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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衣柜底部 他的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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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间被人进来过。
这是金涵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但他很快就把它抛到脑后并告诫自己:这是星长宫的常态,不要——也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鸡贵族。他的监护人费尽心血把他从“那个犄角旮旯地方”带到星长宫来,不是为了让他像个不知好歹的穷鬼那样抱怨全星球最尊贵的生活的。
金涵天爬起来,软滑的被单落向地板。他伸手去捞,它像水一样滑过他的指尖,在地板上堆成褶皱优雅的一团。在他原来的家里,被单柔软结实,内里满满地填着松棉,入睡时仿佛裹进云朵。自小照顾他的老妈妈不擅长也不信任使用海王星精巧的机械,她更相信自己布满老茧的十指和粗大的铜针,连编织的松棉都是她亲手采来的。但这些在监护人眼里都是下等人的行为,所以他甚至不被允许带着老妈妈一起去星长宫。他离开的那天换上了监护人送来的“符合身份的衣服”,刺绣精致布料顺滑,就像掠过他指尖的被单一样,让他全身都不自在。临行前监护人查了他的行李,确保他没有把下等人的东西带去星长宫,金涵天紧张得僵直,看着监护人戴着闪光戒指的手指翻动,老妈妈弓着腰站在一侧,满脸和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一模一样的紧张。
星长宫没有隐私。这是常识。金涵天还记得他醒来看见装束齐整的仆人旁若无人地清扫他的房间,替他整理衣柜和杂物时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后来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仆人,他的监护人把他叫去给了他一耳光,从此以后他学会了提心吊胆和装聋作哑。
监护人检查他带到星长宫的行李时百密一疏,金涵天常常会想住在遥远地方的老妈妈是否和他一样,会为他们耍的小诡计沾沾自喜。老妈妈这辈子只学过一种魔法,也只用过一次,那些用铜针和松棉织成的衣服幻化成了海王星机械的精致产物,骗过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和犀利的金棕色眼睛。后来金涵天把它们藏在衣柜底下,谨慎地用反季的衣服包裹住。他不知道老妈妈的魔法能持续多久,他的秘密有没有被仆人发现,会不会向他的监护人报告——这些金涵天统统不知道,但它们在衣柜深处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将近十年。
他下床,窗帘已经拉开,桌上银质水壶里飘出温热的白汽。金涵天面对擦得一尘不染的全身镜穿上衣服,把垂到肩下的头发束到脑后。他的头发一直是老妈妈替他修剪,她固执地坚信自己的手指远远胜过海王星的机械,在修剪头发这一点上也不肯退让。但自从他来到星长宫,只剩他自己笨拙地拿着剪刀把过长的发尾剪断。星长宫里没人在乎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个不受欢迎的住客,金星辅佐官名义上的儿子,金星星长明目张胆的私生子,王位的继承人之一。
他很少见到那位已经名存实亡的金星星长,尽管他是他的骨血,流落在外的骨血之一。他名义上的监护人带着他拜见星长的时候,他也只被允许像三生有幸的庶民一样亲吻星长脚边的软垫。监护人说,我按照您的吩咐带回了涵天。
“那就让他住下吧。”金星星长说着,侍立在王座旁边的仆人便过来领走了他。涵天跟在仆人身后,终究没忍住回头去看那位星长,冒着被监护人发现的危险。但他很走运,监护人只留给他笔挺的背影。涵天远远望着星长,他显得很疲惫,歪在王座上的样子仿佛多留一分钟都是煎熬。那时他还没听说金星星长风流成性的传言,也听不懂监护人血统和荣耀的长篇大论。那时涵天只是好奇,所以回过头去。
金星星长没有看他,但涵天觉得他什么都没有看,如同世间所有于他而言都是能拂去的尘埃落影。涵天习惯了被人无视,而星长又是这个星球身份最高贵的人,他不可能在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孩子——即便是他亲自要求带回来的野孩子。他看上去那么漠然和倦怠,看得涵天鼻子发酸,就像看到老妈妈为了让他暖和起来,佝偻着腰一铲一铲地往破旧的壁炉里倒着劣质的日光结晶。后来他终于知道这种感情的名字。
