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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绣球 这个我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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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苦短,不多时,晨光破晓,东方白被一声啼哭惊醒。
他睁开眼,茫然地听了会儿,坐起身子来。
陵华不知何时已穿戴齐整,立在不远处,此时回过身来:“你醒了?”复又转目,指向不远处,“那边尼姑庵前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东方白理好衣裳,站到陵华身边,见尼姑庵门口放着个篮子,篮子边立着一位老尼,瞧上去像是怀抱着一名婴孩,哭声隐隐。
那老尼先是在门口向山道下张望了一阵,婴孩哭得愈发厉害,老尼将婴孩抱进庵中,即刻又转出来,将篮子也拎了进去。
不远处忽地传来人声,山道上出现了一个小尼姑,身后跟着几名捕快并一对麻衣年轻夫妇,那对夫妇神色焦灼,随捕快们一径往那尼姑庵中里去了。
片刻,从庙中出来两名捕快,快步行来,拦下正欲离去的东方白二人。
一名蓄着小胡子的捕头道:“二位方才便在此处罢?可曾见到有人将一只篮子放在那尼姑庵前头?”
东方白看向陵华,陵华摇头:“并不曾看到。”
小胡子“哦”了一声,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二位似是外乡人罢,这么个尴尬时辰,为何会上小西山来?”
东方白满面茫然,抬手一礼,回道:“禀大人,我二人不过是途径此地,昨日才入城,今日便要走的。方才发生了什么,当真什么也不晓得。”说着从袖中摸出两张纸来,“这是我二人的文牒,烦请大人查看。”
小胡子见他言辞谦和,又主动出示文牒,神色稍缓,向一旁稍年轻些的白面捕头使个眼色,白面捕头便接过文牒,看了一看,脸色忽地变了,赶紧递给小胡子。小胡子瞥上一眼,默了一默,拿过文牒,递还给东方白,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昨日才进城的客商。近来一个月,城中各色人等混杂,多发婴孩被抱走,又扔到尼姑庵、和尚庙门口的案子,财物失窃之事亦不在少数,二位公子须得小心些,最好别再上这西山来了。”
东方白忙道:“多谢大人提点,草民定会注意。不敢叨扰大人办案,草民这便告辞。”
时辰尚早,草木掩映间的山道曲折幽冷,二人行了一段,陵华道:“原来现下在人界,连婴孩也有人偷盗了。”
东方白道:“只要能得到钱财之类的益处,什么都能偷,在人界也确实有那起人贩子,只是偷来了又扔到寺庙和尼姑庵外头的,于谁人都无益,我也是头一次听闻。”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况且昨夜里,咳,我睡得不太踏实,依稀瞧见了那尼姑庵晚间有人值夜,若是旁人靠近,似也极可能被察觉。”
陵华一怔:“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人干的,倒像是……和昨夜那女鬼,有些干系?”
东方白颔首道:“贪恋于世间的游魂,多因执念于生前业障,才迟迟不肯入轮回。故而游魂虽是阴物,却也有十分喜爱人间阳气的。昨夜那位,多半就是这一类的。而人间阳气最盛的,首数壮年的男子,其次便是婴孩。”
陵华诧然道:“啊,所以那女鬼才骚扰男子、又到处偷盗婴孩?然而将婴孩扔在尼姑庵和寺庙前,于她又有甚么好处呢?”
东方白沉吟道:“这一点的确令人费解。然而被执念困住之心本就是难解的,一念执着,致使心火障目,其想法不似寻常,这时候做出的事,虽也自有其因由,但在常人看来,大都透着古怪。”说到此处,看陵华不解地皱起了眉,又笑道,“但这些终究只是我的一些猜测,胡言乱语罢了。”
二人一路说话,不觉行到主街,街上熙熙攘攘,极是热闹。
打听到宁府那位小姐在主街上最大的云来客栈里头抛绣球,二人忙赶了过去。云来客栈朱红门柱,烫金门匾,精致檐兽,端的是高大气派。面街的二楼栏杆内拉起轻如薄雾的一方红绡帘子,当中人影绰绰。客栈前头拿彩绸围出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许多正当年纪的公子哥儿们,神色各异,风姿不一;彩绸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笑语盈空。果真是城中一大盛况。
云来客栈对面有家酒店,名唤“鸿飞楼”,东方白与陵华打算就近用点东西,便抬步迈入,掌柜的亲迎上来,笑吟吟道:“二位公子可是来看咱们宁府小姐抛绣球的?里头请罢。”
东方白方才在外头便觉此店颇为素雅,入内来楼中布局陈设虽不甚华丽,却干净整洁,看得出客栈老板的踏实稳重。墙上一幅字,陵华一瞧之下,“咦”了一声,转过头来笑道:“那个和阿白你在写在扇子上头的,是一样的。”
东方白顺势看去,笑道:“果真如此。”
掌柜的在一旁笑道:“可是巧了,那字是我们老板最爱的一幅,公子也爱这曲词么?”
