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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讲故事的人 其实我也是 ...

  •   何茜茜盘腿坐在沙发上,仿佛旧社会的裹脚大娘,手里一边打着农药,一边叫骂着坑爹的队友:“我去,小学生放假了?气死我了。”然后拿起码在桌上的法棍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咬肌突出,面目狰狞。
      自从来投靠宋一依以后,茜茜便成了主业打游戏,副业找工作的废人一个。在她那只山寨机因为没电而哀嚎罢工后,茜茜就光着脚在家里搜寻,看有没有东西能让自己的黄金八点不那么无聊。
      屋子很小,但让一依收拾得有暖暖的温馨:淡黄色的窗帘在晚风中像有了涟漪的水面,窗台上摆着紫色摇曳的薰衣草,还放着几只纯白的纸飞机……
      “我的妈呀!”茜茜仿佛突然被什么吸引一般,“我想起来了,对面不住了一小帅哥嘛?”说着,就开门向对面走去,高抬腿,轻放脚,偶尔来个夕阳红老年舞蹈团的探头探脑,来觉查一下周围的风吹草动。着实有几分怪蜀黍的气质。
      我们家茜茜小心翼翼的伏在门板上,“咋没动静啊?难道美男在睡美容觉”,然后,边想边揉揉自己因为熬夜而自认老家是四川的标准熊猫黑眼圈,不甘心地跳起来瞅着猫眼。
      “算了,老天哪,让我因为美丽而无聊死吧!”茜茜像她上次见到玛莎拉蒂把脸贴在车前盖上感受贵族气息一样,把她纯素颜长满雀斑的大脸死贴在门板上,“请安慰一下快要无聊死的我吧,门神大人。”
      凌晓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呈倒伏状,穿着老年人睡衣的女子,不知所措,心里是波涛汹涌:天哪,碰瓷碰到家门口了吗?大妈们好拼哦!
      “大妈,你还好吧?”凌晓往上推了推自己起码有800度的眼镜,往前探了探头,小心地问。
      大妈,大妈,茜茜都要炸了,虽然不止一次被这么称呼,但是这个心理年龄不足六岁的“小姑娘”还是无法接受。茜茜仿佛后背被蜜蜂蛰了似的,猛然回头:“要死的了哇,小伙子”,被自己莫名爆出的上海话吓一跳后,继续:“我是个姑娘,看到没,芳龄十八的大姑娘,好伐。”
      “哦哦,对不起”,凌晓憋着笑,回忆起那天的自诩捏脚大师的奇葩女子。稍稍欠腰,说道:“我叫凌晓,你住在对面吧!”
      何茜茜看着眼前的男孩,修剪的整齐的刘海搭在额前,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浓黑的眉毛,一双闪烁的眸子带着澄澈的笑意。何茜茜看得出了神。男孩尴尬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飞机,机翼上似乎还可以看见纸张背面清秀的字迹。
      楼道里不知道是谁种的的一枝丁香,在盛夏早已枯萎,淡紫色的花蕾根本没有开放,就在灼人的空气里散失了水分,像是伤口上难看的奇痒难忍的血痂一样结成了深沉的紫色。何茜茜看见害羞的男孩,才回过神,扭头看着丁香,傻笑嘻嘻地说:“这花挺好看的哈,哈哈哈。”然后,自觉尴尬的扭身进屋,半秒以后,又开门把自己落在楼道里的拖鞋捡了回去。
      凌晓摇了摇头,觉得有趣,也伸了钥匙走进自己房间去,轻轻地展开了那只被雨水打湿到字迹有点晕开的纸飞机,蓝色的墨水晕开淡红色的毛边,像是写了某种咒语的符咒,成为了独居异乡的男孩的仪式。
      凌晓将纸飞机缓缓地铺平,用装了热水的玻璃瓶小心地熨着,纸张慢慢地变干,边角卷起,最后被装进了小小的纸匣里,连同晚风,连同潮湿发霉的紫丁香味道,一起进入了孤单的人的梦乡。
      那晚一依背靠着茜茜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初夏的夜雨,橘黄的灯光,白衣的少年,墨香的习题,没完没了唠叨的班主任。在光影里摇晃,五光十色眼花缭乱。一依独自爬上黑白格地板的旋转楼梯,男孩佝偻着脊背趴在阳台边上,月光在他的鼻翼上扫下冰凉的印记,就在男孩转身的那一霎,忽然醒来。胸腔里空荡荡的,夜风吹着窗帘,一鼓一鼓地把小小的屋子衬得像心房那么寂寥。