身为金星星长的儿子并没有给涵天在星长宫的日子带来多少乐趣,经过他的贵族和仆从都仿佛宁愿没有见到他,他们冷漠地点头或鞠躬,把衣角翻起的风轻蔑地扇在他脸上。况且金星星长有儿子,名正言顺的儿子,而不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私生子。金星星长的儿子叫金俊言,涵天只在宴会上远远地看过他几次,但也能看出那是个俊美无俦的少年。星长宫的人待他和待涵天完全不同,他们对他深深鞠躬,亲吻他的手背,满面奉承或谄媚的笑容。涵天本应该对这种差别待遇愤愤不平,但他仿佛生来就缺乏这方面的神经。他只是觉得羡慕。不论那些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他们都愿意对金俊言笑,陪他说话。从前他有老妈妈,会用松棉给他做衣服,在他淘气时会责备他的老妈妈。
现在他谁也没有。
金涵天离开房间。从前他会谨慎地锁上门,但他发现无论如何仆人都会进去清扫之后就放弃了这个习惯。就像他发现没人在乎他看上去是什么样子之后,他就再也不修剪自己的头发。
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一队捧着清扫工具的仆人见了他急忙躬身行礼。涵天至今仍未习惯他们态度的变化,但他的监护人似乎乐见其成。现在整个星长宫已经没人在乎涵天是不是星长的亲骨肉,因为掌权的人变成了辅佐官金均夷,而涵天是他法律意义上唯一的儿子。
涵天只觉得荒唐可笑。金星星长的私生子也好,监护人的儿子也好,金涵天仍然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是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他的身份变了又变,都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图,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他的父母又在哪里。
他连一袋旧衣服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柜底下。
金星星长金均焕已经卧病在床,至少对外宣称是卧病在床。但在流言中的金星星长和涵天认识的那个截然不同:金均焕风流成性,四处留情,私生子可以填满星长宫的宴会厅;但金涵天记得第一次拜见星长的时候,他那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样子,悲伤又疲倦。
金均夷掌权之后,金星星长就从顶楼房间搬了出来。现在他的房间和涵天在同一层,整个星长宫最冷清的地方。他再也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连吃的用的都是由仆人送进屋子,监护人甚至切断了房间的通讯水晶,美其名曰是为了让星长好好养病。
没有人胆敢违抗金均夷,他和星长的区别只差一个虚衔。
涵天敲了敲门,门内没有人回应他,和从前一样。
他把砂砾质感的金属卡插进墙上的凹槽,墙上浮现出紧锁的门的轮廓。门扉无声无息地打开,十三道加密魔法在他进门之后将门溶进墙里不见踪影。
金星星长坐在床上,神情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疲惫。早餐盘搁在床头,涵天发觉他几乎没动那些食物。
“星长大人。”涵天轻声说。
“是你啊。”金星星长笑了笑,示意一下床边的软凳。
涵天依言坐下。
“你每天都来看我,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金均焕说。
“没人知道是我。”涵天坦承道,“我偷拿了一个仆人的卡,他发现卡丢了也没敢声张,和这层楼管事的申请调去园林区了。”
“他的卡丢了,怎么和新来的人交接?”
“没有新来的人。”涵天说,“管事的说不需要那么多仆人,这事就被揭过了。”
金星星长露出微笑,他脸上松弛的肌肉连做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在微微发颤。
“您不用担心。”涵天试着让他宽心,“没人会管我在做什么。”
“这里的眼线比你想的要多太多了,孩子。”金均焕疲倦地擦了擦眼睛,“就算没人看见,你的所作所为也会传到想知道的人耳朵里。”
金涵天没说话。
“我隐约听说你订婚了,是和土星的二公主。”金星星长挪了挪身体,“恭喜。”
涵天身体一僵,半晌才低声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土明斐玲愿意把她的女儿嫁给你,就说明对你身份的认可。”星长说,“不论实际情况如何,非宛公主已经是你板上钉钉的妻子。宣布婚讯之后,她不日就要到金星来。她到了吗?”
