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Vol.3『夜』 他与他都给 ...
-
Vol.3 『夜』
“……伤势严重吗?”
“小意思,”张皓扶着墙壁站稳,走去捡地上的书包,“而且必须感谢阁下的及时出现。”——没有感情色彩的行政语调。
“今天兄弟多有冒犯,替他道歉!”压低高挑的身姿,韩征伦竟然小小鞠了一躬。
凝视那情绪低落的修长黑影1.76秒,他冷的表情替换成轻描淡写的微笑,“那不客气麻烦你一下可以吗?”指了指自己殷红的前襟,“实在不想一身血迹回去惊吓家母,借一件你的制服衬衣如何?”
“啊,可以……好像有把衣服放在附近的工作室。”
“那好,我跟你去。”张皓上前拍一下他的肩膀示意走吧,同时刻意与他深暗的眼睛友善对视,“工作室?”
“哈,看了就知道了。”终于恢复了些许原先特有的轻松笑意,韩征伦脱下黑色风衣,顺势披在张皓肩上,“一身血迹招摇过市也不好,是吧。”
后街呼啸的夜风中冷却近一小时,冰凉的皮肤此刻感受到风衣主人残留的微暖体温——与可疑人物这样并肩走在大街上,张皓觉得有点莫名尴尬,不过始终没有表示谢绝。他伸手拉紧风衣的前襟以免滑落。
“书包给我拿。”韩征伦说。
“劳驾。”要得到这人的信任似乎不难嘛,张皓想着,一丝冷笑掠过嘴角。
废置厂房低调地静卧在街巷一侧,外观仿佛死寂的巨兽。但是,有一群人知道它内部的心跳与激狂热烈的新金属摇滚同步。与高中校区仅相隔一两个街区,仅须步行十多分钟,返回N.D.S.基地入口——轻度锈蚀的钢板侧门——不过门板上投落的悠长身影多了另一人。
“Solar——!”门又被夸张地抢先从里面打开,“你不在Kata好凶哦~~!!”
再次冲出来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带哭腔扑到韩征伦身上。
“薇香,告诉我你是怎样预知我到了门外的好不好!”这次Solar肩上的琴箱换成了书包。
“咦?有个不认识的帅哥跟Solar在一起~”薇香从韩征伦的怀里探起头,借助街灯的光线,上下打量一旁的张皓。
只见视野中的男孩冲这她边淡然一笑,“你好,小淑女。”
礼貌的问候,绅士的风度,俨然一派品行优良好少年的光辉形象!
“嘿嘿~”小女孩盯着他傻笑——是薇香喜欢的类型呢!纤长挺拔的身姿清秀的脸,明晰的双眸强势而令人有信任感,低压的剑眉微蹙很酷,干净俐落的短发…… 和Solar不同感觉的帅……咳,随这小女人花痴去吧。假如给她看到良好少年风衣掩盖下的血污斑驳,绝对心寒超过陶醉。
“止血没?”薇香缠身的Solar瞥见张皓一手捂住脖子的伤口。
“我本来以为会的。”似乎这人向来轻视外伤。
“啊!你……”韩征伦变了脸色,拉着他火速冲进基地。
薇香呆在原地目送他俩飞奔而去,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前者发飙后者惊慌——两人跑过漆黑的通道,两侧幽绿色的指示灯飞快地倒退;跑过透着日光灯的录音室入口,陈设的调音台加速系统混合制作系统录音机扩音器麦克风……张皓顿感目不暇接——“什么地方!”;跑过几段楼梯几条过道,韩征伦踹开一个房间的门,把伤员拖进去后开始兀自翻箱倒柜,“啧,这套讨人厌的不祥装备又派上用场了。”
再一次目不暇接:绷带纱布棉签创可贴、碘酒酒精双氧水红蓝药水跌打油、小刀镊子剪刀酒精灯镇痛剂……韩征伦搬出了药箱——打开里面全是应付外伤的医疗用品,“快找个地方坐着!”先前的恭敬客气都不知跑哪去了。
房间居然有书桌。姑且就听他的,张皓拉了桌边的椅子坐下,“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家伙!难不成还会给中枪的人取弹……”老练的纪律检查委员开始快速分析目前情况:根据其行为特征,该名名为韩征伦的男子很有可能涉及多起……
“解开衣领吧。”他气势汹汹地掀去张皓身上的风衣随便丢地板上。
张皓那进行分析推理中的头脑停转0.96秒——啧,看这架势,这伤非交给他处理不可——虽然领他的人情绝对不情愿,但,也很难推辞。
手指一边解开衬衣的纽扣,“总是这么义不容辞无微不至你不累吗…”皓的脑海隐约浮现沉淀于记忆深处的某人:出生时被随意指定为别人的哥哥,凭天然的责任心自诩关照他人为己任,最后却忘记顾及自己的生命……现在你还能关照谁啊……张蔚然,你这白痴!