      一依坐在床边上喝着床头昨夜晾的水,裹着毯子,趁着月光看着睡在一旁的茜茜,茜茜抱着被子蜷缩着身子使自己看起来很像一个婴儿,像是在高中那样挤在一依的床上,占去三分之二的面积,把一依的被子当做抱枕又堂而皇之地盖着自己的被子,茜茜睡觉的样子和她平时的咆哮一点都不像,清浅的只剩下匀称的呼吸。窗外似乎刮起了风,带着冷冽的威严南下,一依光着脚去关紧了窗户。站在窗前,北方的风让一依想起了严东,想起了蓝天上震颤的机翼,想起了那把突然伸出的雨伞。
      逼仄的街巷里,北方的寒风继续南下着,浩大的难以阻挡。冲进没有关紧的每一扇隐约的微光里发出低沉的悲鸣。一依记得清楚,就是在这样的北风里,她弄丢了严东,她做了三年永世厮守的美梦也就在这样的北风里,像细心编造的蛛网一样,被吹散到游丝不剩。

      一依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时佳怡,在南下的晃荡的火车上,铺满雪花的重山在眼前的的车窗无尽的延伸,白色的杨树干上深棕色的斑驳像是身上简单的烙印在北风里唱着简单的秘密。
      拨通严东电话的一依,在车厢后面的不远处听见小红莓的熟悉铃声,接起电话的是一个穿着红色毛呢风衣的娇小女子,指甲上染了浅浅的蔻丹,搭在白色手机壳上,显得明媚的窒息。这是一依永远都不会穿的衣服,这是一依不敢触碰的艳丽。从后面的走廊里皱处理熟悉的身影,瘦高的的男孩,穿着那件水蓝色的毛衣,阳光打在高高的眉骨上,在眼睑上投下羽翼般的暗影。女孩挽着男孩的手拉他坐下,自然到没有任何的不适。一依吓到赶紧掐断电话,像是突然被摆在光洁地板上的尘埃一样,像是那个夺走别人幸福的认识自己一样,却又是像归还赃物的窃贼般的安心。
      那年冬天,火车继续往南开,带着一依的最后一次雪景,最后的爱人,呼啸的北风,失去温度的故乡……
      一依趴在床边回忆着,指甲深深的陷进手心里,生疼……坐下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的打开那个生锈的铁盒,因为过猛的用力纸张散了一地,在夜晚的广中显得仓促而惨白。
      何茜茜看着蹲下来蜷缩微微抖动着肩膀的一依,像是在试探什么一样:“一依,我好渴啊!快给我一杯养颜的玫瑰花茶。”一依勉强的用手支撑着起来,去客厅倒水。茜茜赶紧翻身下床,看着散落满地的信封,全是寄往北国遥远的故人。
      严东,严东,终于一依还是忘不了你。只是遇到你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严冷的冬天。这个胆小鬼她毕生的勇气都用来赴你这场鸿门宴了。茜茜小心地收拾着信封,把它们用力地放进盒子里,并祈祷着永远也被被不要开启
      一依回来时,茜茜已经睡姿奇葩地倒在床上,铁盒被小心地摆在窗台上,上面停着一只淡青色的纸飞机,在微风里翕动着。一依躺在床上,挨着何茜茜,抚摸着她头发,像十七八岁时候那样。

      也许是九岁那年太过无知踩死了太多蚂蚁,还是因为从小卖店老眼昏花老爷爷的小卖店顺走了太多的棒棒糖,又或者把爸妈离婚当作喜讯一样的告诉太多人。倒霉到遇到宋一依这个小胖子,像是乖乖仔一样在那里读着课文。可能我的细胞里有太多叛逆的因子,仿佛没有新奇的事物就会随时闷死一样。
      我记得金城武在《神偷谍影》中,举着一张灯火通明的香港照片对杨采妮这样说:“我爱的不是漫天的灯光,而是满天的星光。”从我离开乡下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零星的星光,它像奶奶说的一样一不小心就猝死在城市的霓虹里。我记得小胖子拉着我跑到郊外的的工地,气喘吁吁又故意压低声音地说:“何茜茜,我觉得我可能有当发现家的潜质,这里绝对是我们县城里看星星最好的地方了。”我记得当时用很旧的mp3公放这一首类似《love you like the movies》的歌,小胖子还不像现在那样一副担心会饿死的的忧国忧民死样,右脸上的酒窝深深的笑着。