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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满棠(2)追逼 莲升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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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铜锣小鼓一敲,戏要开场了。
甄颜宁觉得很不舒服。楼里人不少,而且大多都是身着不俗颇有气派的阔人家少爷公子哥,安安静静吃茶果,看着雅气正派,实则暗地里在家院里干着豢养童子的龌龊之事,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因为之前封楼的事,满棠社已经暂时不让那个菱儿出来了,但是因为本身他们社里没有多少人,在戏里帮忙走个场子是必须的,就只是不再是主角儿了。呵。他冷笑,不就是故意让他露个脸好让人继续惦记着吗?他从外面都打听到这菱儿在戏里演的什么角什么时间出场了,看着这一片人,估计很多都是冲着他来的吧。
他倒要看看,这么个戏子到底能翻多大的浪。
其实那临官小哥的形容不对,莲升的脸不应该是黑,而是灰败。白天各种偷听消息,晚上睡不着觉,精神全靠金银撑着,如何脸色能好。不过待临官涂了第一层妆之后,莲升脸上的黑气就消散了许多,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让临官非常满意。但之后还有第三层第四层……最后的最后,莲升本来的面容就完全被覆盖了。
这就是临官要达到的效果。他刻意模仿了那个人的模样,还在换装的时候给穿上了特高的靴子,让莲升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只要她不刻意走动,就没有人知道换了一个人。班主会发现这是肯定的了,不过先保住这场戏再说。
这是一出从静都传过来的新戏。竟是以女子为主角,大体上就是讲一位娇美年轻寡妇经历出家后又再嫁的故事,宣扬了这位寡妇贞洁的操守和之后她遇到的爱情的伟大。莲升觉得特别奇怪,这还真和她所熟悉的贞节牌坊情节大相径庭,看来国都的风气就是不一样。
莲升扮演的是一个在寺庙看上她的俊俏小生,可惜是一个逼良为娼的坏蛋,想要有非分之举的时候被英雄救美的男主给打跑了。戏份只有在寺庙贼眉鼠眼要动手动脚的那一段,唱词则完全没有。莲升大大地松了口气。
临官扮演女主角,扮相真是一等一的美娇娘,嗓音也甜美温柔,举手投足端庄大方,莲升在戏中初遇的时候对他那惊艳渴求的眼神有一多半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出场好像底下有不小的骚动。她强自镇定,手中的折扇则摇的快了许多,在门洞后面偷眼看着院中垂眼扫地的临官。
凝视良久,她看见临官向她暗暗打了约定好的手势,示意她可以过来了。莲升直了直腰板,正待要向前走过去行礼时,后面却有人大力拍了他一下。
莲升猛一回头,看竟然是戏中这位小生同游的伙伴,一个粉面油头、一脸不怀好意的跑龙套书生。莲升心里一惊,就听他一手拍着莲升一边口念戏词:“誉峰兄,这位小尼姑如何啊?”
“呃……”莲升紧张的脸发白。
“怎么?竟迷得说不出来话了?”那书生微微一笑,“那不行,如此美人,誉大才子可要赋诗一首啊!”
这这这这……我可在这儿偷看人家扫地呢!!!
莲升偷眼观瞧临官那边,临官也是一惊,但依旧保持着低头扫地的姿势,只得偷偷拿余光瞧着莲升这边。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白茫茫一片,我在哪儿,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莲升觉得自己今天就得死在这儿了。
“如何誉峰兄?难道如此美人竟让大才子词穷?”那人打断了莲升无边无际的放空,开始有些咄咄逼人了。
因为莲升沉默了太长时间,底下开始有了小声地议论。连甄颜宁都纳闷:这菱儿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到那边临官的身子都微微发颤了,心下大觉得内疚。底下的人声音越来越大,莲升额头微有薄汗,突然寺庙这此情此景,她灵光一闪,心一横,咬了咬牙。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莲升略一沉吟,迈步走向临官,面对着他,微微一笑,开嗓道——
“似这样美貌的佳人,世上少见,如花,似玉,貌似天仙。素口,蛮腰,风月可鉴,如花似玉就压倒了众婵娟。暗想到,此处不是蟠桃宴,却怎么月里嫦娥离了广寒!她好比,采菊南山,阿娇女,我好比……”后面的太没正型了就让莲升给吞了,之后忙向临官躬身一礼,戏场继续。
她的声音虽颤巍巍,倒也清亮可人,让人耳目一新。底下许多人都听出来了这好像不是菱儿,疑惑之余又觉得这声音这词儿确实不错,也算是博了众彩。临官明显松了一口气,暗暗惊叹这小孩的灵活应变,又想到她当时从容望过来的笑,竟有点儿脸红。而此时甄颜宁看着周围人又是了然又是惊奇的面部表情,完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听周围有人窃窃私语,这好像不是菱儿,但可能又是个社里新挖的嫩角儿……
嫩角儿?