韩征伦将一边膝盖压在他的大腿上,很不客气地扯开他的领口,左手捧起他的脸,并用拇指顶住他的下颚,然后低下头靠近他锁骨的位置……眼神严肃凝重,针对利器造成的创伤切口开展认真视察。
追来凑热闹的薇香小妹立在房门边看呆了——这两人姿态有够暧昧!而且从Solar的背后望过去,的确看不出两人实际在做什么!反正就是暧昧!
微妙无声的气氛,如此这般地令旁人几近屏息!突然楼道另一端传来了谴责的声音:“薇香!你怎么还在呢!”
糟了,是Kata!
“Luna小姐都已经(被赶)回去了,你还赖在这干嘛!”一青年男子的身影朝Solar房间逼近,“快去培训班练你的钢琴,愣在这看什么……”严厉的吉他手Katana正走向“现场”。
砰!!薇香慌忙从外面关紧房门,竟然还顺手上了反锁。“没有啦、没有啦!人家这就走了啦!外面好黑你送人家嘛~~”
用尽全力推着Kata往外撤,薇香一路恍惚地喃喃“我知道为什么Solar会跟Luna分手了~!”
还好,房间里两人个性异常正经,听到关门声同时望过去(征:谁呀?看不见正忙吗!),然后没多在意。
被强制保持仰头的姿势,脸庞接触戒指的金属质感,张皓只能望着天花板,“可恶,又碰上这种自以为是的白痴。”双眼合上,眉蹙得更紧,抑制快遗忘的痛苦心情“无端”发作,“总是预感会欠他的人情还不了……负债感让人严重自我厌恶!因为,一开始就不打算投入过多私人感情。”然后眼光恢复冷静淡然,他成功自控。
“你英文名是‘Solar’?”
“哇,怎么拉这么大一道口子!还好不深,可是伤口足有7cm长。东良这小子戒不掉的狠!”
……莫非是一时冲动不顾利刃架颈奋力挣扎施展头锤反击而意外造成的伤势恶化……张皓稍微回想,好像不能全怪郭东良。也罢。
“高中生就搞地下音乐室吗,征伦兄以前在哪混的?”他决心充分把握这打探该人来历的好时机。
“说起话来喉咙跟脖子一直动,怎么给你洗伤口上胶布,”韩征伦一手拿镊子,钳起蘸酒精的棉花擦拭渗血的伤痕,眼神少有地严峻,眉头也少见地微锁,“别出声了,疼死没命赔!”
谁管那道小疤疼不疼呀,某不屑地想。
“什么胶布药水之类,涉及范围尽量控制得小一些!别太明显给我妈发现。”决不轻易放弃套口供的机会,“若没猜错,郭东良学长与征伦兄你之间似乎有些许误会……”
“再不闭嘴,小心我强吻你!”
“……强……吻?”张皓的中枢神经短时间内无法识别该动词词组的具体含意及其蕴含的修辞手法。不过这下他真的立刻乖乖合作保持沉默,至少不轻举妄动引发未知危机……
“该死的,”反应过来,他觉得刚才好像输给韩征伦一回合,“竟然用低级玩笑话作威胁,比起那些听惯的烂人讲粗口,更令人气结!”张皓忿懑地用力捏了右拳一下——咯嘞!
