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撩夫记》渝南山

9、第8章 前夕（下）

　　刚送走了申屠嘉石的朗达急匆匆回到沈不拙房间，抱怨道：“主上，这乐长情有心思请你去看大比，怎么就没功夫来替你治病？”

　　沈不拙正倒水，他手指无力，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朗达赶紧上去替他拿稳，又将水倒好，托至他嘴边。

　　沈不拙神色淡淡地就着朗达的手慢慢将水都饮了。朗达见状心底一阵难受，他家主上，以往一剑威震陆北，何等纵横披靡，如今他的手却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了，眼见沈不拙这几日连药王宗的药丸也断了，一日一日地快速衰弱，朗达恨不得立刻将乐长情捉来治病。

　　只是与他的焦灼相比，沈不拙却显得很平静，他喝完水，才回答朗达道：“不必心急，只要她还记得我们，总会等到那天的。”

　　朗达愤愤道：“还等？主上不让药王宗的人来替您医治，也不接他们呈上的药，您看您这身体……”

　　沈不拙睇他一眼：“既然乐长情要我等与药王宗划清界限，我当然不能再与药王宗有往来。”

　　朗达一怔：“可……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呀！要不我们直接去见玄宗掌门吧！”

　　“……见了又如何？”

　　“我不信那个鸿渊子会不卖北屿剑宗一个面子，只要他命令乐长情，她还不得乖乖来替您治！”

　　沈不拙却笑道：“未必。”

　　就朗达这几天打听的情报来看，乐长情入门不过数年，下至同辈，上至师辈，无论她做何事，无人敢予辖制，甚至掌门也屡屡破格相待，他不认为这样的人，会被玄宗掌门一句命令所驱使。

　　朗达急了：“那意思是我们还是只能傻等？！”

　　沈不拙对朗达的急躁摇摇头，他慢慢返身回到榻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不再说话。朗达见他如此，只得丧气地捶了下掌心，怏怏不乐地退出房间。

　　沈不拙却在房门合上后，缓缓张开双眼，眼底滑过一抹深思。他这几天一直选择按兵不动，自然是因为乐长情行事神鬼莫测，他判断不了她的偏好，为免节外生枝，只能静候她的安排。到今日，总算是等到了。但是，乐长情这个人……实在太难揣测，不知道明日在她的盘算下，自己又会面临什么？

　　***

　　栖山玄宗立宗三器，昆吾剑狂杀嗜血，为宗门征伐利器；织天梭时空为网，是宗门御敌强盾；太乙星盘连洞天，乃宗门安身立家之根本。这三件立宗神器，凡是栖山玄宗弟子，无不熟记于心。

　　其中，弟子们最常得见的，就是悬浮于栖山最高峰映月峰之上的太乙星盘。映月峰位于栖山山脉中段，峰体高近两千丈，峰顶终日云雾缭绕，星盘直径不过百丈有余，平日藏于峰顶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也只有在大比之日被特定术法开启后，才能使人窥之全貌。

　　这一日，风清日朗，正是太乙星盘时隔二十年再次开启之日，栖山玄宗上下无不郑重以待，各峰获准近观大比的弟子以及各门派的来客早早就来到映月峰脚的露天广场，各自按照安排好的席次入座。

　　露天广场为圆形，面积近百亩，东面自山脉中平整而出，西面悬空搭建于山涧之上，下有百根双人合抱粗细的玄铁柱支撑。广场上席座环绕半圈，面朝映月峰，东、北、西面共分七座十层看台，每座看台可入座五百人左右，东西各三座看台分别对应玄宗六峰，居于正北的看台特意留给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与众看台遥遥相对的映月峰山脚处，却是一座长宽约三丈的黑色两阶悬空云台，浮在千尺左右的半空，上阶设有掌门玉座，下阶为六位峰主玉座，玉分青白二色，白为贵，青次之。

