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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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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钟来骨最清,一从相遇付今生。
十年磨做霜锋剑,处处随君扫不平。
006 无尘
苏峰八岁那年,有人从西域得了一匹汗血宝马,献给苏仲山,苏仲山便将马儿给了苏峰。那马儿本就是暴烈脾气,见骑手是个孩子,愈发使性儿,若非苏峰功夫底子好,早被甩下马多次了。马儿见不奏效,索性撒开四蹄,向山下狂奔。
苏仲山正饶有兴味地看苏峰驯马,见马儿冲下山去,便带了两个人跟了过去。不过汗血宝马绝尘而去,苏仲山他们被遥遥甩开。
快马完全不理会苏峰任何指令,只一路发足狂奔,从山上冲到平川,冲进一个市集。人们纷纷闪避,慌乱中一个五六岁的小乞丐手中刚讨得的两个半干的馒头被挤落在地。那小乞丐饿了多日,哪里晓得危险,转身扑过去捡馒头,眼见身子就送到了马蹄之下。
苏峰死死地拉住了缰绳。大抵情急之下都会有不知何处而来的力气,汗血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落下时就偏了些,前蹄踏碎了馒头,小乞丐安然无恙。
市集上的人们方才一瞬如时间停止般静寂,到此时才长舒一口气,惊呼声感叹声四起。
苏峰早惊出一身冷汗,第一次感到身体脱力如斯,幸而那马也在方才一瞬,认了这个小主人,此刻也就听话地停了下来。苏峰爬下马背,手臂尚微微颤抖,他牵马走向那个小乞丐,想看看有没有伤到。
只有那小乞丐浑然不知方才躲过怎样的一劫,只管看着踏做烂泥的馒头,嚎啕大哭:“哇…我的馒头…老大你快来呀……”苏峰与他说话哪里还能理会得。
又有三四个小乞丐挤过来,以为这个小丐受了别人欺负,也大呼小叫地喊他们老大。苏峰倒不忙插话问了,一边调整气息恢复力气,一边要看看这几个乞儿的“老大”是何许人。
不过这个老大出来的时候苏峰有些失望,原来也不过是十岁出头的乞丐而已。几个小乞丐见了他,倒都安静下来。
那小乞丐头儿并不曾见到方才景象,只听几个小丐指着苏峰说是他的马踩了小丐的饭食,便走到苏峰面前,指着地上问道:“是你纵马踩的?”
那小丐头儿衣衫污秽身体瘦弱,目光却灼灼闪亮。苏峰抱歉道:“对不住,是我的马失蹄了。幸好人没有事。”
那小丐头儿伸手道:“你赔来!”
苏峰本在山上驯马,强行被马带下山来,身上莫说银钱,连可换银钱的饰物都没有。偏生他衣裳气度一看便知是富庶少爷,小丐们受惯欺凌,对他天生便有敌意,所以苏仲山几人跟上来看到的,就是苏峰与小丐头儿撕打的场面。
苏峰虽然招法有度,但驯马疲累,又因自己过错在先,手下到底让着对方。那小丐头儿只是小儿打架的撕打纠缠,不过身手倒是伶俐,又极顽强,苏峰不肯下狠手,又拿他不住,一时缠斗不休。
苏仲山又瞧了一会儿,才命人上前将他们分开。此时两个孩子都已经鼻青脸肿,小丐头儿被人抓住手脚兀自挣扎,苏峰的衣服上也尽是泥土污秽。
“小峰,怎么回事?”
“启禀教主,是孩儿的马踏了他们的食物。孩儿身上没有银钱,一时无法赔偿,所以…就打起来了。”彼时独孤峰虽未退隐,已然不再管事,苏仲山与吴海并称教主。苏峰虽是苏仲山之子,在人前也习惯称教主。
“哦,原来如此。”苏仲山示意手下的人取银钱来,转头见旁边有包子摊,便向那小丐头儿道:“我若请他们饱吃一顿包子,可算得赔偿了么?”