说了吓人的奇怪话,韩征伦倒像没事人似的继续上药包扎,扮演他的忙碌麻利熟手男工。说明在这人看来,那句跟“再不闭嘴胶带封口”之类的说法没本质区别。
静立于房间一隅的阴森老式座钟,此刻敲响晚8:00的第二十下。这样保持缄默16分钟,还什么都没问到!某眼神阴沉一下后,开始盘算多逗留片刻以伺机交谈套线索的合理借口。
“好啦,包扎完毕。”对面却阴云散开太阳出来,韩征伦轻松地笑了一个。放下手头的医疗用具,开始亲切慰问伤员,“你呀,刚才毕竟被小小地围殴了一下,另加外伤失血,现在情况好不到哪去吧!要不要小坐休息洗个热水澡暖身(不怕,我的专业包扎很防水)再喝杯热饮等元气稍微恢复也随便把染血的衬衣给我拿去尽早清洗以免日后留下顽渍引起伯母怀疑……”
“好、好啊!那……麻烦你了。”——天哪,比想象的中热情太多!只须顺势答应就行了的样子——张皓发觉顺利得可疑。
烟雾弥漫的密闭空间,单调的白瓷地面,重金属感的管道,绕行无花饰的灰色墙面。
曝晒在冰冷白炽灯下,少年赤裸的臂膀和肩背展现简洁动感的躯体曲线。
迷幻的氤氲水雾间,隐约可见微带清爽光泽的肌肤,以及强韧骨骼上的紧致肌肉。只是腹部和手臂的暗红瘀痕破坏了这白色大理石塑像的完美,却也凭添几分强悍刚烈。年轻的他,虽然仍未能高大魁梧,但已练就适应高强度运作的机体。
一位习惯剑眉微锁的硬派少年,N.D.S.基地的内置洗澡间首次接待的贵客。
接近11℃夜间气温的体表,瞬间感触到47℃精确预设的温水淋沐,少年才吃惊地意识到:目前情况是多么的诡谲!
“在干什么啊我——!真是按他说的来洗澡啊?……”张皓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逻辑感到混乱。
“算了,算了……既然那人殷勤备至调好水温还说要等在外面从门缝接过换下的血衣……”下意识瞥一眼架子上整齐叠放的XL男装制服衬衣,“嗤,干嘛学校只发给我M,其实L size也可以穿的了……”
渴望尽快成长的心情是迫切的。他亟需强大的力量承担艰巨使命的实施。如此效忠于充满自我献身精神的事业理想,忽略了享受花季雨季无忧无虑的人生乐趣,这何尝不是跟他的兄弟一样“白痴”?
他将青涩纯净的脸庞潜入温热的水流,体会到一瞬间的松弛,可能眉宇间也有了短暂的舒展。
“韩征伦这种人,娶来当老婆也不错。”他竟然突发奇想!……喂喂喂,结婚不是雇女佣啊,年轻人!
N.D.S.录音棚旁边的会议室兼茶水间,此时有位纯白色调的少年穿着宽身衬衣坐在长沙发中间。他将过长的袖子在手腕上卷掖好几圈,准备继续盘问过来奉上热饮的人。
可能是他说得对,还真“不错”——高挑优雅的黑衣男子单手捧托盘走来,颇具专业侍者风范,俯身送上馨香四溢的黑咖啡:后现代抽象图案的另类瓷杯,杯中的深棕黑色呈现高级的透明清澈;热而不烫的水温透过瓷杯壁,再次传递到少年的指尖。
“这是意大利咖啡,深度焙炒,咖啡因含量较低。适量咖啡因能够促进脑部活动,使头脑较为清醒;使肌肉收缩自如,增加肌腱力量,降低运动阀,增加身体的灵敏度,提高运动功能。”Solar流利且详尽地列举说明着,突然顿一下,望着少年戏谑地笑说:“咖啡所含的亚油酸,促进血液循环及静脉回流,有活血化瘀的作用。”
张皓立刻无奈想起,浴室里门缝递衣服的时候“瘀伤被这家伙看到了”。伤势泄露给对手,他觉得又输给韩征伦一回合。
都好强呢男孩子~无论平素性格是“严肃认真”或是“轻松低调”,越是重视对方/对手,就越希望表现出强势。
“另外,黑咖啡是本人的拿手项目,请趁热品尝。”韩征伦自信的微笑以及潇洒的动作,看得张皓愣住2.56秒:原来这家伙也有跩的时候啊!大概在泡咖啡这方面,还是会不失时机卖弄……
坐在一旁看着客人喝下第一口,他等候评价。
“太苦吗?”
