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乱》沐树

8、玉湖

　　洛尘虽说昨晚确定了自己心意，到底皇后那里还是牵挂，嘴里说说笑笑，一双眼总是扫向宫门口盼着皇后来报个信。
　　直到辰时才看到平时跟在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林芝姑姑来了，洛尘赶紧迎进来打听情况，得知目前并无大碍后一颗心才算落到实地。
　　“姑姑，劳烦你回一声，既然母后没事，那我今日就不去玉梓宫了，希儿清早就等着一起出去玩呢，等回来了再去探望。”
　　“好，殿下也不用急着回来，主子在皇上那里呢，主子说了如果玩的累了可先歇着，明日回宫再去探望也是一样。”
　　“嗯，回来得早定是要探望的，母后身子不适，我出去玩就已是大不孝了再不去看望一二说不过去，所幸如今在父皇那里，要放心些了。”昨日所见也不是突然，宴席上皇后本就不适，皇帝叫过去想必要比在玉梓宫让人安心些，于是洛尘欣喜的送别了林芝姑姑带着洛希楚柔往玉湖附近走去。
　　玉楠宫距离玉湖不是很远，洛尘三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不到一会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宽广的湖面上偶有一些轻舟飘过，虽然皇帝说是来玉湖宴请，却也只是在长亭附近及行宫中玩乐，这玉湖平常人还是可以来的。
　　湖面宽广，就以石栏杆相围，沿着湖岸弯弯曲曲来来回回，岸边是五人行的大道，宽敞得很，马车行驶也没有问题。路边以青砖砌起来一个个六边形浅坑，每个坑里一株烟柳，如今旭日东升，衬上一树树烟柳仿若万道金光，随风舞动摇曳生姿。浅水处缀以小桥长亭连接一处处楼阁互通有无，经过匠人们精心堆砌的假山花圃掩映其中，乱石流水环顾左右，分割出一个个小型池塘，或荷花田田，或鲤鱼嬉戏，或野鸭洑水，一派秋日风光。
　　洛尘见到玉湖便下了车，湖很大，玩的地方很多，三人不急在一时，只是慢慢沿着湖岸前行。洛尘虽没脸没皮惯了，在外面还是不敢太过放肆，只好与楚柔一人一边将洛希夹在中间，楚柔负责说些人文风光，而洛尘则在旁边补充些野史杂谈，一路上倒也不寂寞。
　　一些人文景观看得多了吸引力便不大，此时洛希就兴致缺缺的看着湖面，这里仿佛就是御花园景色的翻版，无非人更多湖更大而已。小小的人儿满脸愁绪，眉毛皱着，嘟起来的嘴都能挂香油瓶了。
　　“希儿，怎么了？”
　　“哥哥，这也太无趣了，整日里皇宫翻来覆去的看，怎么到这里还是一样的景致？你看那小桥廊宇，那分割出来的小块景致，那一艘艘轻舟，简直是搬过来的嘛。”洛希很生气，明明是出来逛摊子的，怎么看来看去还是这些俗景。
　　洛尘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然一笑，道：“希儿不要以为这些景观随处可见，皇宫里虽然处处是景，可外面寻常百姓家哪里有那样的排场，平日里到此游玩已属幸事了。你耐会性子前面不远处就是集市了。”
　　洛希点点头听话的跟在旁边，果不其然走了一会拐了几拐就看到另一番景象。这里接近寻常百姓住所，加之玉湖游玩者众多，沿途竟形成了一条颇具规模的街市，两旁都是用简易棚子搭盖而成的小摊，一声声吆喝从里面传出去老远。
　　洛希从小就被拘在宫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小脸兴奋得通红，拉着两位大人一会瞅瞅着一会摸摸那，爱不释手。小贩们见着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气质不凡，穿着更是不凡眼睛都亮了，吆喝的更加卖力。
　　“来来，小姑娘看着就让人心疼，叔叔这里的糖人免费送你一个。”
　　“小姑娘，那糖人有啥好吃的，蛀牙，来来，伯伯这里的枣泥糕让你尝尝，今年新摘的果子制成的，不甜不腻，好吃着呢。”
　　“小姑娘走了这么远，哪里要吃你那枣泥糕，来来，大娘这里冰镇葡萄汁，解渴。”
　　洛希眼巴巴望着洛尘，不知道该怎么决定的好，一双眼睛从一处处摊子上扫过，眼里满是渴望。楚柔看着好笑，牵过洛希陪她买了一些宫里不常见的零嘴。
　　“路还长，肚子留着别撑了。”
　　洛希点点头，果然宫外比宫里有趣多了。街市上不仅有卖吃的，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小玩意，许多只有在书里才会看到的杂耍以及那些被父母带出来牵着小手和她一样巴巴望着各种新奇东西的小孩子。
　　洛希已有十二岁，按理说是个小大人的年纪，加之宫里特殊环境更是加快了孩子长大的过程，只是作为最小的公主，娇俏可人，不仅皇帝德妃宠爱有加，其他几个妃子没有不爱的。德妃没有家世背景，平日里也很乖顺，不争不闹的安安静静像个小家女子，连最善妒的良妃都对她放心，导致这个小大人还是一副孩童心性。
　　三人慢腾腾逛着，身后明里暗里跟着一堆尾巴，洛尘好笑的说道：“还是希儿面子大，平日里哥哥出门都没这个待遇。”
　　“怎么了？”
　　“希儿你注意没有，周围是不是有很多面熟的人？”
　　洛希茫然四顾，确实有那么几个有印象的人跟在不远处，她也不是笨的当即反应过来，抱着洛尘的胳膊撒娇道：“哥哥，我是个小孩子嘛，第一次出来玩父皇肯定不放心的。”
　　“这不是还有你哥哥吗？难不成我就那么没用？”
