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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萍水相逢 他与她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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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港村坐落于杭州余杭县的偏僻角落,村里人家不超过十五,加上未出生的小孩和奄奄一息的老人,村里人数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五十。虽然冷清,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村里人相处和睦,为了借一勺油,村里不满十岁的小童往往会屁颠屁颠地跑遍整个村子,而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倒一勺油在小童的瓶子里,然后乐呵呵地摸着小童的头,寒暄几声。
这不,又有一位小童从村南的草屋中奔出,睁着大大的双眼,嘴角还挂着细细的口水,笑靥就仿佛是天边那一片纯洁的彩霞。他左手提着一个酒葫芦,一颠一颠地奔到了村北的人家门口。小童停了下来,踮起脚尖,伸出右手,好容易够着了门上两个硕大的圆环,轻轻地提起,叩打了两下门。
门里传来桌椅碰撞声,似乎还有妇女漫骂之声。半晌,门被打开了,一张和蔼的面孔出现在小童面前:“哟,是村南老周家的阙儿啊……这么早就来要酒喝了,是不是你爹酒瘾又犯了?告诉你爹,酒喝多了伤身。”她明显注意到了小童手中的酒葫芦。
小童点点头,打开葫芦盖儿,一阵酒香蔓延开来。他挥了挥葫芦,道:“爹爹说奶奶家的酒香,让阙儿来奶奶家要酒喝。”小童吸了吸满嘴的口水,继续说道:“爹爹还说,他以后会帮奶奶做事的……还说奶奶是村里最好的人,一定会给阙儿酒的!”
妇女摇摇头,苦笑道:“老周也真是的……”旋即,她扭头朝屋里喊道:“平凡,阙儿来讨酒了!你就别喝了,过来分给阙儿一点吧,快点!我还要煮饭呢!”说罢,弯下腰轻轻点了一下小童的鼻尖,一脸笑意道:“你平凡哥哥有酒,待会儿向他要吧。奶奶还有事,一会儿再来找阙儿啊!”说罢,转身进屋。
小童乖乖地站立在门口,有意无意地向屋内探了探头,又撇了撇嘴。不一会儿,屋内传来方才妇女的声音:“小雪,你赶快管管你平大哥!天天喝酒,又不去田里帮忙,真是败家!”紧接着,又传来年轻少女的声音:“哦!”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小童目光一亮,还没等那人走近,就扔下手中的酒葫芦,一下子扑了上去,抱住来人。他把头塞进那人的衣衫,立马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种香味,不是任何一种花草的香味,仿佛是世间所有的花和所有的草的香味的结合,清新好闻,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此刻的他,自觉身处人间仙境,不禁低声喃喃道:“唔……小雪姐姐……”
来人名为白雪,是平凡的亲戚。按平凡和他奶奶的说法,白雪三年前死了父母,所以被带到河港村,由平凡的奶奶负责照顾、抚养,不知不觉中成了全村的“守护仙子”。这名“守护仙子”一直以来都带给河港村的人吉祥,可半年前起,她的身子一直不好,隔上半个一个月的胸口就会疼痛不堪,非得平凡将她敲晕了才行。尽管如此,白雪还是很受河港村村民欢迎的。
撇开这些不提,见这才刚换牙的小童一下子扑进自己怀里,白雪也感到颇为惊讶。接着,一丝绯红爬上她晶莹的脸颊。她放下手中的酒葫芦,用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小童的肩,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一边柔声问道:“阙儿,你怎么了?”
阙儿并不说话,而是使劲地把头往这二八少女怀里蹭,一脸惬意的笑容又不失纯洁。少女试着将阙儿拉开,可那双小手不知怎的就是不松,死死地抓住少女的衣襟。于是,这位怕将孩童弄痛的少女只好罢手,傻傻地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从屋中传来一声颇有底气的怒喝:“周凘阙!你竟敢调戏我小雪妹妹,看我的‘平凡掌法’!咳!”接着,幸福之中的阙儿只觉得一阵凛冽的寒风掠过脸颊,耳旁呼啸之声疾抚,一阵寒意爬上脊梁骨,一直冷到心里。
他疏忽放开少女的衣襟,吸了吸鼻子,一脸不解地看着少女身旁刚刚出现的少年,暗自忖思着一个问题:为何者向来和蔼可亲的平凡哥哥会对自己出手呢?阙儿伸手摸了摸脸颊,又看了看满脸歉意的白雪姐姐和打着饱嗝的平凡哥哥,忽然,放声大哭。
不过,他也只是张了张稚嫩的小嘴而已,因为平凡已经早一步向前,将他的嘴捂住,并在他的耳旁低语道:“阙儿,你回去以后,是对你爹爹说平凡哥哥欺负你,还是平凡哥哥对你很好,还给了你一葫芦的酒水呢?”