“不会。要加糖加牛奶是女人的玩意。”
“谁说的!你有偏见,”男侍应苦笑,“不过我也认为苦味浓烈的意大利黑咖啡才最适合硬汉。”
即使不习惯这苦涩,咖啡的浓郁香味迂回在咽喉,如肌体沐浴温水般,疲惫的神经同样得到了舒缓。张皓确实恢复了30%的精神能量,而这复原的能量将用于对付为他冲咖啡的人:
“看出来征伦兄为人重义气,给兄弟操了不少心。”
韩征伦怔住,注视张皓的双眼,却读不出对方的心思。
“我个人认同你的做法,替他考虑将来才是负责任的选择。将来,他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哇,皓然兄明察秋毫,在下叹服之余深受感动。”他又笑了,张皓发觉,这笑有时比黑咖啡更苦涩。
“也算是同一战线吧。我张皓势单力薄孤军作战,只不过是不想药品交易连这学校都渗入。毕竟在我的地盘上有人撒野惹事,面子上不好过。这号纪检委不好当是不是。”
“确实这方面久仰大名!常听到弟兄商量要跟你过不去的事情……大家都很头痛。”
气氛掉了几摄氏度。
韩征伦,与黑市圈子交往甚密,但是立场比较不坚定,可利用其对同伙的关心要求提供情报。——张皓这样定义该名男子。
“你也看到,一旦药头那边发动人力为交易铲除障碍,你的老兄郭东良又要摊上麻烦事。征伦兄以为可以力阻多少次?”用看似坦诚的目光与之对视。
韩征伦终于笑不出来,似乎陷入凝重的苦恼。
“另一方面,征伦兄应该掌握不少内部消息。要是能够指证唆使你兄弟的药贩头子,尽快了结团伙的活动,东良兄还有全身而退的希望。”他在茶几上搁下空杯,“多谢款待。”
“东良他……已经过了十八,万一出个什么岔子,不是进少管所而是蹲监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韩征伦把头埋得有点低,颈边滑落垂下的长发遮住了表情,“我当哥的不多替他想想就是害他。”那再抬起头时的浅笑,是残酷的自嘲。
呿,又来一“当哥的”!张皓尽力不去回想起某人。
“也有道理。你是左右为难,我深表同情。”今天就先表明立场,算是正式建交,日后再逐步游说——现在暂时不施加心理压力了。
张皓可能心生些微恻忍之情,看来Solar付出的殷勤热情没全白费。
灰暗的天空无星无月,压抑的雨水郁结成云层,闪匿着电光。夜色深沉,高速机动车道一路灯光寂静延伸。今天,他第二次搭载这摩托车后座的奇趣生命体,飞奔于主干道。这次他俩都找了头盔戴上,可是非法搭客竟然怂恿他:在没有交警和摄像头的地段“适当”超速。摩托骑士惊奇于这份归心似箭,“开玩笑吧,张纪委,载人加超速行驶妨害公共交通安全啊!”
“虽然打过电话回家,说学校有事务要留下处理8:30回去(若说9:00绝对不会被批准),不过迟15分钟以上老妈就紧张死。”他又在看电子表。
“该称赞你孝顺吗?”