东方白笑道:“的确喜爱,也是缘分。”说着从怀中摸出折扇,“哗”的一声打开,突然怔了一怔:“……嗯?”
陵华见他愣住,“啊”了一声,拊掌道:“倒是忘记了,你身上的乃我画的那一副。我从来没作过画,这个也是照着你那副临下来的,临得不太好。”他说到此处,看东方白神色有些微妙,也未答话,顿时有些心虚,“……是不太好罢?”
东方白眨了眨眼,似是回过神来,拿着扇子扇了一扇,笑道:“唔,虽然与此间的画都不大相同,但作画之事,本无那些楚河汉界,这幅画,其实挺有想象力。我个人还蛮喜欢的。”
掌柜的看到扇面时吓了一跳,听到这话复又吃了一惊,往那白衣公子脸上细细瞧去,没瞧出玩笑的意味,连忙凑趣地哈哈一笑:“这个,的确是与寻常的不同,可说是匠心独运啊,匠心独运,哈哈。”
陵华闻言,面上立刻露出欢喜,一时兴致大发,四处赏玩店中其他字画。
掌柜的琢磨半晌,向东方白凑近些,悄声道:“我们店里也略有些折扇,公子若是不嫌弃,可以随我到后头去挑选一把带走。”
东方白手中拿着那折扇,泰然自若地扇了两下,笑了一笑道:“掌柜的有心了,贵店的字画我瞧着都极好,不过我就使着手里这把便好。”
话音未落,便听有人轻笑道:“呀,好温柔的公子哥儿。”随着这嗓音清亮的一句话,自窗边踱来眉目相似的一男一女,男子年近三十,腰杆笔挺,神情却有些呆板,女子瞧着更年轻机灵些,颇有几分江湖女子的爽快,说话的是女子,她瞧着那掌柜的笑道:“老陈啊,嫂子说你不解风情,当真没有说错。若是你能有这位公子一星半点的细心,就再不会大半夜的被轰出家门了。”
掌柜的嘿嘿一笑,觍着脸向那男子道:“老板,你可得替我说句公道话,二老板这是挤兑我咧。我就是个粗人,哪里能和这位公子比呢?”
男子一笑,有几分腼腆:“你们俩别贫了,白白叫这位公子见笑。还不快引公子入座?”
掌柜的忙道:“是。公子这边雅间请。”
东方白朝那雅间望了一眼,见是背向云来客栈一侧,虽已在意料之中,仍不免有些许失望:“看来果然已没有看热闹的好座了。也罢。”
那男子闻言,忽“啊”了一声:“且慢。”随即露出笑容:“是了,我险些忘了,方才绸缎庄的赵老板差人过来,说今日家中有急事,脱不开身,二楼临窗那个雅间现空出来了。”转头对东方白道,“公子可携那边那位上那里坐去。”
那女子与掌柜的皆面露讶异之色,女子笑道:“哟,赵老板又不来了?这可真应了那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公子,你可晓得,那个雅间正正对着对面云来客栈二楼,若说看今日的抛绣球,那一处的视野是最好不过,前些天多少人成倍的加价想订,我这书呆子哥哥都硬是都给推了嘞!”
男子微微正色道:“阿汀,那个雅间一早就被赵老板订下来了,我们做生意,还是须得讲一个‘信’字,才能做得长久。”又转头向东方白道:“公子请罢,无须担心,价钱还是同原来一样。”
东方白听过这番话,忙对着这位老板端正地一礼:“既如此,却之不恭,便有劳老板了。”
老板复又腼腆一笑,抬手还过一礼:“鄙人姓孔,排行第七,公子不嫌弃,就直唤一声孔七罢。楼上请罢。”
东方白依言欣然改口,又叫回陵华,二人随掌柜的登楼落座。
自窗口向外一望,将对面二楼红绡后隐约的人影、楼下街上的一众人等一览无余,果真是个极好的位置。
令东方白意外的是,昨日小西山上见过的拎灯之人,亦赫然在彩绸场内。不仅他,场中好几名青衣人,显然皆是尤家门下,在或忐忑、或期待、或踌躇满志、或神色傲然的一众公子哥儿间,尤家诸人面色沉着,神情几乎有些肃然,似在暗中观察四周,与旁的人大不相同。
陵华道:“阿白,那绣球抢了有甚么用?这么些人都抢,你我要不也去试试?”
