粉衣的更跳脱些，想来便是妹妹了。
　　见到走廊上有人，二人都打住了话头，蓝衣的姐姐向青沈二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进了他们右手面的天字三号房，粉衣的妹妹有些好奇的多看了他们两眼，被姐姐瞪了之后吐吐舌头，也跟了进去。
　　走廊上重归寂静，二人便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天字号房比起地字号、人字号来自然贵气了不少，房间分里间和外间，还有小小的茶室，各种家具都很齐全，沈柠不由得打趣道：“我怎么看这柳新客栈的条件，比冬阁还要好上不少啊？”
　　青空有些无奈，心中更加后悔当初未曾听从墨夜建议将冬阁好好整修一番，“阿柠既然喜欢，赏鉴大会过后我们多住几日也不是不行。青州城中有不少好玩的东西，见识见识也不错。只是这外间虽然也有榻，但却不方便睡人，可能要委屈你暂时与我同床了。”
　　说完这番话，青空见沈柠面色有些奇怪，连忙补充道：“我睡觉很老实的，你放心。”
　　沈柠哑然失笑，“我可不担心这个，倒是你，为何不去住江淮山庄，反倒在沙盈袖的房间旁边订了房，不怕被他发现？”
　　“要的就是让他发现。”青空神秘的笑了笑，那神情竟是有些俏皮，“我都说了，此番来青州，有的是好戏看，不近距离观察，如何能体会其中乐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