“不用,只是免得被她神经兮兮来回审问。”
摩托车停在一区住宅楼层的外围。后座的他下车,目光停留于楼群间某个窗口的灯光。车上的韩征伦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一户人家的窗边有一个女人向这边凝视。看来母亲的确是在为他忧心了。
“能有这种烦恼也是让人羡慕的。”
“羡慕?”他把脱下的头盔扔回给摩托司机。
“你看,就没有人会为我半夜在大马路飙车紧张一下。”
“他们是觉得你成年了所以放心。”不屑的语气。
“……对,85年的大你两岁。”
毫无热度的人造光沿途照耀,黑色摩托车狂飙于这光如白昼的快车道。而他不过是从身后的黑夜奔向面前的黑夜。过去的时光被抽空,他让自己忘记他们的温柔和冷酷:
“你说他们呀……嘿,他们如果知道我活到现在19岁,那确实是很放心的了。”
渴望凛冽的冷风拂面,但有人严正警告他:“回去时你这头盔可别又不戴啊!”……哈哈,现在并非没有人为他半夜飙车紧张了呢!真的有点高兴。
张皓走进家门。幽暗的门厅角落,母亲沉默端坐于地板上的日式茶道座垫。
那是柔弱温情的小女人,美丽的脸和轻细的声音显得憔悴。黛色的柳叶眉习惯伤感的表情,闪烁不定的眼波总是疑虑与惊惧交替。
看见张皓回来就赶紧起身走过去,取下他肩上的书包,拉着他忧心忡忡地柔声询问:“怎么比说好的晚了半小时,皓儿,没有在路上被坏同学欺负吧……”
皓沉着脸没回话。
“天这么黑……没有不认识的人对你怎么样吧……”她焦急地带了哭腔。
“拜托你了妈!”张皓用力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坚定地注视她不安闪烁的眼眸,“请您相信我有能力照顾保护自己,不是小孩了!没有,我告诉您吧,没人敢对我怎么样——您再胡乱担心就是对自己儿子没信心!”他的笑容那么诚恳自信。
“皓儿~”她开心地搂住他,“太好了…你长大了。”
唉,女人怎么这么麻烦的。张皓还要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好啦,不至于喜极而泣嘛。”这几年下来,他已经懂得如何适应母亲的异常。感情过于浓烈的女人,面对生死无常的变故容易反应过激。变成现在这样虽说不是他张皓的错,但是那个人留下的亏欠和未尽的义务,唯有他无法推卸承担。“张蔚然,瞧你推给我的这摊子!”他暗自数落坟墓里的家伙。
“啊啊!”她又尖叫起来,盯着张皓颈边的胶带纱布,“你脖子受伤了?”
“今天踢球擦伤一下,校医都处理过了。”
“我看看!”她伸手去掀开包扎。
“别,疼啊。”
妈妈终于有心情去泡茶——她为数不多的嗜好之一。爸也回来了,估计他应酬上司的酒局刚结束,神形颓靡。再要编造白色谎言之前,还是尽快躲进房间吧!张皓捂住颈上的伤准备逃离双亲的视野。
“等一下,皓儿!今天早上你出门那么早到哪儿去呢?学校门都没开吧……”
完了,这两母子的时间观念一样超常精准。
立在房间门外,不知为何,他忽然没了撒谎的念头,“我去看老哥张蔚然。”
茶具从母亲手中滑落,哐啷!撞在地面裂成碎片,“蔚儿……?”
老爸将公文包狠狠摔开,“混帐小子!老提那死人干啥啊你!”揪住张皓的衣领扇他耳光。
“住手!”妈妈冲过来扯开了老爸,“不准伤我的蔚儿!别碰他!”
耳畔充斥歇斯底里的哭叫,眼前一片混乱,左颊是重重的生疼,“妈,我是皓。”他无声地笑着转身离开。
没错,几年下来,他唯一无法习惯的就是这个:家人费煞苦心要他遗忘他的兄弟。本来的名字,与张蔚然对称的名字,也必须妥协放弃。不过他庆幸,一个人的记忆和决心,即使是家人也无法在户口本上修改的。
“张蔚然和张皓然是一起出生的,我们永远不会拆伙。我活着,你就不会消失。”
开学就住在N.D.S基地,近学校可以睡比较晚。摩托车锁在地下室负一层,休息去厂房四楼的宽敞单人间。Solar睡房的书桌堆满Katana前两年用过的高中教辅读物。他靠在桌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哇,死小子,这么用功啊。”书页字里行间密布红蓝笔迹。
Katana19岁,Solar也是19岁。当年高二辍学,现在要捡人家的旧书本继续“深造”。他韩征伦要上大学,大家都当他吃饱撑着。“老老实实搞你的Ne-metal出唱片,趁年轻有为人气强的势头,一心一意打拼江山才对。去拿应试教育自讨苦吃干嘛啊你!”