望着满脸阴笑的平凡哥哥,阙儿只好支支吾吾地答道:“嗯……阙儿会和爹爹说……嗯……平凡哥哥和小雪姐姐都对阙儿很好……给了阙儿好多好多的酒……嗯……嗯……”说着说着,这不满十岁的小童的眼角竟落下晶莹的泪滴。
见此,白雪只好上前迅速地将阙儿带来的酒葫芦装满,递给他,安慰了几句,将他送到了村南。
待到回来之时,刚才威风凛凛的平凡早已喝得烂醉,满脸通红,却不失眉宇间的凛然正气。白雪只好轻叹一声,这平凡也是成材的料,他奶奶也给平凡找了许多师傅了,师傅们都说平凡对武功悟性极高,愿意受为关门弟子。可平凡执意等待的,却是一名叫做柯渊的“武林大侠”。
两年前,平凡无意间遇到了遭人追杀并身受重伤的柯渊。帮助柯渊躲过一劫、疗好满身的伤后,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下,柯渊发现平凡悟性极高,便让他做了自己的徒弟,并且信誓旦旦地承诺,身体好一些后教他很厉害的武功。
约摸半年之后,柯渊伤势痊愈,匆匆忙忙教了平凡一门轻功之后便不知所踪,只是承诺日后必定会回到此地,将平凡正式收为关门弟子。谁料两年来,村里没有来过一个陌生人,而傻傻的平凡也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
“唔……师父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乌鸦都生了好几窝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教我武功啊?师父……嗯……师父……”听着平凡如此喃喃,白雪心里也不好过,一边期盼柯大侠能够早日回来,一边柔声安慰这落寞的少年。
过了许久,少年轻微的打鼾声传出,白雪便将酒壶从他的手中拿出,放在桌上,又将门关小了些,安心地往屋内去了。
※白雪屋内※
少女正坐在床边,望着手中那块似曾相识的玉佩,久久不语。握紧、松开、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她反反复复地做这个动作,为的只是寻找一份记忆。她还依稀记得,自己最久远的记忆,或许就是三年前的那一次醒来,她看见了平凡,看见了平凡的奶奶,还发现了自己身上这块精致的玉佩。
玉佩仿佛是用白玉做成,晶莹没有一丝的瑕疵,摸起来的感觉也是凉凉的,却不冰。它仿佛代表着什么,可是玉佩的主人——白雪,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准确地说,是想起了许许多多,却不知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她再一次握紧了玉佩。这一次,她竟觉得玉佩之中,有什么在微微的跳动,先是格外急促,然后渐渐地,与胸口那颗心脏的跳动相吻合。少女轻轻地合上眼,微抬起头,恬静地若画中的少女一般,却不失美丽与优雅。
……
“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这一生?”
……
“不过,你我二人共同逃命,不是也蛮好的吗?”
……
“你若是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
断断续续、朦朦胧胧、虚无飘渺,却又仿佛是触手可及……
“小雪啊,帮奶奶去买些菜来!不新鲜不买啊!”房外一声喊叫让白雪不得不放好手中温润的玉佩,起身走进厨房。
※门口※
听完奶奶的吩咐,白雪走到了门口,一边细细回想着方才奶奶口中所说的菜式,一边掂量着手中的二十文钱。经过门口的时候,少女忽然被一人拉住。只听那人说道:“小雪妹妹,你说……妖灵山上是不是真的很可怕?为什么方才那道士要我子时去妖灵山呢?”
