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画扇》戏晏

3、3

　　听景蕊提及陵华，景茗道：“自然是记得。”不止记得，印象颇深。那日满目混乱之中，一晃眼看过去，那位白袍黑发的陵华公子，依稀却是灼灼耀人，惊心动魄，不能直视。回头想想，竟是漂亮得太过了。
　　景蕊道：“茗姐姐，你可知道，这位陵华公子，是有着上千年修为的凌霄花精。”
　　浮玉东方府外，是一方开阔山水。左近几座山头上，数百里地，净是花林。
　　东方家做的是阴司买卖，因而说起来，东方府乃是个有些特别的所在，此地联结阴阳，脚跨生死，与别处不大相同。故此，近处的山间水底，偶也滋养出几个精怪妖物来，倒也算不得稀罕。
　　然而，陵华的身世，却还要离奇许多。
　　据说，天上有位名唤更月的灵官，素日有个众仙皆知的爱好，便是喜搜罗些奇石异宝。上千年前的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更月灵官路径浮玉山，不慎将一块五彩仙石掉落，不偏不倚摔在地上一只正要成形的小花妖头上，那小妖被仙石砸晕过去，醒来发现自己竟幻化成了精。此种仙缘甚为难得，更月灵官亦禁不住一番慨叹，得知其本为凌霄花妖后，亲赐了“陵华”之名。
　　陵华于东方府外的山林中化成，算起来，也与东方家做了上千年的邻居，双方一向是互无来往。听闻东方府出事的那一日，陵华本在既白院院墙外的林子里小憩，忽为游魂骚乱的鬼气所惊扰，便起来给东方白搭了把手。
　　景茗道：“果然如此，我那日看着，就觉着了：这位陵华公子不像是人世间该有的。”
　　景蕊猛一拍手：“姐姐这话真真的不错！陵华公子身上有些习气，那叫一个稀奇。”
　　陵华被当作府里的上宾，住进了坠粉院。坠粉院的管事丫鬟正是景蕊，那日便恭谨服侍陵华。陵华入得院来，面上有些倦意，以袖掩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欲要歇会儿。”说着便乘了一阵风，径往院中桃树上去，唬得景蕊领着几个小丫鬟扑通几声跪在地上。
　　陵华半靠于开花的枝干上，讶然道：“你们怎么了？”
　　景蕊惶惶伏首：“奴婢们若有服侍不周之处，便请公子责罚！但公子万万不可宿于此处，还请至屋中床榻之上歇息。”
　　陵华“啊”了一声，不以为意：“我往常都是歇在树上的，这与你们无干。”
　　小丫鬟们在底下偷偷互递眼色，景蕊愣了半刻，为难道：“公子乃是府中的贵客，景蕊若是让贵客睡在院子里头的树上，实在很不是个样子，也不对礼数。”
　　陵华闻言，凝神想了一想，突然问道：“你所说的床榻，可是东方公子睡的那台四四方方，上面铺有白色软和布匹之物？”
　　景蕊一怔：“便是那个。”
　　陵华终于点了点头，侧头一笑：“若是那个，睡着倒是舒坦。”这才一阵风离了树，随丫鬟们入屋上床，一试之下，果然十分合意，倒头便睡。
　　众人见状，皆松了口气，心中却仍有些惊疑。
　　第二日，陵华起身，心情似乎很是愉悦。景蕊侍候陵华穿戴，那件白色袍子方穿进一半，尚松松垮在陵华肩头，他突地侧过身来，撩着长长的袍袖，一把将景蕊揽在了怀里。
　　“他……他抱了你？”景茗听到此处，不由脸上一红，复又皱紧眉头，不能置信，更加难以理解，“陵华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景蕊扑哧一笑：“我当时的模样，想来与茗姐姐差不了多少。”
　　景蕊原本与陵华在说笑，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他笑吟吟一把搂进怀里，一时也懵了。景蕊性子率真，且素来容易起急，回过神来，不由分说便将陵华一把推开。
　　陵华退后半步，举目望向景蕊。那狭长的一双眸中，眼神清透见底，带着七分春困未醒的茫然，三分诧然不解的困惑，无辜得让景蕊蓦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景蕊与陵华对望片刻，到底有些招架不住，别开脸去，面上微红，心下咚咚直打鼓。
　　用过早点，陵华在东方府中四处溜达。
　　方行至如蓝院角门边，恰恰遇上管事丫鬟景菡出门。景菡手中挎着竹篮，陵华笑吟吟问道：“这里头是什么？”景菡便将篮子给他看，原来是刚做的一些花样，并几块剪成娃娃模样的边角碎布。
　　陵华看罢，笑道：“挺有意思。”说完又看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似有意无意地再向篮中投去一瞥。
　　景菡自然察觉，只不解其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景蕊随在旁侧，虽也吃不准陵华的心思，但经这大半日相处下来，已知这位贵客性子十分随和，便道：“虽只是些平常玩意，陵华公子若看得上，只管拿去便是。”
　　景菡闻言，忙递上篮子。陵华双目一亮，立时露出笑容，伸手将一块娃娃式样的布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口中道：“你如何竟能做得这样精巧！”一面冲着景菡笑得眉眼弯弯，似是十分欢喜，一面上前半步，伸出手抚过景菡的脸颊，轻轻揽过她的头，将她搂进了怀里。
　　景菡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景蕊又气又好笑地唤了声：“陵华公子！”