“……到了。”
“孩子,别太难过,也别责怪自己。”金均焕叹了口气,“土明斐玲膝下两个女儿,非仪连上谈判桌的价值都没有,只剩非宛能交换来一些对土星有利的条件,可那也是杯水车薪。土星我行我素太久了,这次右极出现的大漩涡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土星最精锐的战士和魔法师也只能勉强控制它不至暴走,它经过的地域寸草不生,连魔力都被吸干。再这样下去,土星迟早会像冥王星一样灭亡。土明斐玲投靠金星也只是为了能和水星搭上关系,眼下整个星系也只有水星星长或许有能力解决土星的危机……”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涵天慌忙起身为他拍背。隔着一层凉滑衣料的脊背瘦得突起,涵天心酸地收回手,扶着星长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您不能不吃东西。”涵天说,“吃不下去是好不起来的。”
金星星长笑了。“我是好不起来了,孩子。”他说,“你父亲也不会让我好起来。”
“他不是我父亲。”涵天大着胆子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人。”
金均焕怜悯地看着他。涵天低下头:“辅佐官……他只是每个月送一点点钱来,确保我饿不死。我只有老妈妈,是她把我抚养长大的。”他想到老妈妈,又想到藏在衣柜底下的那袋旧衣服,还有她给它们施的魔法。他的声音哽咽了。
“但他还是为你着想的。”星长说,“他为你求取了土星公主。”
“他不是为了我……”涵天打了个冷战,“他是为他自己求的。您不知道,他向土星大人提出迎娶非宛公主,土星大人却在订婚宴上突然变卦——非宛公主一到金星就被送去了他的房间,到现在都没出来过。大人……”
他在金星星长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哀怜。
“别责怪自己。”金均焕轻声说,“孩子,不是你的错。连我都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你又能为非宛公主做什么呢?”
“可她是公主,她不该受这种折磨。”涵天难过地说,“要是土星大人知道……”
“土明斐玲当然知道。”金星星长说,涵天震惊地盯着他,“均夷和她的长女有长达数年的□□关系,现在又求娶小女儿,土明斐玲咽不下这口气。她摆了均夷一道,依均夷的性子肯定要报复。非宛公主名义上是你的妻子,但金星掌权的是均夷,土明斐玲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但她没有办法。非宛公主只要嫁到金星就会被均夷染指,横竖都逃不掉,倒不如在名分上永久杜绝均夷的可能性,日后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涵天浑身发冷:“可是……可是公主她这辈子——这辈子都毁了啊!”