白雪不禁一怔,疑惑地抬头,对上了一双亦是充满不解的双眸。要知道,妖灵山是河港村西面的一个小山坡,据说那个地方寸草不生,就连一只蚂蚁都没有。况且,传说那座山上有会吃人妖怪,不论白天黑夜都会时常出没,因此,尽管那里的土地肥沃,但村里人谁都不敢去那儿种地。听说有些好奇心旺盛之人鼓起勇气进去了,但再也没有出来过。对于河港村的人来说,去妖灵山就等于去送死。
而此时,这位一向胆小的平凡少年,居然说要去妖灵山,真是让白雪目瞪口呆。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轻咳三声,又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我会考虑帮平大哥准备衣冠冢的。”说罢,头也不回地向集市疾步而去。
※集市※
河港村虽小,集市却十分热闹,几乎所有人都会离开家,来到集市,或买卖,或谈天,或者在集市一旁的河边四处逛逛,有的甚至在找刚刚外出回来的王老板聊河港村以外的事情。王老板是河港村内唯一与外界做生意的商人,因而对江湖以及其他地方的事情都比较清楚。
撇开这些不谈,集市中许多摊位的摊主,此时大都在讨论一件极其怪异的事情。这一日的清晨,有三位外地人来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领头的是一名白衣少年,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灰衣少年与一名粉衣少女。其中,灰衣少年甚是慷慨,一连在许多摊位上买了各种物品,且每件物品都会付原价格的十几倍。
而此时,这三人正经过一个水果摊。白衣少年依旧是一脸平静地走在最前面,仿佛一个生活在世界之外的人。他身后的粉衣少女亦是一脸严肃,一边警觉地四处打量着,好像周围人都是她的敌人一半。另一名灰衣少年则是异常活跃,不住地从附近的摊位上拿起物品,同时放下一锭一锭的银子,让周围人叹为观止。
“不必找了,谢谢。”他放下一锭银子在木桌之上,随手在旁边摊位的袋子中拿起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随意在衣服上擦拭了几下,立马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过几下之后,他支支吾吾地赞扬道:“唔……这里的苹果蛮好吃的……”
这个举动很快便让他遭受到了一旁粉衣少女的白眼,她低声道:“我说清风,你就不能老实一点吗?好好帮少主找找那位姑娘,这样才是称职的贴身侍卫嘛!像你这样,这里买个苹果,那里买根香蕉,倒像是来做客的……”
受不了少女的嘟囔,清风撇了撇嘴,环视这周围,一边还不忘啃几口苹果。不一会儿,他便有了发现,上前几步,凑到一直默默行走的少主身旁,轻声道:“少主啊,您看那位少女……像不像画上那位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美女?”
白衣少年朝清风指的方向看去,不禁一怔:飘逸的黑发、熟悉的笑靥、清澈的眸子、姣好的脸孔……这分明就是自己心中朝思暮想的少女!再一次的相见,竟让这平日波澜不惊的少年看痴了,直到那位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恍然回神,立马吩咐身旁的灰衣少年跟上答话,自己也往少女离开的方向走去。
先不说白衣少年难解的情愫,在他的前方不远处,白衣少女心中甚是郁闷。虽说往常集市中的各个摊主对自己都是照顾有加,常常会优惠自己几文钱,可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所有的新鲜菜、新鲜肉、新鲜鱼、新鲜虾……竟都是免费!按理说,做小本买卖的摊主理应是十分在意这几文钱的,可是今日……却是十分异常。
屈指算算,今日是八月十四,明天便是满月团圆之日了。也难怪,村里人都显得兴高采烈,几乎所有过路人都会和白雪打招呼。不过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喘息声,以及一个陌生又不甚和谐的声音:“姑娘!姑娘请留步!”
白雪踌躇后停步,转身对上了一对漆黑的眸子。那是一名气喘吁吁的灰衣少年,不知怎的搞得满头大汗,相貌却堂堂,甚是不同村里人,却好像缺少些什么,显得有些怪异。她打量了来人一番,开口问道:“公子有何事?”
来人正是清风。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使急促的呼吸恢复正常。然而此时,他却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方才少主只让他跟上少女,并没有让自己喊少女啊,可是……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呢?他挤眉弄眼了半天,就是不知道开口第一句应是什么。
当白雪正有些不耐烦,打算开口催促时,一位粉衣少女一把推开少年,笑盈盈地对白雪道:“请问姑娘,此处有没有一名美貌如姑娘一般、名叫万俟雪韵的姑娘?她大约是三年前……或者之后来到这里的,武功绝高……姑娘有没有见到过?”
