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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样悲欢逐逝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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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了回到府里之时,天已经暗了。
雪仍在下,大片大片飘落下来的样子像极了梨花皎洁。
“外面雪大,卿如,还不快些进来。”
顾一了远远便瞧见老祖宗站在内堂屋里唤她,急急应了这才加快步伐。一进屋自然是暖融融的,解了斗篷抖落一身落雪这才接过婢子递来的热牛奶,嘴里尚嘟囔着,“奶奶,今日真真是冷,可把我冻坏了。”
“偏你这大冷天的出去,也不先同我说说,倒先学了先斩后奏和你哥哥说了,如今受了冻倒来与我抱怨了?”
“奶奶。”
语调拖的极长,老祖宗最是受不住顾一了的撒娇,眼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纵有千千万万的恼意,也化作虚无了。
“我这不是想着快去快回嘛,奶奶,你可不能生卿如的气啊。”
“罢了罢了,晚饭还没用吧?”她眼见顾一了点头,方又道,“方才吩咐了厨房,正做着你爱吃的樱桃肉呢。”
“还是奶奶最疼我,奶奶可用过了?”
“早同你爷爷与哥哥一道吃了。”
顾一了自是又一番凭着插科打诨的模样逗的老祖宗笑的十分欢喜,只她心中总有些事疑惑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了许久,她方是开口。
“奶奶,今日我在柏山寺遇上了六殿下。“
老祖宗一听便握住了顾一了的手正色道,“可有说些什么?”
“并不曾,只是殿下倒与传闻很是相似,言行无忌,实让我不明白他如斯模样怎的竟让陛下宠爱犹胜太子,难道当真是因着母妃得宠?”
“不许胡说。”
老祖宗心下暗想,如今卿如年岁渐长,总该讲些事知与她听了,故而又开口道,“卿如,你可知六殿下的生母是谁?”
“不就是珍贵妃?”
“错了,六殿下的生母本是掖庭宫人,再往前头查,乃是昔年先帝在位时中书令高易的幼女,高易当年因直谏被贬斥杭州,你母亲缪氏一族出自江南,于那儿的消息总是要比旁的人通透些的。当时连年旱灾,高易被贬权柄不足尚不及杭州知府,那知府昧下了赈灾款项,却牵连了高易,先帝震怒之下判高氏一族成年男子皆斩,女子没入掖庭。”
一时听闻此间种种,顾一了已是舌桥不下的模样,老祖宗见他如此更是有心想乘此机会教她一教,未免他日太过天真。
“高氏充入掖庭后因着容色姝丽而被初登皇位的陛下宠爱,封着当了个贵人。听闻她性子温顺,又颇通诗书,很是得陛下宠爱,后来又晋了位分成了良媛。本该是鱼跃龙门翻身的好时机,却不想她竟在皇后娘娘的坐胎汤药里下了红花,叫皇后失了孩儿。陛下大怒,高氏自然是认了罪,她失了圣心被陛下打入冷宫。这事儿本该是就此了结的,却不想高氏早有了身孕,宫中无人知晓,竟叫着六殿下在那冷宫披霜殿中长至十岁。”
“怎会无人可知?那高氏若要生下孩儿来,定是会有动静的。”
顾一了抬头正疑惑的望向老祖宗的眼,只瞧见她眸中黑黝黝的,仿佛是在暗示她些什么,她沉吟片刻,方觉茅塞顿开,有如源头活水一般。
“是皇后!”
“不错,能将陛下瞒下的定然是掌握后宫诸事的皇后娘娘,她瞒下一切,大抵是想着任由六殿下在冷宫中苟延残喘直至死亡。高氏后来果真去了,只是不曾想六殿下命硬,竟硬生生在披霜殿中熬了十年,后来一朝叫陛下知道尚有一子,这才回了陛下身边。”
“奶奶,可是那珍贵妃无子,陛下又觉亏欠了六殿下,故而将殿下记在珍贵妃名下,对外宣称是珍贵妃之子?”
“不错。”
顾一了本还在思索此事,却闻水生的声音传来,竟是唤她回房用膳了。老祖宗本恐她饿着,便更催着她回梨花苑。如此一来,待她回了闺房又用完了餐食,已是过了两柱香的时辰。她吩咐着水生打了水洁面净身之后,方有功夫细细分析前头老祖宗所说之话。
她仍觉疑惑,高氏不过一个小小良媛,竟有胆量给皇后娘娘下胎?况她并无背景,这后宫诸事皆操控于皇后之手,她又有何能力使唤太医院之人为她卖命。若不是她做的,那又是谁?她究竟为谁背了黑锅,竟不喊一句冤屈?
倏地,顾一了脑中冒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世上,能叫高氏如此心甘情愿的只怕只有一人了,她虽心下惊疑不定,但仍旧忍着寒意仔细分析起来。
这人恐皇后母族外戚气焰过盛,故而吩咐了奴才在皇后坐胎药中下了藏红花。若皇后没有子嗣,那么沈家便永远不会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日。只是这一碗红花,是必须要有人背锅的,而这背锅之人所要面临的是皇后的报复与沈氏满族的责难。想来宫中再没有比高氏再合适的人选,温顺谦恭,易于控制,乃至他或许只需几句花言巧语,便可叫这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全全听命于他。更何况他是皇上,皇权之下她岂能反抗?
虽是胆战心惊之下的猜测,可唯有如此,整件事情方说得通。
高氏有孕,纵然皇后刻意相瞒,又岂能瞒住陛下十年?只怕他不过是将这高氏与她腹中孩儿送出来给皇后一族泄愤罢了。只是他大概不曾想到这孩子能在披香殿长大,能在皇后权柄之下苟延残喘。而他更不曾想到的大抵便是太子殿下的生母荣妃竟是得了时疫殁了,皇后一族将太子纳入羽下,自此他苦心孤诣的局势又再度打破。此时,那冷宫中的六殿下又有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于是,他又捧起了一个宠妃,珍贵妃,出身望族琅琊王氏。
珍贵妃无子,他就将六殿下赐予他,如此,两族外戚鼎力之势方见端倪。
“姑娘,你在想些什么,都发了好一会子呆了,茶倒了也不喝,都凉了。”
顾一了这才发觉自己竟胡乱猜想至此,忙摇了摇头转而向水生嗔道,“不过是想些幼时之事,并没有什么旁的,你且去吩咐人抬了水进来洗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