甄颜宁因为白讨了一场空而恼怒,此刻却有些冷笑。难道这戏班主还真打算继续这贩卖童子的生意,再来一个菱儿?
真是岂有此理,处于偏远之地的丸山镇风气竟败坏至此了吗!盗拓猖狂,在外公然贩卖人口,官府也纵容为之……
他在出门游学前就有目共睹了镇上的民风浮动,但没想到一年之久就已经不堪至此。
谁又能想到,竟是多年前那场灾祸的余孽会在此地渐渐兴风作浪,搅得丸山浑浊不堪。
甄颜宁慢慢闭上眼睛。还有爹……
确实,他之后要做的还有很多。
他看着台上二人,细细思索着之后如何才能解决掉这个在戏楼里的隐患,却突然发现那扮书生的戏子额头上一颗亮晶晶的汗珠滚落下来,后面的痕迹中露出原本正常的肌肤颜色。他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但也琢磨不着,便丢开去想其他事了。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上了楼,回到小隔间,莲升才发现自己背后的戏服竟已经湿透了,脚步虚软。临官跟进来,有点儿慌张地赶紧道谢:“真是太谢谢姑娘了……”
呃,还是被发现了啊。
临官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给你画脸的时候发现的……”
唉,反正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渐渐地就都会发现的。她只是希望自己在被发现之前再多挣点儿银子罢了。
“无妨,”莲升说,“只是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
“放心吧放心吧,对了,多给你五十文,算是我替我那师弟非要你开口的补偿,你不要怪他,是我们班主要他这么干的……”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班主为什么非要我开口?”
临官帮莲升把她的衣服拿过来,又给她端盆洗脸:“唉,还不是因为我那大哥……这里面的事太复杂了,他今天又没来唱戏,班主肯定已经发现了。你快点儿换衣服,小心被他逮到……”
莲升赶紧拿着衣服到幔子里面换了,出来脸正洗了一半,就听见隔间门外有力的脚步声音渐渐传来。
临官正在看她洗脸呢,这会儿惊得马上把莲升从木盆里拽出来:“不好,是我们班主!你快从后门的木梯下去!”
莲升脸上的粉还没洗干净,这会儿都团在了脸上,正用袖子摸,嘴里还问:“那你怎么办?”
“我又不能逃,这顿是必须要挨过去的……你走吧,我听见他马上要进来了!”说着,临官一把把她从后门推了出去,门应声关上。随后,莲升就听见里面的门被撞开了,有男人在怒吼:“临官!”
莲升被吓了一跳,差点儿从木梯上摔下来。
而下面,就是甄颜宁的马车。那把式甄善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马车上,看着挂在木梯上的莲升。
他还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人不是小偷就是有病,竟从窗户那(那后门太小)跳出来,看样子魂儿都吓掉了。然后,他就觉得怎么这个孩子那么眼熟,然后他就瞪大了眼睛。
莲升叫苦不迭:怎么又碰上他了……
“小子!你给我下来!你阿爷我上次的账还没有在找你算呢!”甄善认出来后爆怒,跳着脚地要抓莲升,莲升则抓紧了几分,哭丧着脸道歉道:“大爷,我上次真的是不小心,您饶了我吧……”
“你想的美!你害得我们少爷受了伤……”
“甄善!”原来是甄颜宁来了,怒声道:“你在做甚!”
甄颜宁本来想去找这满棠社的戏班主王生,结果只看到他急匆匆地上楼去没拦住,这次来探戏楼也就什么都没得着,心里正憋屈呢,结果转到戏楼后面就看见自己的随从在那里大吵大嚷,瞬间火气就上了了。
“少爷,”甄善立刻软了下来,有些嘟嘟囔囔地指着木梯上的莲升:“就是这小子上次冲撞了马车害得您……”
甄颜宁闻声看了一眼莲升,发现她满脸白粉团着,十分狼狈不堪,有些疑惑。
莲升这里心里苦逼地大喊卧槽:居然碰见人家正主了!
要不要,哪天还是去上上寺一趟吧……
“公子,上次真的对不住……是我没看路……”
莲升这声音一出,甄颜宁就知道她是谁了。
刚刚还在台上说啊唱的正欢,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副鬼模样?
甄颜宁和她说:“你下来。”
什么??他要干嘛??
“公子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准下次见到公子离的远远儿的…不不不,我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了,公子你饶了我吧!”
甄颜宁真受不了她的聒噪,脸上有些黑线,咬咬牙,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一步上了木梯,把莲升给揪下来了!