“这个……”白雪蹙眉,“村里……似乎没有这么一位姑娘。我也是三年前才来到这里的,对此地并没有其他村民熟悉。”她嘴上虽这么说,却已把“万俟雪韵”这个名字,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好耳熟的名字……以前听到过吗?“万俟雪韵”……“万俟”……还是个很罕见的姓呢……或许是从前听过一次,因为这个姓的罕见,所以觉得有些耳熟吧。她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正当粉衣少女欲再次开口时,一个让周围温度骤降的声音传来:“姑娘是否去过扬州城?”话语传来之际,从少年和少女的身后走出一名白衣少年,浑身是纤尘不染的白袍,如同元月里的雪花一般。而他那双眸子,却似漫天繁星之中,最为闪亮、最为璀璨的那一颗。他的声音虽冷,却犹如寂静夜晚幽幽响起的笛声一般清脆、让人难以忘怀。
满地的雪,漫天的星,还有萦绕在耳边的笛声……这便是白雪见着白衣少年后联想到的场景。天空中虽没有明月,没有皎洁的月光,而那厚实的皑皑白雪,仿佛铺垫了几个世纪,反射出强有力的银色光芒,煞白而不刺眼,夺目而无瑕疵。
此时,白雪的心跳猛然加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躲过少年灼人的目光,然后轻声回答道:“没有。”她曾经听奶奶说过,自己从小在苏州城的偏僻山岗内长大,直到三年前才因父母双亡而被接到此处。记不起从前的事情,是因为爹娘的死带给自己幼小的心灵太过沉重的打击,导致不愿意想起这段往事。而白雪也是个实际的人,相信了这番话。
“没有去过吗?”白衣少年深邃的眸子内闪过一丝疑惑,“那……请问姑娘芳名。”
白雪微微抬起头,发觉少年的目光已不再灼热,便暗暗舒了一口气,吐了吐舌头,微微笑道:“我叫白雪,你呢?”她对自己的微笑极其有信心,据说村里人尊她为“守护仙子”,大部分原因在于这甜美有些摄魂的微笑。
白衣少年微微愣住,忽然淡淡一笑,笑得有若方才拂过大地的一阵微风:“在下独孤聆风,见过白姑娘了。”
独孤聆风……独孤聆风……白雪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颇为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听说过。
那名灰衣少年见白雪一脸不解,便自作主张地开了口:“耳熟是自然的,他可是天下第一大庄——风雪山庄的现任庄主,又独自一人占了三年江湖第一的名头,只要是有些常识之人,谁没有听说过独孤聆风的大名?而且……”话音未落,他便被身旁的粉衣少女戳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太多,只好闭嘴,把那些夸赞少主的话语都咽回肚子里。
“请问……”白雪并没有在乎清风方才所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独孤公子。”她抬起头,柳眉微蹙,紧紧地盯着白衣少年深邃的眸子,努力想要找寻些什么。她不知道,在众人眼里,她的眸子是公认最纯洁的眸子,而独孤聆风——这江湖中叱咤风云之人,他的双眼,却是江湖最为深邃、最为让人捉摸不透的眸子。可是此时,白雪却似乎看出了些什么,轻轻地嘟起小嘴,仿佛陷入了那对眼眸。
出乎她意料的是,白衣少年依旧是淡淡地一笑,道:“不,白姑娘。我们从未见过,只是萍水相逢罢了。不过姑娘的容貌确实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方才有些失态,抱歉。”说罢,他略微往后退了一步,恰好退到了粉衣少女的背后。
而粉衣少女也像是受了什么暗号一般,面带笑意开口道:“白姑娘,我们三人初来此地,因此有些不熟悉,可否领我们三人去村里四处转转,也好决定在哪里留宿呢?”说罢,也不管白雪同不同意,一把拉起她的纤纤玉手就不由分说地往村里走去。而清风与独孤聆风二人,自然是当了回“护花使者”,紧随其后了。
亦雪心里自然清楚少主对这位白雪姑娘的情谊,她甚至可以确定,这位白雪姑娘,必定就是少主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万俟雪韵。但是看样子,她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状况,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难道说……想及此处,她开口对身旁的白衣少女道:“白雪姑娘,你……”
“啊,喊我‘小雪’吧。叫我‘白雪姑娘’,我挺不习惯的……”白雪微微笑道,伸手摆弄了一下垂下的黑发。她扭头看向亦雪,反问道:“亦雪姑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粉衣少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若是就这样问出白雪便是万俟雪韵也就罢了,万一她不是,自己岂不是太自作主张了吗?于是,这位慎重考虑过后的少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天边那一丝彩霞,将白衣少女的脸颊染得透红。独孤聆风微抬起头,看着万里的彤云,不禁淡然一笑。一切明明都未改变,可是相熟的人儿,却……这,便是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