　　陵华转目看看景蕊，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双目红得几乎快哭出来的景菡，讶然松开手，景菡立马扭身，头也不回奔进如蓝院。
　　景茗自小跟着少爷，性情便也随少爷，和雅淡泊；而景菡自小跟着表少爷，亦同何子滕有些相类似，素来隐忍，心思比旁人皆要重些，有甚么话也只放在肚子里闹，从来不肯直说。故而景蕊眼见这光景，便知景菡定是臊得慌，躲起来哭去了，指不定恼成什么样呢，不由急得直跺脚：“唉……唉！陵华公子，你，虽说公子是我们家少主的救命恩人，是全府上上下下的贵客，这，这样光天化日的，动手动脚，咱们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也实在是有些……有些失礼了罢？”
　　陵华回头，面上难掩讶然之色：“咦？我方才那个样子，竟是失礼了么？”
　　景蕊：“……欸？”
　　陵华一脸恍然，随即垂头，似有些惭惭：“我本是山野之间的凌霄花精，因甚少与人族来往，故而不太明白这些规矩。今日唐突了二位，实在是失礼、失礼。”说罢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便往如蓝院中抬腿迈去，景蕊自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急忙伸手拦下：“陵、陵华公子，这又是要作甚么？”
　　陵华蹙着眉：“我想着，实在是很对不住方才那位姑娘，得去赔个不是才好。”
　　景蕊苦笑，终于信了看上去风华绝伦的陵华公子其实不通世事这件事：“陵华公子，你千万莫要去，我们人族还有个规矩，这女孩子的闺房，可不是男子能随意进出的。”
　　陵华闻言，果然立时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既如此，可否请景蕊替我进去说几句话？我便在此处等候，若那位姑娘肯露脸，我也好当面赔个不是。”
　　景蕊听这番话说得恳切，不好再推脱，便进如蓝院往房中去寻景菡。
　　陵华在角门外候着，仔细回味方才景蕊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蹙眉，似有不解，一时复又展颜，像是想通，旋即又面露思索，如此反复。
　　正凝神间，突地听到一个低沉声音：“陵华公子缘何独身在此处？”
　　陵华转目，便见一身玄衣，昨日见过的何子滕抱刀立在不远处，正皱眉对一旁小厮沉声道，“景蕊呢？陵华公子是府里的贵客，那丫头该不会躲到哪里偷懒去了罢？”
　　陵华含笑一礼：“何公子也逛到此处么？”
　　何子滕一怔，随即带笑拱手还礼：“陵华公子原来是在府中游赏。这一处如蓝院，是在下的居所，小小陋室，叫公子见笑了。府里无甚精雅所在，唯湖边风光尚且清秀可爱，陵华公子若有兴致，在下这便与公子过去一览。”
　　陵华见他举止大方，又兼言辞周到，不由心生亲近之感，狭长的眸中眼珠子轻轻一转，溢出几分笑意来，点了点头，忽地踏前一步，凑近何子滕，蓦地展开白色的长长袍袖，将何子滕环于其中。
　　尚未搂得实在，何子滕面色骤变，一手已然抚上刀柄。
　　刀身拔出的一刹那，陵华双眉一展，一阵风过，幽香隐隐，何子滕只觉臂上一麻，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兔起鹤落间，陵华已然退开三尺远，复又一揖：“原来这般亦不对，何公子，陵华失礼了。”
　　方才所有变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何子滕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直勾勾望向陵华，面上惊疑不定。
　　景蕊与景菡正巧走至角门，蓦然撞见这副情景，皆愣住了。片刻，景蕊噗嗤一声，景菡亦抬袖掩唇笑了一回：“看来景蕊所说，竟是不假。”
　　既白院中，听景蕊说到此处，景茗仍是半信半疑：“那位陵华公子，当真只是不通世情？”
　　景蕊道：“依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茗姐姐，你不信也属平常。像那日，我便也是这般向表少爷解释的，表少爷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时看着陵华公子的那个模样，面上的神色啊，就跟那走马灯似的，一连的换了好几种，约莫也是不相信的。此事想来，也只因为茗姐姐并不曾知晓这陵华公子的禀性，但凡多来往一些，你便信了。便如这几日，府里上上下下的姐妹们，谁不是十分乐意与这陵华公子相与呢？今日天好，也是在湖边，大伙儿与陵华公子一块放风筝去。”
　　景茗只好道：“竟还有这样的事。”
　　景蕊拍拍景茗的手：“这也没什么，陵华公子乃是凌霄花所生出来的精，自然与咱们不同。你想想，就是少爷与我们，不也有些不相类似之处么！”
　　一语点醒景茗，已在院中说了半晌话，忙起身入室，却见东方白半倚在床榻之上。
　　“少爷是什么时候醒的？”景茗一喜，随即“啊”了一声，掩口道，“糟了，是不是奴婢们太过吵闹……”
　　东方白轻轻摆了摆手：“无妨的。方才听景蕊那丫头说，外头天好，你将那窗开了，我想瞧瞧。”
　　景茗忙依言开窗，又替东方白加了只靠垫，突地想到：是了，难怪那一日，陵华公子在这房中，也是那样……那样对少爷了呢。
　　偷眼看去，自家少爷在微风中眯着双目，正望向窗边盛开的一株桃花，似乎很是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