　　但曾经参加过上界大比的不少人却眼尖发现，今日在掌门玉座之旁，多设了一张青玉座，不禁都觉诧异。

　　药王宗的长老陈孟生面色暗沉，今日一早，一直关注沈不拙动向的弟子就向他回禀，沈不拙被领去了栖山玄宗掌门所居的玉玄宫，如今见此情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座位必定是特意为沈不拙而设。

　　果不其然，待栖山玄宗六位峰主与掌门先后化光降临浮空云台之时，掌门鸿渊子身侧赫然有着一名面带病容却不损挺拔身姿的俊美修者，即便他神色谦逊，一身暗朱长袍十分低调，全场目光依旧倏然都落在他的身上。

　　修真者皆眼力不凡，即使隔着六七百尺的距离，也不妨碍众人将沈不拙打量了个彻底。陈孟生身边坐着的沐秋容心情激动，时隔数日才见到沈不拙，此时她多么想站起来唤对方一声，但转眼却对上陈孟生明显带有警告的目光，只能僵硬了身体，不敢乱动。她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担心其他门派看笑话，陈孟生宁愿将她拘在房内也不会放她出来，只得心底暗自咬牙：且待忍耐这几日吧……

　　其他不认识沈不拙的玄宗弟子与客人们则各自成群小声议论起来，到底何方高人竟然能被玄宗掌门奉为上宾？

　　挤在玉泉峰弟子中间的申屠嘉石看的却是紫元峰峰主至游真人，对方虽然一脸大胡子看不清表情，但在掌门带沈不拙出现，其他峰主一齐上前见礼之时，至游真人动作明显有些僵硬——身为本宗一峰之主，却私下谄媚外宗金丹弟子，这事要是被掌门或其他峰主揭出来，那就只能背上一个自轻自贱的名声了，虽然当时至游真人并未亲自出面，但紫元峰那两三拨弟子代表了谁的意思还用问嘛？不紧张才有鬼呢！申屠嘉石幸灾乐祸。

　　申屠嘉石姑侄二人是被乐长情直接带来大比现场的，虽然被玉泉峰的师兄师姐们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成功留在了玉泉峰的看台上。这时迎上申屠天兰递来的疑惑目光，申屠嘉石便悄悄将暗笑的来龙去脉跟她讲了。申屠天兰听罢，柔柔一笑：“这位乐仙子还挺顽皮。”

　　申屠嘉石咂舌：“哪是顽皮，师姐就是蔫儿坏！”

　　申屠天兰嗔道：“乐仙子也算你师门长辈，怎可如此无礼。”

　　申屠嘉石对她吐吐舌头。

　　这时，黑色的悬空云台上，鸿渊子立在玉座前，双手虚按：“诸位——”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随即变小直至消失，众人心知这是大比之前的开场，虽然其中有些人不是第一次观看大比，但每次大比的规则并不完全一致，因此此刻都凝神屏气，听鸿渊子宣讲：“本次栖山玄宗宗门大比，参加者均为六峰所出真传弟子，皆乃吾宗门之天骄，吾辈师者，只望尔等于大比之中，敢战、能战，明自我、辨得失，无论胜负，皆有所获！”

　　栖山玄宗弟子无论参比与否，顿时一齐应诺：“遵掌门令！”

　　鸿渊子满意地点点头，轻捋颌下长须，续道：“本次大比为期十日，参比弟子十二人，前两日为初比，每日三场，为公平起见，初比的每场对战弟子均由执法人在开比前现场拈阉决定。”

　　广场上众人纷纷盘算，虽然这十二人的名单很容易就能通过综合情报得知，但现场拈阉的话，不能提前知道自己对手是谁，也就无法事先准备针对对手弱点的策略，总不能一次性针对十一人研究吧，毕竟时间有限，所以这很考验临机应变能力，也更能展现每个人的真实实力——轮到最后一场的两名弟子倒是可以提前知道自己对手，但也就提前一场的时间而已，对全局影响不大，且也不算对其他十人不公平，只能说气运强过了那十人，胜之有道，毕竟修炼路上，气运可也是必不可少之物呀！