东方白一听这话,便知陵华心里还惦记着昨日那客栈掌柜的话,险些被抿在口中的茶水呛住,忙放下杯子,哭笑不得:“陵华,你可知成婚是怎么一回事?”
陵华点点头,想一想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何公子是要娶景菡的。但什么是娶亲、为什么要娶、娶了之后该怎样,我每每问起,景蕊她们便支支吾吾,不肯全然告诉我,故而我还没有弄明白。”
东方白微笑起来,点头道:“成亲之事,大概是人界这样的一种风俗,男子娶了喜欢的女子,两个人这一生一世便在一块儿,一直到离开人世、到酆都地府去往来世那时候,才会分开。”
陵华认真思索着,用力点了点头。
东方白复又想了一想,咳嗽一声,状似随意地道:“抛开成亲这回事,‘喜欢’这一桩,不但人间,许多族类都是共通的。陵华你约莫活过上千年了罢,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么?”
陵华捧着茶盏,望向窗外,怅然地叹了一叹:“我常年在浮玉山里,只不过与那片花林为伴罢了。不过景蕊曾给我看过几个画本子,那起书生小姐的故事,我也略听过一些。”
东方白挑了挑眉,有些好笑:“是么?景蕊那丫头几时竟藏了这么些东西,我还是头一回晓得。”
陵华微微蹙起眉:“那个我瞧着还有些趣味,竟是不好的东西么?”
东方白抬袖咳嗽一声:“也并不是这样。其中因由,说来话长。”顿了一顿,又道:“今日这个绣球,是想要与那宁家小姐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才去抢的。”
陵华颔首:“这个我明白了,咱们尚不认识那位小姐,连她是个什么形貌、怎样的脾性都不知道,更不晓得喜欢不喜欢、要不要一生一世在一起,这绣球便还抢不得。”
孔七此时正从雅间门口经过,听到陵华在市井之中以轻佻的言语谈论闺阁女子,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我明白了,点心是要刚出笼的才最香甜”,不由皱紧了眉。那白衣公子如斯温文有礼,这同行的红衣裳却为何这样粗俗不堪?如此想着,不由向东方白瞥去一眼,只见他温柔地看着陵华,唇边笑意加深,毫不违逆地顺着他说道:“陵华说得没错。”
纵然温文,也不该一味忍让,失了原则。孔七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叹了口气,快步下楼。
精致的菜肴布上桌,东方白方执箸吃了几口,便听外头一阵欢呼喧闹,二人向外看去,只见云来客栈门口立着个中年男子,身量滚圆,状似冬瓜,身着官服,看服色竟是本地的县令。
这宁府看来不一般,抛个绣球,竟劳得动县令亲来撑场子。
那县令先说了些辞令,见楼外诸人皆伸着脖子朝楼上瞧,不似在听他说话,不由有些讪讪,干咳了一声,道:“好,本官就说到这罢,再聒噪下去,恐误了宁小姐的好时辰。”转头高喊一声,“宁小姐,快出来抛绣球罢!”
楼下众人闻言,皆迫不及待望向云来客栈二楼,只见那里原本挂着的红绡微微拉开了寸许,一个模样机灵的圆脸丫鬟在里头探头探脑一番,很快又放下帘子,引来更高一阵喧哗。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掀开帘子,这回是个怪文静的小丫鬟,偷偷朝外头看了一眼,立时脸上飞霞,扔了帘子风一样躲进去了。
如此反复几次,众人热情高涨,呼声阵阵。千呼万唤中,终于一双素手撩起红绡,一名娇俏的女子在帘子后笑盈盈一闪而过,顿时有人扬声喊道:“宁小姐,快些抛绣球罢,别耽误了时辰!”
众人热闹的起哄声中,陵华猛地将手中的酥皮糕捏碎。东方白诧然看向陵华,陵华回望过来,面露茫然:“我……我怎么觉得,这宁小姐瞧着像是有些眼熟?”
东方白眨了眨眼:“从前见过么?”
陵华微微蹙起眉,思索着道:“不应该啊,我在此间并不认得几个人。”
东方白笑了一笑,举杯喝了口茶,顺口打趣道:“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罢?”
话音未落,陵华猛地“啊”了一声,激动地拍案而起:“方才那宁小姐,不正是昨天夜里的女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