　　“哥哥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样，文文弱弱的……”后面的话不敢说了，垂眼低头嘀咕一阵，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洛尘：“……”
　　她扭过头看向嘴角微勾的楚柔，认认真真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我真的很弱？”
　　这怎么好回答，心思几转，冷眸里漾上一层笑意，“不弱……”
　　洛尘这才里里外外透出一股子笑意，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洛希，“听到你柔姐姐的话了么？”洛希听到了楚柔的回答，心里还是困惑，不过听话的点点头。
　　旁边的人又轻轻吐了句：“——才怪。”
　　洛希这才释怀的笑了，附和道：“还是柔姐姐明理。”
　　洛尘对上这两人算是没辙了，耷拉着脑袋继续往前逛。很快就到午时，三人也逛累了就找了间干净亮堂食客不多的小摊子准备吃些面食填充一下。摊子是对精壮夫妇经营，丈夫忙里忙外跑腿吆喝，妇人则在里面负责烫面拌料，偶尔吼两句让丈夫手脚麻利点。
　　洛希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吼自己丈夫，便伸个脑袋想瞅瞅那妇人模样，洛尘将她拽回来规规矩矩坐了训道：“小孩子家家的，像什么样子。”洛希便不再张望，微吐小舌安分坐了，不一会就有三份汤面上来，面条泛着油光，加上红通通的辣椒油，一看就有食欲，三人不再说话只是埋首面碗不提。
　　这时候外面突然出现骚动，且这势头越来越大，洛尘停下筷子向外看去，骚动的人群越来越多竟慢慢往这间小摊子移来，摊子本就是草草一个屋顶搭起来的，空间不是很大加之来之前食客略多，跟在三人身后的尾巴便没有进来。如今骚动人群越靠越近，还不见有人过来便想到是被缠住了，洛尘拉起洛希二人就要离去，偏精壮汉子阻挠说未给面钱。
　　洛尘细细看了摊子一眼，再扫视一遍食客，冷笑不语。
　　被围住了啊。
　　外面骚乱的人群已经到了摊子外面，而里面却是一片肃静。洛尘冷冷道：“老板说的好笑，刚刚收进去的铜子就不是钱了？”
　　精壮汉子沉默不语，对后面招招手，几个年轻小伙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刺了过来，目标直接刺向洛尘。微阖眼眸，心思几转间就做了决定，坦坦荡荡立着，既不打算出去也不打算还手，就这么看着袭来的那几人。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刺客们无一人刺向旁边的两人，只是照着洛尘而来。看到她竟然毫不反抗有些犹疑，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此时摊子老板面色一寒抽出藏在袖间匕首直接刺过来，方向直取洛尘心窝。
　　楚柔就这么看着匕首刺过来，老板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听到匕首入肉的声音，然后是洛尘的闷哼和老板的一声“咦？”
　　洛尘笑着望向老板，“怎么不往里呢？”说完自己向前一步。
　　汉子反应很快，在匕首刺入心窝前抽出，往后招呼一声，“撤。”面馆里转瞬间就剩下三个人了，楚柔心痛的看着洛尘忙着为她止血，洛希则是呆住了，直到外面侍卫进来才醒过神。
　　“快，快叫马车，传御医！”
　　洛尘其实并没有伤那么重，但不碍她演戏。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加上胸前一片血迹让背着她的侍卫恨不能以身代之。在眼皮底下被刺杀，还伤得这般重，闯大祸了。
　　恨不得时光倒流，脚步却愈发快了。
　　消息早就传到行宫，皇帝勃然大怒，皇后在一边心疼得眼睛通红。才养好伤不久，怎么会遇着刺杀呢？
　　帝后二人亲往玉楠宫等着，在看到侍卫背上奄奄一息的人时那怒气就止不住了，朕还没动手，你们就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真当朕是瞎子么？
　　当即宣龙武卫卫司洛林，让他务必查清真相，原原本本的奏上来，洛林领命退下。随后下旨那个小摊子里的人通缉，聚众闹事者严审。
　　龙武卫，与龙隐卫地位相同，俱是皇帝亲卫，龙武卫在明，负责查案、缉捕、监督，龙隐卫在暗，具体负责什么无人得知，两卫所得奏报直达天听，百官无权过问。
　　御医很快就来了，几番诊断确定未伤及心肺后帝后才放下悬着的心，皇帝好言安慰一番皇后后就回了玉树宫，这事很蹊跷，许多地方需要推敲，当下宣几位大臣觐见。
　　洛尘在几番折腾后才慢悠悠醒来，床头坐着皇后，床尾站着楚柔，看到洛尘醒转当即凑了过来。
　　“洛儿，感觉如何？”
　　“母后不要担心，只是伤了皮肤，不碍事。”洛尘笑着安慰道。
　　“怎么不碍事，你看看脸色白成什么样了？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刚刚才好全不久这又受伤了。”
　　旁边楚柔默不作声的望着，眼眸里除了痛惜还有埋怨，洛尘朝她柔柔一笑，转而望着皇后道：“母后，真的不碍事，这点伤比之前那次轻许多，养养就好了。洛儿其实也不是不小心，只是故意如此，此番遇刺只有闹大了才能让幕后凶手浮出水面。”