“均夷想要自己的继承人。”金星星长仿佛听不见他的悲鸣,“我一死,他势必会除掉俊言,那么金星的继承人就只剩下你。非宛公主是你的妻子,她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金星的王座。如果均夷让她怀上孩子,整个金星就都是他的了。”
涵天说不出话来,星长笑了笑,又靠向枕头,疲倦得仿佛气力用尽。“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还愿意冒着风险来看我,陪我说话,连俊言都没有来过……但我帮不了你。孩子,对不起。”
“……我不是为我自己。”涵天低声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小公主。”金均焕说,“但我已经自顾不暇,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咽气的时间罢了。仆人每天送过来的饭菜里都下了毒,他们看我不再吃东西,索性连托盘上都涂了毒。”
涵天倏然站起:“您是星长!他们不能……”
金星星长用眼神制止他。涵天颓然坐下,心底最后一点希望的火光黯淡下来。“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和我想象中的差不了多远。这是我的报应,孩子,语瞳过世后我做了太多不妥当的事情,回过神来金星已经被我败得一团糟,我甚至教唆亲儿子吸毒……”金均焕颤抖起来,发皱耷拉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我活该落得这个下场。能平安地躺在床上死去已经是恩赐了,我这种人应该被碎尸万段……圣日啊,圣日在上,但我终于可以去见语瞳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金涵天悲哀地看着他,金星星长仿佛已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他陷在枕头里喃喃低语,泪珠滚过他遍布沟壑的面孔。他看着那张泪水纵横的脸,有无数话语已经涌上舌尖,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心知死亡已在不远处等待的金星星长惦念的只有早逝的妻子和走上歧路的儿子,为自己的荒唐和过错痛哭忏悔。他只字未提涵天。对他来说,这个有可能是他骨血的孩子只是个陌生人,就像金涵天对于整个星长宫只是个不速之客。
我到底是谁?涵天无数次想问。辅佐官的儿子,星长的私生子,老妈妈的孩子。加诸于他的身份太多,但他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他望着眼前有可能是自己生父的人,大胆地握住了那只枯瘦颤抖的手。金均焕惊讶地看着他,仿佛涵天突然闯进了他的卧室,而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金均焕低语道。
“谢谢您。”涵天落下泪来,握紧了掌心多出来的那个冰凉的东西。
涵天在走回房间的路上被仆人截住了。
“金星大人请您去一趟。”穿戴得远比一般侍从华丽考究的仆人微微躬身,话语非常客气,但语气中处处透露着不容置疑。他口中的“金星大人”指的只能是辅佐官金均夷,现如今的星长宫里已经没有人会用这个头衔称呼卧病在床的金星星长了。
涵天沉默地点点头,跟上了引路的仆人。
仆人把他带去了星长议事厅。他的监护人,金星的辅佐官金均夷端坐在星长王座上,仿佛卧病在床的星长早已故去。比起金均焕坐在王座上的倦容,他要神清气爽得多,看到仆人引着涵天走进来,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涵天跪下,亲吻王座前的软垫,一如从前。
“金星大人。”他口称。
“涵天,我的儿子。”金均夷让他起身,和善地笑着,“坐吧,坐吧,我们父子之间不需要这么拘礼。”
“是,大人。”涵天斜坐在椅子边缘,谨慎地答道。
金均夷看着他的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的监护人示意侍从退下,议事厅的大门合拢。涵天僵硬地杵在椅子上,几乎能感觉到冷汗顺着头皮渗进衣领。
“你今天又去看望金均焕了?”
涵天点点头。
金均夷盯着他:“他说了什么?遗嘱?继承人?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的把柄,有透露给你吗?”
涵天微微一颤,他想到不久之前手心里冰凉的异物。他迎着监护人犀利的视线缓慢地点了点头:“他说,他死了,王位会传给俊言少爷。”
“继续。”
“倘若,倘若俊言少爷发生不测,王位,王位便传给我。”
金均夷沉默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我这个废物哥哥,死到临头了还是没长点脑子!他一死,还有谁会护着他的草包儿子?还有你,他亲口承认了你继承人的身份,可你还是我的儿子呢!只要除掉金俊言,金星就是捏在我金均夷手里的东西!其他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土星大人嫁出公主是为了解决右极的大漩涡危机。”
他的监护人皱起眉:“他都要死了,还有闲情逸致关心这种杂事?”
