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闲潭梦落花》相思相见知何日

8、犹是春闺梦里人

　　本该是按着顾克容的话早早回去的，只是难得出来一趟，实在是想再逛一逛的。平日里她并不似旁的大家小姐们一般，爱聚在一块儿冬日论诗赏梅，秋日品蟹赏菊，她爱清净，更欢喜一人呆着，只是旁人瞧着再清傲的一人孤寂的久了，总是会有几分渴望羡艳仗剑行走江湖的女侠的。
　　她未曾料到寺外竟是已下起了大雪，先前将斗篷解了放于马车之上，此刻方觉阵阵寒意袭骨而来。
　　“风雪夜归人么。”
　　她的脚尚未跨出便听闻身后传来的嗓音，掐着低低的嗓子透着股调皮的劲儿。
　　“说的可是我？”
　　顾一了一回头竟看呆了去，她曾以为，哥哥与太子殿下乃至晏兴慈已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儿郎，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画中人。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只是他这样的问句总叫她生不出半分欢喜，她顿了顿绷着冷冰冰的小脸淡淡道，“夏虫不可以语冰。”
　　那少年微微眯着眼睛，瞧着顾一了好一会儿，撇了撇嘴角笑道，“你们这些娇娇女们都爱咬文嚼字，好生无趣。”
　　“你是谁？”
　　“我又为何要告诉你。”
　　顾一了微微仰起上颚扯出一抹笑意来，随即沉吟片刻道，“六殿下又何必作弄我。”
　　从前总以为眉目如画，姿容胜雪是形容女子的，可今日一见，顾一了方知昔日浅薄。打从一开始，她便猜出了眼前少年的身份，如斯容色年岁，又能身佩朱组绶山玄玉的，唯有当今陛下第三子，排行第六，世称广玉王的六殿下。
　　“你便是我那哥哥新结识的知己？如此貌美，也难怪了他放着东宫里千娇百媚的妃子们不宠，偏爱来与你谈这好生无趣的诗词。”
　　今日他来柏山寺本就不是偶然，不过是他听闻顾府的小姐今个儿出了府，这才一路巴巴的跟了来，他总是要见一见她的。
　　远远便瞧见她，一袭粉色琵琶襟小袄衬着暗花细丝褶缎裙，叫他一眼望去生出几分亲切之意来。待他走近方瞧清了她的模样，一头青丝用珍珠缎子綰起，薄施粉黛，只增颜色，细觑之下却仿若红霞一般灿烂。
　　“殿下觉得是些陈词滥调，却偏有人觉得这是一点玷相秽的宝贝，所谓泾流合渭流大抵就是这么个道理。”
　　“装腔作调。”
　　顾一了听见他的话也不觉讶异，实则京中于广玉王殿下的传言实在太多了。她此刻目送着他离去，雪花片片飘落在他肩上，染湿了银鼠毛斗篷，想来本该是极狼狈的模样，在他身上却仍可见充耳琇莹之态。
　　她并非耽于容色之人，今日这般也属罕见了，顾一了想罢便摇了摇头直叹出一股浊气，这才往马车停滞处踏步而去。
　　且说另一边的金丝八銮马车里，广玉王景铄正低着头蹙眉摆弄着手中珠钗，细瞧便该知道那本应是一双南珠绿雪含芳簪，只是年岁久了有些东西的模样早该模糊了。
　　“殿下，可要喝杯热马奶暖一暖身子？”
　　“德全，你说，她是不是瞧不上我？”
　　“怎会！这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心仪殿下，郡主固然容色独绝却也正是慕艾的年纪，又岂会不喜殿下。”
　　景铄闻言果是笑了，他转过头盯着德全许久才又开口道，“你也觉得她长得好看？”
　　德全听了倒是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京里总传朝散大夫柳锡大人的长女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可见这些人是不曾见过敏慎郡主的容貌了。”
　　“她以前总是更好看一些的。”
　　话说的轻，德全一时并未听出他说的是什么，想再问时却见他已闭了眼，眉头依旧蹙着。
　　景铄总是不能忘记她的，哪怕她早已忘记了那年披霜殿中之人。
　　他的母亲本是高门贵女，昔年因罪而贬流落掖庭，故纵然阅遍诗书心中有丘壑，目中有山川，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后来，她竟是一朝得君王入眼，鲤鱼跃了龙门。
　　但宫中的日子大抵是太寂寞了，她爱上了陛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患得患失之下必犯大错，况后宫中身无背景的女子又岂能走得远。
　　而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失去多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