　　思及此，大家都觉初比规则十分公平。

　　又听鸿渊子道：“第三日轮空，第四日至第六日为复比，每日一场，比试对手的安排依旧现场拈阉，复比胜出的三人，可予修整两日，第九日，三人对战，胜者为此次大比魁首。”

　　众人咋舌，三人对战，没想到本次大比竟然安排了三人对战！是先结盟淘汰一人，还是一开始就各自为营，这可不仅仅是比试修为实力了！而且还特意留了2天修整时间，简直就是为了让三位参比者细细谋划所安排！再者，以前大比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三人对战，但每一次几乎都是惨胜收场，比斗过程异常艰险，就算有执法人坐阵，也只能保证没有弟子陨落而已。众人似乎都已能预见最后一场是何等惊险刺激了。

　　这时鸿渊子蓦地提高嗓门：“第十日，宗门将设挑战台，凡本宗金丹期及以下弟子皆可参加，胜者准其于本宗秘藏内挑选一门六阶法宝！”

　　六阶法宝！诸位峰主所持也不过七阶法宝而已呀！

　　“轰”地一声，六座玄宗弟子的看台顿时炸开一片！最后一日竟然安排了这样的重头戏！不禁激动万分，纷纷等着鸿渊子宣布挑战规则，谁知鸿渊子却话锋一转，道：“挑战台规则于第十日再行宣告，现在，本尊宣布，初比开始！”众弟子被泼一头冷水，不禁有些失望，但听鸿渊子宣布初比开始，情绪又纷纷高涨起来。

　　却见鸿渊子双手合于胸前，指如拈花拂叶般捏出一个法印，一道金光自他指尖飞跃而起射向映月峰顶，轰隆隆如春雷炸响的一声后，厚重的云雾中传来重物转动的喀嚓声，随着这样的声音，峰顶的云雾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流动，形成涡流。

　　此时，六位峰主各执法印，默念法决，六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之后，六道青光仿佛碰撞到天穹而碎裂，各自炸开散成无数道细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天穹之下，结成一个光罩，在此光罩下，云端有一圆盘状物体正挣破涡流，缓缓立起，随着它慢慢旋转面向广场，云层宛如棉絮般从它身上丝丝滑落，终于，碦地一声巨响，它停止了转动，布满繁复而难解铭文的圆面清晰呈现于众人面前，在青色光罩映照下，所有铭文都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浮光，一股来自上古时代的威压倾泻而下，广场上的众人都不禁一凛，肃然注视矗立于云端的那块色迹斑驳的靛色圆盘：这便是栖山玄宗立宗三器之一的太乙星盘！

　　栖山玄宗的弟子们精神极度振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平日他们见到的星盘只是一道隐匿于云间的黑影，如今真正显于人前，竟是如此气势恢宏，大家都不禁热血沸腾，很快，东西几座属于六峰的看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欢呼声！

　　但此时的太乙星盘仍然不算展露了它的真实面貌，天穹之下的青色光罩渐渐消失，仿佛都融入了星盘之中，星盘的符文圆面越来越明亮，金乌在它的光芒映衬下也黯淡无光，蓦然，一声清脆的轮盘转动声，符文圆面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从天而降直直落入露天广场正中，生成一道直径约百尺的不规则光晕，待光晕乍现时那瞬间的强光消失，广场上所有人才看见，那光晕之中，竟然还有景象！天空、山林、飞鸟、走兽，全都真实鲜活无比，仿佛只要穿过光晕，就能触碰到它们！

