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巫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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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踩向深渊，还是逃离囚牢？
天雨粟，鬼夜哭。祈求前者，又厌惧后者，世人之心，如此这般...令人糟心。
祭台的光仿佛在遥远的天边，怎么也照不亮脚底下的桥。
胡思乱想中时不时扎上心头的回忆，江上舟不得已，猛地吸了一口气。寒气入骨，压下躁意。原以为是陈年旧事不腐也烂在心底，结果有心人一挑，这些破事竟聒噪得脑仁抽疼。
江上舟面无表情地在风中前行，脚腕上哑声的银铃脆然发声。
与此同时，对面随时要被风吹灭的火光猛然一跳，张牙舞爪地挑衅着。
火光下，一个身影曼妙起舞，时而朱雀仰喙，时而蛟蛇盘旋。忽而化身为狼虎，挑逗着火苗。忽而转身为游鱼，穿梭于烈焰之中。
民间自有说法：男子阳，有两称，名巫、名觋。女子阴，不变，直名巫，无觋称。巫可指定居巫人，觋可指云游巫者。时大旱，巫觋对舞，事人尽之事。诚感天地，雨露自来。
可自盛世百年以来，魑魅魍魉消失了踪迹，巫族地位一落千丈，索性从河洛地区迁往南蛮之地。如今中原一带巫人鲜少，大多都是假借巫族名气，骗吃骗喝罢了。
浓夜中，另一个身影不着痕迹地添了进来。舞影绕着篝火，局外人竟看不出巫者已是两人。
江上舟算着步子，欲碰上这冒名的巫人。狡猾如游鱼一般的巫者，偏不得他所愿。一时间，一个追，一个逃，愣是碰不上面。
其中一人转身一踏，逮个正着。江上舟正与一雌雄难辨的脸面面相觑，祂嫣然一笑，跳下祭台，融入夜色中。
而江上舟偏从着明艳的笑里尝到一丝冷意。
邰有美巫，相传为花妖千年修成，其师为商时巫咸。巫咸以鸿术为帝尧医，不知何时人。千年前，花妖爱上一官吏，寻寻觅觅，辗转覆辙，只为官吏转世。放弃千年寿命，修炼成人，愿与官吏度过短暂春秋。
邰城是否有花妖佳话不知，但美巫确实有一人。应是巫觋，但因其形貌昳丽，远胜女子，外人称其为巫黛女。
江上舟从未想过左耳近右耳出的小道传闻也能记得如此清楚。那一瞥的惊鸿之艳也是称得上花妖之号了。
半路逃逸的人并不能使江上舟停下舞步。也是幸亏他从前随意记过难涩的巫语，多年不曾开口，有些生涩。但唱错又如何？巫族外迁，又还有几人还记得与这与天地共存的部落呢？
踏着银铃声，美石相击的冷冽唱起古老的语言。
东方虚空，南方虚空，西方虚空，北方虚空。
四维虚空，上下虚空，无量虚空，天地之中。
而演斯象，而颂斯文，妙音普化，徧往穹窟。
天一下降，地六上腾，滂滂沛沛，汾汾沄沄。
普雨等雨，资始资生，至哉坤元，大哉乾元。
糊弄百姓的巫舞才起了个头，毫无预兆的洪雨倾下，一瞬间浇灭了篝火，世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回到天地混沌之时。
狂呼欢叫又将空荡荡的世界填满，又有谁还记得祭台上的巫者？
江上舟一身华服湿透，本就沉重的服饰，浸水后就是千斤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暴雨中，迷失的羊羔一般，跌跌转转，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迎面而来的雨滴，打得脸生疼，带来冰冷的寒意。但他实在是不想动，累脱了一般，干脆坐在地上。蜷缩着，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被雨水击打的面积，又或者只是想缩着，谁都别发现，就这样消失吧。
出什么山，入什么世，真是自找苦吃。说好的了断，却也自知怎可能会断呢？
雨汽愈来愈浓，呛到鼻腔中，淹死了江上舟所有念头。再不走，就等着被雨浇死吧。
真是累死了！还要顾着这条破命！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看也不看祭台下的黑暗，像一只断了翼的鹰，衣袖扬起，一跃而下。
到底还是断了翼，因乌漆抹黑的环境还有衣服的牵扯，导致重心不稳，落地有偏差，就要撞上一个撑伞的人。
不顺心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江上舟一面向前坠，一面飞速拆下可能造成杀伤力的头饰。
伴随着丁铃哐啷的一串声响，还有一把伞被掀翻，□□的闷声碰撞倒不是很响。惯性作用，江上舟前倾，而这个人却没有被带倒，他后撤一步，抵住了冲力。江上舟反应过来时，他的脸并没有与冰凉的大地相亲，而是刹了车一般，停在半空中。
两条腿盘在面前人的臂下，双手抱着这个人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悬在空中。
雨停了，就在他俯身下探时。
天亮了，就在他看清身下人时。
温文尔雅作死第一人正似笑非笑地向上看着，昨夜昏暗下模糊出来的儒雅是场梦。光使他现了形，刀刻一般的眼鼻，带着异族人的野性，黑得发绿的眼眸深处是狼的窥伺，但在光的反射掩护下，又折射出近乎温柔的神色。薄唇微挑，勾出挑衅般的七分调侃，微醺中的三分宠溺。
风摇过，身下人也看清了他。
晨曦的光笼罩着江上舟的侧颜，半敛的眼睫上还挂着残雨，将落不落，倔强的委屈。绒绒细毛在光的透射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绒黄色。温情下的神圣，令人不忍打破的美好。
一捋头发湿漉漉地粘在前额，一滴水顺着发尾，掠过衣冠不整的领子，滑落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再沿着锁骨纵身一跳，没入衣襟下，令人不禁肖想的仙境。
仰视，俯视，凝固成画卷。
来不及发现身下人的呼吸一窒。
定睛一看，自己就像小孩一样被举在高空中。本来酝酿好的伤感也灰飞烟灭。活了这么多年，就在此人面前丢脸丢大发了，江上舟简直想自尽于黄河。
江上舟面色木然，正要推开面前贱兮兮地贼笑人，一声脆脆的喊声吓破了他的魂。
“公子！公子！”小丫头狂奔而来。
作死人的脸色与江上舟一样变得铁青，手一抖，放下了江上舟，就要遁地而逃。
小丫头向前一扑，扑进了江上舟怀里，也不嫌湿，使劲地蹭，小嘴还不停地叨唠着：“公子！这衣服好生美丽！你穿着真好看。这银镯子也好看，啊！脚上还有小铃铛！”
一手抱着江上舟，扭头过来又是一阵欢呼：“少爷！少爷！你看公子好不好看？”
被称为少爷的人转身就想走，衣角却被蛮力扯住。
江上舟面如土色，这人就是小丫头的少爷？！被摆了一道！这人明显就保下了痴傻二人组，自己还傻乎乎地被骗去当猴耍戏。
气得五窍生烟，当着小丫头的面，又无法发泄。
他扯下“狗皮膏药”，顺手打晕正要开口询问的关天右，顶着一身湿衣服和怒火走进旁边的木房，一把将关天右塞进去，再‘砰’地一下，一脚踹上门。
这种事情，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碰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巫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