涵天觑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他似乎觉得,土星想寻求水星的帮助,因为金星和水星的盟友关系。”
“哼……”金均夷陷入了沉思,“难怪土明斐玲那么急吼吼地想促成婚事,算盘打得真好!”他眼里闪过一道凶光,“该死的□□,竟敢跟我玩阴的!要是她老老实实地把公主嫁了我,我现在就能做星长了!不过,”他舔了舔嘴唇,“说到底我也没有损失……土星的二公主,想不到那个烂透了的地方还真有这种女人,嫩得出水,玩起来别提多爽了,和她的婊子姐姐各有各的滋味……”
金涵天一阵反胃,连忙低下头去。
“还有水星,等我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踏平它!”金均夷说,“水若溟掌权的时候,那里或许还有结盟的价值,现在的星长不过是个小骚货,谁知道她是怎么篡位的!”他瞟了涵天一眼,“不过她倒真是个尤物,整个星系都找不出第二个,土星的大公主连给她提鞋都不配。要是土明非宛的肚子不争气,怀不上继承人,让水若雪凉生我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涵天感到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攥紧拳头死死顶着膝盖,控制自己不要向王座上大放厥词的金均夷扑过去,狠揍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当务之急是要坐上这王座!”金均夷爱惜地抚摸着星长座位华贵的扶手,“父亲把这位置传给均焕而不是我,真是有眼无珠!老东西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大儿子败坏金星的基业,想必悔得肠子都青了吧?——如果他还没腐烂干净的话!”
他起身,阴骘神情覆盖他整张面孔:“金均焕已经没几天可活了,他一死,也不能留金俊言的活口!”
涵天想到金均焕屋里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
“退下。”他的监护人命令道,“这几天若非我允许,不许出房门。”
“是,大人。”涵天顺从地跪地行礼,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议事厅。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金星星长垂死的面容,然后是金俊言——他已经不记得金星正统继承人的模样,但他被贵族环绕着谈笑风生的身影却历历在目。
最后是他自己。
涵天刹住了脚步,长长的廊道里空无一人,精美昂贵的装饰仿佛旋转着冲他压降下来,他头晕目眩地瘫倒在地。金星星长、金俊言……金均夷的死亡名单里,下一个就是金涵天!金均夷这么笃定涵天不会挡他的路,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金涵天只是个野孩子,是个不速之客,是金均夷找来的跳板,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衣袋里冰凉的异物硌着他的皮肤,涵天摸索着掏出金均焕最后塞给他的东西。
那是个戒指,镶嵌着黄色的宝石。
“你在这里干什么?”头顶飘下陌生的声音。涵天慌忙合拢手心藏住戒指,他抬起头,金发少年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些兴致盎然的笑意。
“……俊言少爷?”
金俊言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这么说你认识我。”
涵天局促地站着,思考着要怎么回答他的话。但是金俊言似乎没有与他交流的意思,看他站直了之后便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俊言少爷,等、请等一下!”
“怎么,你有事找我?”金俊言回身笑道,“这可真稀奇,我伯父不会喜欢你和我有什么接触吧?”
涵天脸红了。
他笨拙地说:“我……我刚见过星长大人……”
金俊言眯起眼睛,“他快死了,对吧?”他瞥了涵天一眼,漠然地扭过头,“现在整个星长宫都巴不得他快点咽气,你去看他对你没好处。”
涵天震惊于他的麻木,尽管他知道金星星长和儿子之间的关系交恶不似寻常父子:“但是……但他是您的父亲,您难道——”
“你说这么多,难道是想劝我去看他一眼吗?”金俊言仿佛觉得有趣,“你还真有意思。金涵天,是吗?现在是你的养父掌权,你倒惦记着那个一天都没有承认过你的生父。”
“星长大人不是我父亲,辅佐官大人也不是。”涵天坚决地说,“抚养我长大的是个连贵族都不是的老妈妈,我没有亲人,至少在星长宫没有。”
金俊言歪了歪嘴角:“你不相信你的身份?”
