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朝一顾之李师师》顾影相怜

2、第２章 芳心是事可

　　那一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镇安坊的刘妈带了我，在汴京城散心。我这样自小琴棋书画教养出来的妓女，是可以出门散心的，因为我过着温饱的日子，不会想要离开烟花地。再说，妓流身处贱籍，而天下莫非王土，就是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京城烟柳繁华地，摆摊的实在不少。乞丐也不少，衣衫褴褛，缺胳膊少腿，酸烂腐臭，见人过去就拉你衣裳。我从来是不敢任意施舍，怕丢下几文钱会招来更多乞丐。毕竟，从道理上讲，我没有自己的钱。我的一切，都应该属于四岁买下我的镇安坊 -- 身体，和灵魂。

　　“各位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快到镇安坊了，长街快到尽头的西边，忽然听到一声吆喝。刘妈掂起脚来瞄了瞄，忽然“嗤”的一声，自言自语：“竹竿巷的赵老四又在耍猴儿呢？整日家不务正业！”

　　我听说，刘妈年轻时候曾经想和赵老四相好，只是赵老四看她不上，便陪笑说：“耍猴儿倒也有趣，不如过去看看？”

　　刘妈巴不得这一句，就往那吆喝处急走：“师师，跟紧了……”

　　赵老四还是那张黑皮脸，浓眉大眼，右手年轻时候受过些刀伤，软软垂着，左手还有力，抓了一根鞭子，“啪啪”就打在场子中间的地上，震起一地的灰尘。场子中间支了几根柱子，有些藤条编的似秋千非秋千的网，一团小小的黑影，抓了藤条飞来荡去。这小猴儿倒也机灵的紧，似乎还穿了衣，头上腰上还缠了青布条，在西斜的日头里上窜下跳，青影飞扬。围观的人见它顽皮灵活，精彩处轰然叫好。

　　我也随了刘妈伸长脖子观看，只是那小猴动作太快，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品种。忽然间，一根藤条“咔”的断裂！那小猴来不及伸爪去抓另一根，“嘭”一声掉在地上。赵老四没有想到，吃了一惊，鞭子也停了。

　　“啊！”围观的人中间忽然发出一阵惊呼，我定睛向场子中看去 –那“小猴”竟是个孩子！只见他身形甚是瘦小，看上去才七八岁，侧身倒在地上，想是方才肩头着地好少受些伤害，却仍是半天爬不起来，头上束的发有些波浪式的卷曲，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湿漉漉的混杂着黑色的泥土，不知道是汗是血。

　　“啧啧……”有些人见那孩子挣扎，似乎有些不落忍了，渐渐离开。赵老四急了，吼到：“你这小猴儿，还不快给我挣起命来，给看客认个错！”孩子用手撑了地，慢慢半跪半爬起来，赵老四看看西偏的日头，不由得急躁，扬起手，一鞭就往他身上抽去，那孩子来不及躲闪，伸出手来挡住脸，“啪”的一鞭便落在他背上，他一阵抽搐，想是怕再挨打，忍痛站起来，去拿了一只凹凸不平的铜锣，慢慢走到场边来讨钱。

　　待他走近了，我细细一看，这孩子虽然小，倒也眉清目秀。于是忍不住伸手掏出几分碎银子来，轻轻抛在锣里。

　　“多谢天仙姐姐。”他抬头对我一笑，嘴唇似乎带了些痛楚般地咬紧，满脸汗水冲刷了黑泥黄土，两只亮亮的眸子，混杂了不甘的神情，看得我心忽然一颤。

　　刘妈竟然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对我大惊小怪，斥责我有私房钱。只是她也没有给钱。她甩开脚，走到赵老四跟前：“哟，我说老四，你可是高升啦！哪儿弄的这乖巧孩子？”

　　赵老四把鞭子和藤条慢慢收到口木箱子里去：“原来是刘妈呀。咱竹竿巷比不得你镇安坊！”他看了我一眼，“你们李佬会养人，养出来都这水葱似的人儿，摇钱树！”他看那孩子收了一圈钱回去，拿过锣来，都倒在自己兜里，“不瞒您说，咱这竹竿巷，如今是不行了！自从这孩子的娘，顾美娘她过去了（注：指去世），另外几个粉头又病的病，从良的从良，那是一日不如一日！唉，”他背起箱子，拉了那孩子的手，往竹竿巷走去，“混日子喽！”

　　“呸！”刘妈带了我急急往镇安坊走，一边嘀咕，“赵老四，死清高！连话都不好好说一句，破落户，还怕我粘上他似的！活该，一老一小两只乌龟出来卖艺！等我告官去你不守贱籍，整死你！”

　　我一声也不敢出，随了她往家走。看见镇安坊红色的灯笼了，忽然身后一阵细碎脚步，我和刘妈回头，只见那装猴儿卖艺的孩子追了上来。

　　“刘妈妈，赵叔叔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们。”他的脏爪子一伸，我忙伸手接了，一看，是刚才我给的那几分银子。

　　“哎！”我看他转身就跑，只好忙忙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顾惜朝。”他的影子在巷口一晃就不见了。

　　刘妈嘴里说得狠，到底没有真去告官。我从那几分银子里面拿出一点来，给了她买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