那小丐头儿听得苏峰回禀,已知对方不是那般豪强;又见苏仲山如此说,跪下回道:“公子不过踏坏两个馒头,怎敢要这么多赔偿。不过老爷要是愿意赏他们一顿,小人替他们谢过老爷。”说罢磕了三个头。
苏峰上前扶起他来,道:“你也一起去吃吧,顺便照应他们。一会儿教主有话与你说。”
那些小乞丐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小丐头儿谢过起来,去照看他们不要撑坏了,自己不过吃了一个。不多时带着小乞丐们来道谢。
只见苏峰与苏仲山不知说了些什么,苏仲山道:“我乃是山上独孤教中之人,可能你也听说过。我看你资质不错,你可愿意跟我走,在小峰身边,一起习武读书?”
那小丐头儿低头跪下道:“多谢老爷恩典,只是小人若跟老爷走了,他们几个更要受人欺负了。”
苏仲山微笑道:“你且起来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名字。”
他虽然仍低着头,苏仲山还是看到他那一身污秽也掩不住的明亮的眼睛。苏仲山道:“我与你取个名字,就叫无尘吧。”
无尘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然而很快就回过神来道:“多谢老爷赐名。”
苏仲山又道:“你称我教主就可以了。方才说的事情,你若担心他们几个,我让人把他们都带回山上,他们长大后愿意耕种打渔或经商习武,皆随他们所愿,你看如何?”
小乞丐们尚未懂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听无尘的吩咐叩头谢恩。无尘感激涕零,跪谢道:“小人但凭教主差遣。”
于是苏仲山就把无尘带回山上,跟在苏峰身边。无尘的武学资质极好,苏仲山甚是喜欢,亲自教他。只是无尘自惭身世,一直把自己当作苏峰的仆童,对独孤教上下也都甚是谦卑,苏仲山也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兰伯城回山拜见独孤峰,苏仲山与他说起无尘,叫苏峰带上来见礼。兰伯城把无尘叫到身边,试试他的身手,惊诧他只半年便习得这般程度;又问些山上日常,无尘低头回答,虽言语清晰,神情到底怯懦。兰伯城便对苏仲山道:“这孩子即便跟在小峰身边,旁人也难免背后议论,委屈了他。”
吴海道:“他就是太过安分守礼了些,说起来二哥已经公开当他做弟子了,仍是这般小心谨慎。”
兰伯城道:“既如此,我倒要将他身份再抬上一抬。”他拉着无尘的手问道:“苏教主只为你取了名儿,你随我姓兰可好?”
兰伯城虽布衣芒鞋,却被两位教主称呼大哥,无尘虽不细知,也晓得他身份非常,不禁惶惑,抬眼望向苏仲山,见苏仲山微笑着示意他行礼,才敢跪下,拜过义父。兰伯城道:“可惜义父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做见礼,只好把这块玉传你了。”说罢,解下腰间一块并不甚显眼的白玉佩,亲自给无尘系到腰间。这玉佩无尘却认识,因为苏峰就有一块一样的。只听兰伯城又道:“这原是独孤教主传给我们几个的。只是我当年任性,没有留在独孤教中,实在是愧对师父。我也不常来山上,你的武功和为人,也还是要苏教主替我教你。如今传于你,只望将来你能助着小峰他们,将独孤教发扬光大,也算弥补义父的一桩心愿。”
无尘叩头答应。苏、吴二人向他道喜,苏峰也向兰伯父道过喜,又正式拜见无尘大哥。无尘哪里肯受苏峰的礼,忙大礼相回。苏仲山原要阻拦,兰伯城道:“罢了,我虽收他义子,你和小峰在他心中到底不同,随他罢。”
兰伯城因无尘多留在山上两天,到底还是辞别众人下山了。后来因叶芳的缘故,再不曾回过黄山,只每年托人带些东西给无尘。无尘的身份公布却甚是正式,因为独孤峰亲自出面,在千万教众面前为无尘亲自赐姓。级别高的教众自然知道兰姓为何意,级别低的因是独孤教主所赐,也心生敬畏,众人齐拜过无尘公子,谁也不敢再提旧事。只有无尘自己,依旧事苏峰为主,断不肯有一丝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