“哇呀呀呀!别打我别打我……”她是真的被打怕了,丢点儿脸就丢点儿脸吧,能活着让她去云宣府就好啊。
“你和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平时甄颜宁是和气知礼的大家公子,见谁都会礼让三分;但今天这会儿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了,又碰上这么一个吵闹的小孩儿,他一手提着莲升的衣襟,这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我、我路过,看这儿好玩……”
“呵,”甄颜宁冷笑,“别给本公子装傻,明明刚刚还在台上唱的那么欢,怎么现在就成路过了?”
“您、您都知道了……”
“你说呢?”甄颜宁真的对她有点儿忍无可忍了,“怎么满棠社新挖的一个嫩角儿,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就没有人管教你吗?”
“呃……”
“可以说了吧,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甄颜宁突然觉得,他似乎能从这个小子身上找到点儿什么。
她说什么?说她是假扮的?那那群客官要是知道被骗了,岂不是满棠社就要被砸了!一定就会伤及临官和其他人的。
不行,不能说。
“啊…我,我今天唱的不好,被班主打了…死命逃出来躲在这里…”对对,就是这个理由!
甄颜宁细细地打量她。甄大公子虽然对看戏没多大兴趣,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说她是个戏子,还真的看不太出来。身板虽然够苗条,但是太死板僵硬,那眼睛也没神气。今天那词虽然唱的不错,但是气明显太短。即使是新入到社里头的,这感觉也太勉强了吧。
呵。看来这里头还真有点儿事。
他想了想开口道:“你,不是戏子?”
“……”
“所以你是假扮戏子菱儿出场?”
这这这就猜出来了??
一瞧她那表情就知道猜出来了。甄颜宁暗自想笑,但因情况紧急硬生生地给憋回去了,铁青着一张脸又问:“为什么要假扮菱儿出场?究竟是谁指示你做的?”
“菱儿他……突然身子不舒服,我只是给他们送饭的,就把我叫上去……”真话只能说一半。
甄颜宁看她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社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让你代替出场?”
临官恐怕也是想到了他大哥消失的缘由,而不想把事情闹大吧。
那她就更不可能告诉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的公子哥了。
莲升略一停顿,解释道:“公子,是真的。那社里人人都有戏份,怎么可能还分担的过来啊。临官公子看我还算讨喜,就上场应应急。也是怕把戏演砸啊!但是他们班主那里就瞒不过去了…这不,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甄颜宁没说话。莲升觉得应该差不多,就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看我都解释清楚了,您要是没什么要事能放小的走了吗?”
他继续沉默。莲升有些着急了,心里正骂有钱人家没一个省油的灯装什么装时,甄颜宁终于开口了:“你撒谎。”
他就觉得,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菱儿?
怎么就这么巧,唯独就他上不了场了,还找一个社外送菜的代替他。像是刻意安排的但是又草率。
莲升气的差点儿一口气没倒上来:特么这事和你什么关系啊臭傻逼小爷还得回去跑活儿呢不跑活儿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办法去云宣没办法找细娘然后就孤零零在丸山冻饿而死……
你现在不放我回去,问题很严重啊!
一定有问题。甄颜宁想。
这个问题居然还没有结束。少爷一遍又一遍地反驳这个小子的解释,现在又不说话,也不放他走也不把他抓起来,是想要干什么啊?甄善起初还看着莲升牙痒痒得很,但是僵持了好一会儿过去,他也开始觉得无聊了。
就在双方沉默时间好像要静止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天而降,轻盈落地,抓住荷包,荷包入手,转身逃走。动作一气呵成。
“少爷!我的荷包!”大个子甄善悲痛大喊,撒开腿就去追。剩余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给唬了一跳,同时转头去看,僵局瞬间打破。
“甄善!”甄颜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喊了一声也没有用,正手足无措的时候,莲升这边脑子转开了:跑吧!
然后转身就开跑,如一阵小旋风。身后传来了那公子哥的大喊大叫,莲升心里松快了许多,准备火速回归小欢馆。
但是那甄颜宁真的不是吃素的。他练武。
所以很快两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近,莲升意识到之后各种蛇皮走位躲闪,各种穿小巷走小路还爬了马车底下。那人是真的金枝玉叶,完全不懂丸山镇街巷的行情,跑了几步路就被人群马车小商贩挡了个严严实实,没了踪影。
莲升终于停下歇了口气,慢悠悠地顺着小路上山,然后穿过山林,下到了小欢馆所在的蓝坊街。
刚进门,就被阿欢老板娘吼了一嗓子,然后就被各种数落各种责问。莲升腿脚酸软再加上受到惊吓,一下子跪倒在地:活了!
大家伙儿被吓到了,赶紧给搀扶起来。
然后莲升就觉得胳膊有些疼。
刚刚又被拉扯又跑步的,那伤口又开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