金涵天只是个野孩子,连贵族的衣料都穿得浑身不自在。他永远也没法像金俊言那样站在贵族中间,对源源不断的赞美和奉承游刃有余。他的人生是松棉和粗麻,是放在衣柜底部格格不入的秘密。
“不管你是谁,这里人人都知道你是星长的私生子。你这些话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第一个找你麻烦的就是你的养父。”金俊言说,“毕竟没了你,他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
涵天单膝跪下。“我效忠于您。我的忠诚也属于您。”他说,“您才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未来的金星星长。”
金俊言审视着他。涵天的心怦怦直跳,他感到热血全部涌上了头顶,但他勇敢地迎着金俊言的视线,不曾挪开目光。
“随便你吧。”金俊言嘟囔着,还是把手伸向了涵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金涵天双手捧住金俊言的手,亲吻他的手背。
金俊言凝视着他,慢慢地收回手。“你……”他金褐色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复杂又困惑的神情。
涵天起身,心跳得仿佛又一次回到了他熟悉的小屋,看着监护人拨弄着那些被老妈妈动过手脚的衣服。那是他第一次欺骗他的监护人,后来他决定再也不对他说任何真话。
星长宫没人在乎金涵天,就连涵天自己也不在乎。他没有归处、没有根系,任人捏扁搓圆。他没法保护因为阴谋和毒计垂死的金星星长、只有一面之缘的土星公主,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但他还有能做的事。很久以前那个眼神坚定的孩子对他说过,即便他什么都没法保护,他也能保护好自己的秘密。
“星长……我父亲,”金俊言紧紧地握着拳,“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的监护人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是涵天知道他们要的答案不一样。
“星长大人非常挂念您,想念您的母亲。”涵天说,“他怪罪自己,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
“他活该。”金俊言说出他始料未及的话来。他看向英俊的星长继承人,后者却避开他的目光沿着长廊走开,仿佛金涵天从来不曾拦住他的去路。
到金星星长的死讯传来的那天为止,金涵天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房间。他的待遇和金星星长一样,由沉默的仆人送来吃食,端正精致地放在托盘里。仍然有仆人在他熟睡的时候进出他的房间,是打扫卫生或监视刺探,涵天没有结论。
他想,金星星长是否还会等着他;明白涵天再也不会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感到些许失落。但星长盼望的人并不是涵天。他承认的儿子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星长从未用儿子称呼每天探望他的涵天,他只是反复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丧钟的低音响彻整个星长宫,仆人正撤走午餐的托盘。沉重的鸣响如同在涵天脑中敲打铁砧,他从未听过星长宫鸣丧,但他听得出事关重大。
连面无表情的仆人也停了手。
涵天很快就接到了监护人允许他出门的指令。尽管他已经知道了金星星长的死讯,但在能够出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揪痛。说来可笑,他在星长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大部分都来自那位过世的星长。
然而他死了,没有人为他哀悼。
正如金星星长所预料的那样,金均夷对空出来的星长王座势在必得。那段日子,星长宫每一间屋子外面都站着两个以上的侍卫,而涵天的监护人把自己关在会客室里和臣属密谈,仆人们也行色匆匆、谨言慎行,但涵天还是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金均夷下了命令,只要金俊言出现在星长宫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是谁都有权将他就地处死。
金俊言像他的父亲一样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求告无门地等待着死神降临。金均夷必然容不下金星真正的继承人,他却迟迟没有动手。这不像他。就连仆人的流言里也藏不住怀疑。但涵天知道原因。
他知道原因,知道结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操纵他命运的牵绳握在自己手中,就像那天他握着那颗冰凉的戒指跪在金俊言面前。金星星长对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他的眼睛悲伤而湿润。那一刻涵天将所有的话咽进心里。那双眼的哀伤即便只有一星半点是为了他的决定和结局,他也已经不想去追问眼前垂死的男人是否有过他这个儿子。
金涵天站在穿衣镜前,头发整整齐齐地落到耳垂,仿佛老妈妈刚替他修剪好;镜子里倒映出华贵精致的衣装,他低下头却能看到老妈妈留下的针脚。他想起她坐在灯下替他缝制这套衣服,絮絮叨叨地说等他成了人就能穿上。后来她耍了这辈子的第一个花招,让涵天将这个秘密带进了星长宫。他想起十年前她送他离开那间小木屋,眼里蓄满了泪水,金均夷命人将她拖开她才放开紧紧拉着涵天的手。
那是这世上唯一爱过他的人。
“涵天少爷。”房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金星大人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