我们晃荡着空空的裤管,夜晚的凉风亲吻着发丝,我们谈着乡下的那棵桃花树,未来的漂亮衣服,然后再撅着屁股用力表演骑着重机摩托时把彼此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的日子,被时光荡得悠长,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被织成头顶辽阔的穹顶,一起在她家的小阁楼上看那些租来的碟片,穿着沙滩碎花裙骑着单车前往不知名的村庄。看着她在捏成的泥塑上写上“yd”,嘲笑她:“宋一依你够了,你是有多厌世,做个泥塑还得写上丫的这般粗口的两个字的缩写。”然后因为神奇的脑回路而被追着满街跑。可惜那时候我不明白原来我的胆小鬼已经不再胆小,只身走向深渊。
      认识严东是因为小时候在乡下一起挖过泥,可是后来回到乡下就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寡妇的屋子(没错,村子里的人的确这么称呼严东的妈妈)被空了出来,除了门板上那把生锈的大锁,房子里的一切都完好无损,透过被砸碎的玻璃,茜茜可以看见被整齐订在床板上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痕迹,梳妆台上还放着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瓶瓶罐罐。后来,被砸破窗户的房子渐渐成了孩子们过家家的不二之选,天花边塌陷,被褥上沾染着让人不适的秽物,就连门前的石板上也被写上了各种文字。茜茜想如果寡妇回来了,准会被气哭,她那么干净,茜茜永远忘不了五岁的严东抛下被要求写的字,在溪边和小伙伴们挖泥被女人发现时,女人崩溃声嘶力竭的哭喊,与打在严东身上的细柳条。再长大点,茜茜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好好的大学生知识分子不当,非去给王老五当小三,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装什么清高,就那点破事儿就臭了,拖个油瓶还指望嫁潘安啊……”
      后来,听说寡妇把儿子送到福利院自己私奔了,与其说是私奔,不如说是逃离,终于有个机会逃离杀人的流言。有人会说离婚什么的真的很自私,私奔很无耻,为了自己而抛下该有的责任,但在一依看来其实道德的底线之上本没有对错,只是选择而已。就像多年以后自己的选择一样,即使被拿到台面上批驳,可如果可以重来自己还是会那样。寡妇抛下了一切,只带走了严东,茜茜常常坐在严东家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沉思,呆坐一下午后,回到家里坐在蓝白格的小小单人床上打开项链里的镜匣,看着里面貌合神离的夫妻,嘴角扯出难看的笑意。

      就这样一直羡慕了严东十几年,直到他出现在一依的身边,略显羞涩地打着招呼,小时候的虎牙已经替掉,如果不是鼻尖的痣,茜茜差点认不出他。没有婴儿肥的严东像是变了一个人般的挺拔,也不再有人叫他妈寡妇,而是恭恭敬敬地加上了严太太的称呼。但是严东的眼神依旧没变,藏在礼貌下的陌生与冷冽,以及不自觉望向天空的双眼,跟小时候相比一点都没有改变。
      初中的时候和宋一依躲在课桌下看书,有一句话在茜茜心里记得很深刻,“人的血液每七年完全更换一次,所以七年之后完全变成陌生人也不足为奇。”但是记忆像是漂浮在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不像血液具体可感。可以流逝也可以成为刻在基因链条里的刺青。像严东的父亲于严东,像一依的母亲于一依,像严东于一依,一依于凌晓,咬成自噬的蛇,谁也无法将谁救赎。
      茜茜看着床边熟睡的一依想:一依,你恨我吗?我看着你沦陷在你的爱情里,心里在某一个地方却浸出粘稠污浊的毒液。我早知道结局,却不敢跟不想告知你,如果被审判的话,我应该算你悲惨命运的帮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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