　　“那也不用以身犯险，洛儿，你如今较之以往进步很大，你父皇对你也有信心，凡事要三思而行，母后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皇后满眼疼爱，哽咽的殷殷叮嘱。
　　“母后……洛儿其实……”
　　“母后都知道，洛儿不要担心，母后永远是你母后。”眼中除了心疼还夹杂着满意，怅惘。自己熟悉的那个洛儿不在了，如今的洛儿为人处世性情大变，然而透过她的眼睛还是能看到以往的依赖，眷念。
　　是自己的孩子，就得好好护着。
　　“母后放心，洛儿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天只是意外，您要相信洛儿的能力。”洛尘现在有很多思绪需要理理，只好安慰皇后希望她能以自己身子为重，好好休息。
　　皇后答应了，在洛尘房里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出了宫门后脸色就冷了下来，叫来林芳吩咐暗查之后才回玉梓宫去。
　　行宫里除了玉楠宫一团乱之外还有玉析宫，德妃闻知女儿出去遭遇刺客早已是哭得泪流满面，待看到女儿无事才收了眼泪，只是那双清眸里还含着怨怒，带着洛希到玉楠宫探望过，那时候洛尘睡着了就没看到。
　　此时洛希跪在德妃面前，抽抽噎噎的将事情始末讲出，得知女儿并不是目标后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忧虑。此次刺杀颇有蹊跷之处，目标为何单单是太子？听希儿说的情况明显不是像要取人性命之举，那么太子的表现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再说此次皇帝表现，龙武卫作为皇帝私卫职责重大，这起案件交由刑司处理即可，案件查清后自可按照流程来，然而皇帝还是插手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皇帝对太子的维护之情是路人皆知了。
　　只有她的希儿，懵懵懂懂的愁煞人。
　　洛希对于此次刺杀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唯一忧心的就是洛尘的伤势，如果这次不是自己要出去玩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低垂着头乖乖跪在德妃面前，眼泪汪汪的希望德妃能够让自己去看望一下，最后虽然如愿却没有说上话，心里很是内疚，直到得知洛尘醒来确实无大碍后才有了些笑颜。
　　洛尘坐在床上，胸前的伤口早就处理好了，虽说没有伤到要害终究还是有些可怖。楚柔红着眼睛坐在洛尘面前，之前碍于人多她不能多做表示，也说不上几句话，如今剩下两个人时看到洛尘那双带笑的眸子一时既心酸又愤怒，千言万语涌出心头的也只是一句责问：
　　“为何不还手？”
　　洛尘看着她微红的眼睛，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心虚，认认真真分析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的目的，你也知道如今我如履薄冰，很多暗中的敌人只能靠自己慢慢发现。昨日一时气愤出了手教训清宁，后来就遇到宫女凑过来的事，今日更是大胆，直接行刺，我想这里面良妃出力不少。然而良妃纵然有太尉相助，可是今日行程并没有向其他人提起，上午并没有事情，直到吃饭时候才有了端倪。”
　　歇口气继续道：“按理说这么大一条街，饭点时分人多正常，可是我们寻找过去都是客满，就只有那么一家还有座位，恰恰好就剩三个人，布这么个局就是为了试探我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很有可能的是他们想拉希儿下水，同时你爹也会有嫌疑。父皇今日震怒未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停了一会才道：“至于到底有哪些人参与其中，谁知道呢？”
　　反正我会武功这事你们没有试探出来，这就够了。
　　楚柔听着洛尘分析，眉头微微皱着，然后看到她一副无所谓甚至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那眉头拧得更紧了，素手伸过去掐住腰间，轻轻一拧便听到洛尘一声“嘶~”，满意的收回手望着她：“以后再以身犯险就等着被收拾吧。”
　　洛尘欲哭无泪，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手法，太——疼了。
　　之后几日，洛尘回到太子府休养，没有参与朝会，不过皇帝不愧是皇帝，几天之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带丝毫犹豫，同时对于洛希及楚柔二人明旨安抚一番，以恤受惊之苦。
　　刺杀的人都消失无踪，而其他情节过重者得到该有的惩罚，明里案子结束，暗里良妃亦受到牵连，皇帝借着一个小事禁足她所居住的玉华宫，无旨不得外出。皇帝到底还是有私心，并没有明明白白的给朝臣们一个交代，只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洛尘也不介意，惬意听着小行的报告，安心养伤，准备伤好之后再继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