“此言差矣,文化修养是可持续发展的素质基础,我这可是为新中国的流行音乐界培育四有新人呐。”
“这不挺能吹吗!我们看你不用‘再培育’啦!”——不知是捧是损。
别看Katana平时老爱跟他较劲,这时却是唯一支持了解他的基地成员。
“你总算有些像样的想法啦,Solar,附近那高中我以前就读过,还行,你去吧。入学申请手续我代劳,学费自己交。”
Katana现在读理工科的大一,是rock band‘Hell Track’的电子吉他手,勤劳勇敢的好男人。
Solar想去中文系。高考的话,文学英语难不倒他,数理化就有点问题,搁下三两年的定理公式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很想完成因过早出来闯荡而中断的学业。当年初显音乐才华的他为了支持(追随)新人气歌手Luna小姐,投身火热的创作事业,那么无怨无悔不顾一切。等他发了几张好买的专辑,小有成就、前途无量,象征他所效忠的爱情的情侣戒指,对方却交还他手上。
一直把失去意义的两只戒指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订制给对方的size较小,在纤长指节较细的上方,刚刚好。讽刺地轨迹平行的金属圈,纪念着,他失去了用来倾注爱心的新娘。
“不是说好我来给你幸福快乐的吗?”
他努力到现在,因为她,也不全因为她。以后路还长,理想还有更高更远的方向。“回去读书吧。”他望着左手的对戒跟自己说。前女友Luna念念不忘的旧情人是联合国特派,学历很高读到硕士……这点比较气不过去。
老座钟在墙角像古板的爷爷,闷着声沉着脸,告诉他,逝者如斯,时辰不早,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破例早睡吧。明天上课打瞌睡对不起Kata,而且……”瞥一眼晾在窗外飘扬的M size白衬衣,这次,他笑得爽朗,“第一天开课嘛,总会想在邻桌的珍稀动物面前表现良好,挽回形象。”
破碎的咒骂和哭喊合成声浪,也渐渐在脑海远离息止,终于能够倾听内心的世界:不是只有自己一人的心声……还有蔚然的余音,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锁起房间的门,隔离出空间的孤岛,似乎就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人还在身旁。在这所称为“家”的房子里,只有此刻不感到孤独悲伤。张皓倒在床上,似乎和那人一起,欣赏刑事侦察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以后也要天天带在书包,以防家里发现。为了把这个搞到手,他不知仿冒了多少次家长签字,多少次虚报年龄,钻了多少制度空子……当然,文化课和体能测试的顺利通过是意料之中,这点他倒是光明正大值得自豪。
这样……就算老爸反对,只要他向学院申请办理保留学籍一年然后抵制高考,还是非去提前批的警事学院不可!
“计划进展状况良好,制裁罪恶的行动将在不远的将来付诸实践。Buddie,你要好好看着这一切,并且保佑我战无不胜。”
这将是践行张蔚然的遗志还是报复痛失兄弟的私仇,他已经分不清。
灯光早已熄掉。一身伤痛陪伴,他辗转反侧。失眠?
咖啡特有的沉郁香味残留在身体,就连那种苦涩都很难忘。好像搭摩托回来的路上韩征伦有问他晚饭吃过没,他说没有。
“唉,你真是…早知不该冲咖啡…今晚睡不着可以喝牛奶试试看。”
“……”张皓郁闷地下床,摸黑朝厨房的冰箱走去。
打开冰箱时背后传来细细的声音,“皓儿,你是搭摩托车回来的?骑摩托的男孩是谁呀?”
“您还没睡?”皓小吓一跳。
回头只见冰箱的暗光和冷烟之间,出现苍白的脸和哭红的眼;穿堂风里摇曳,是轻飘飘的睡裙和散开的长发,“听见你下楼就来看看啦,突然想起有个重要的问题非问不可嘛……”
“乖,回去睡觉。想太多会有皱纹白头发。”把他的老女孩推回她的卧室哄睡着。
不知为何,刚才的追问让他慌张,“是心虚吧,心虚……什么啊!”
结果,他忘记来开冰箱的目的,郁闷地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