　　客人中有明显没做好功课的失声叫道：“不是幻象，这、这是洞天福地！”——太乙星盘的作用，居然是连接洞天福地！

　　栖山玄宗弟子中头次见此情景的都怔怔发呆，虽然身为玄宗弟子，事先都自师长们口中对太乙星盘了解过一二，但真正见到此情此景时，才明白“太乙星盘连洞天”的切切含义，而且听师长们说，太乙星盘启动后，每隔三个时辰便会自动连接一个新的洞天福地，洞天有大小之分，但数量达到九十九个后，星盘便会重新归于沉寂，下一次开启，必须等到二十年后了。这也是宗门大比二十年一次的由来。星盘所连接洞天也并不仅仅只有九十九个，每次开启连接的洞天都有可能不同，自此物归于宗门后，迄今本宗已见过二百一十六个洞天，推测以后也会有新的洞天出现，没有人知道，太乙星盘到底能连接多少个洞天。如此神物，竟为我宗门所有……许多玄宗弟子内心都不禁滋生出一丝得意。

　　半空中鸿渊子威严的声音响起：“初比第一场，对战地为黑鹫岭，时限两个时辰，逾时未分胜负由执法人判定输赢！”

　　随着他的话音，乐长情从映月峰山脚处缓缓步入露天广场之中。她之前一直安静站在浮空云台下的阴影之中，没有引起众人注意，此时见到她径直走到广场正中，无论是来客，还是玄宗弟子，虽然没有不认识她的，却都一脸诧异，不知其意。

　　乐长情面带微笑，十分闲适地负手立于洞天入口前，她依旧是那身众人都见惯了的男弟子服，唯一不同之处是她今日在腰间挂了一把剑鞘通体乌黑的长剑。

　　鸿渊子沉声道：“本次大比执法人，乃极乐峰真传弟子乐长情！长情，开始第一场拈阉吧！”

　　广场上顿时一片抽气声，紧跟就是一片议论嗡嗡声。

　　没有人料到，往日大比的执法人都是峰主之一，这次竟然是由一名弟子担任，还是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她有能力掌控比斗分寸？！

　　太多的疑惑与不信任充斥场间，但鸿渊子充耳不闻，乐长情面色不改，她淡定地拿出一枚令牌打入半空，十二个光球自令牌中溅射而出，在空中乱舞，乐长情随意弹出两道真气，被射中的两个光球炸开，浮现出两个名字——

　　“玉泉峰赵禹让！”

　　随着乐长情的唱名，从玉泉峰的看台上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弟子。

　　“青竹峰莫茹！”

　　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弟子轻盈步下青竹峰的看台。

　　男的长相一脸憨厚，女的娇俏一派可人，但四目相对，却谁也不会错看对方眼底的挑衅与战意。

　　能年纪轻轻便成为真传弟子的，有哪个是简单人物？！

　　乐长情笑眯眯地插进两人短兵交接的视线中：“赵师弟，莫师妹，我有言在先，胜负尔定，生死我手，大家都是同门，比斗中还请拿捏分寸。”

　　莫茹点点头，赵禹让却斜昵乐长情一眼。

　　乐长情也不介意，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时辰有限，两位尽快开始吧。”

　　两名弟子互瞪一眼，不甘落后，同时跃向光晕之中。

　　乐长情自己却不着急，她慢吞吞地给衣襟别上一枚晶石，洞天外的众人想看到洞天内情景，就只有靠她身上这枚刻入了传音传像术法的晶石了。别好后，她才不疾不徐地步入洞天，悠闲得差点没把其他人给急死。

　　高高端坐于云台的峰主中，至游真人就忍不住吐槽：“等她进去，怕那两名弟子的人影都找不着了！”

　　其他峰主没接茬，鸿渊子呵呵一笑，却转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不拙道：“门下年轻识短，见笑了。”也不知说的是谁。

　　至游真人心虚，闻言脸皮瞬间涨红，隔着大胡子都能看出来。

　　沈不拙却当没听懂这一语双关，只微微一笑，道：“乐仙子应是胸有成竹。”

　　鸿渊子捋须颔首，俨然也是十分放心乐长情的。

　　沈不拙视线落向场中，随着乐长情的进入，在洞天入口的正上方，渐渐浮现出了一副密林深处的画面，那就是通过乐长情所带晶石传回的影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