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双》一江含夏

4、香消玉殒 她想李氏这

　　凡双回去之后半夜就烧了起来，烧的迷迷糊糊。浑浑噩噩中似乎有人给自己喂了药擦拭了身子。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黏糊糊都是汗臭味，但已不再昏沉，只是软绵无力，估计是饿久了的缘故。

　　睁眼发现母亲床榻上没有人，起身，发现母亲披了件单薄的披肩，坐在四方桌前，手里正摩挲着一根紫色的珠花，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精神焕发了许多。

　　凡双微鄂，“娘，你怎么起来了？”

　　她快速地关上门，拿起一床薄被搭在李氏身上。

　　李氏微微地笑。

　　她的面色因为常年病弱而发黄泛白，下巴瘦削，脸颊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可凡双还是觉得她很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高贵的美。

　　李氏温热的手心紧紧包裹住凡双微凉的小手，又见她苍白的脸色，眼神不由黯了黯：“前日又受欺负了？”

　　声音柔和却低沉，如琴弦拨动，听得凡双心中怅然不已，原来自己昏迷了两日。

　　她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了。”

　　李氏便静静望着她，忽然间，伸出手将女儿带入怀里。

　　瘦削细瘦的肩膀，弱不禁风，凡双却觉得宽广温暖极了。将脸深深埋在她怀中，眼前不由有些模糊湿润。

　　“双儿，你是我的女儿，你偏不了我，况且灵儿都告诉我了。”

　　“灵儿？”

　　“是的，你这两日烧的厉害，那日大少爷遣来的大夫为我医治，见你脸色微恙，顺势给你留了两贴药，都是灵儿那小丫头偷偷跑过来照顾你的，不然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凡双抿唇不语，只是更紧地揽住母亲的腰，心里默默的记下了凡灵的好。

　　李氏轻叹一声，“双儿，你可有怪过我？”

　　凡双不解地仰头，李氏低低说道：“若我当初不跟着四爷进府，我们母女二人也许就能在乡野之间平凡地过一辈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依为命，清苦却知足。”

　　“若我能像其他各房夫人一样，工于心计，在老夫人目前争宠，也许就不会像如今这样偏居一隅，孤苦凄凉。”

　　是的，凡双也曾幻想过母亲主动用温婉留住父亲，用孝悌感化祖母，然后自己也可以如其他小姐一样吃穿不愁，宠爱环身。

　　但那止于幻想。况且母亲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凡双的衣物都是李氏亲手缝制，李氏还教她读书习字……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下人们时不时的刁难，李氏都是用她瘦弱的身躯为她抵挡着，只是后来李氏身体日渐衰败，到如今完全是凡双照顾了。

　　“娘，发生的都发生了，既然回不去，那就不要去想如果，真正的爱人是不需要挽留，石头的心肠是感化不软的，有娘陪着，双儿一点也不觉得凄苦呢。”

　　李氏有些惊讶，一瞬过后，虚弱的脸上不由浮现几抹笑意，也多了分释然和满意。

　　“双儿，你觉不觉得这珠花很漂亮？”

　　李氏晃了晃手中的珠花，连声音都变的轻快了，凡双能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

　　“这是你父亲当年亲手打造送我的呢。”

　　凡双搜索脑中记忆，完全没有父亲送母亲礼物的场景，或许是在自己出生以前他们还是有过一段恩爱时光的吧。

　　李氏给凡双梳理了头发，拿起珠花，指尖又细细的摩挲，似有不舍。

　　“现在，娘亲把它给你。”李氏为凡双簪上珠花。

　　凡双知道母亲一直都戴着这朵珠花，她原以为母亲只是单纯地喜欢这样简单的首饰，却从不知道，原来这是父亲送的。

　　父亲……凡双对这两个字有些陌生，她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大清了，母亲却还心心念念着他。

　　倒不是为了李氏不值，她想李氏这辈子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为父亲甘当小妾，心中未必是悔的，只不过自古痴情女子薄情郎，凡双觉得可惜罢了。

　　“既是父亲给娘亲的，凡双要了作甚？”

　　凡双看她舍不得，想要将之摘下来还回去，李氏却不让，坚持道：“给了你就拿着。”

　　“好吧，那我就收着了”。见执拗不过，凡双便将珠花插进了发髻里。

　　“双儿啊，这么多年，在这个府里，你为了娘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委屈，但我的孩子绝不是卑贱之人，你切不可妄自菲薄。”

　　“娘，怎么会呢，你觉得我是那么好欺负的么？平日里我是懒得更他们计较，孩儿不是说过啦，不觉得苦。”凡双又把自己往李氏怀里蹭了蹭。

　　“娘知道你骨子里充满热血，必不甘心就此埋没，任人摆布，在凡府摸爬滚打的九年苦难磨砺，已经足够你的心性坚韧清明了，总有一日你会离开凡府，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不求你日后能大富大贵，成为人上之人，但愿你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娘，你在哪我就在哪，我会陪着你一辈子的，你还是躺到床上好好休息吧。”凡双见母亲今日有些奇怪，但也未做深思，担心母亲久坐身体吃不消，忙将她扶起。

　　“没事，娘再坐一会，吃了大夫的药娘感觉身体好多了，你快去洗洗吧，也不怕自己馊掉。”李氏掩嘴偷笑。

　　凡双抬起袖子闻了闻果然味道有点大，见母亲身体大有起色，感叹大哥这次回来的真是时候，着实帮了自己母女大忙，心下记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于是欢快的跑去洗漱了。

　　常年担忧绷紧的心弦得到放松之后，凡双这一晚睡的格外深沉，并且难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母亲身体康健，带着自己在一座华丽的院子里玩耍，母女二人追逐着蝴蝶，一路欢声笑语，父亲远远的站着，身后跟着一群仆役，见两人跑远，高声叮嘱：“你们慢点，小心点~~~”声音浑厚，好听极了。

　　追着跑着，凡双发现自己找不到母亲的踪影了，迷茫中来到了一片树林，地面荆棘丛生，高高的太阳被高耸入天的密林遮盖，天色变的昏暗无比，她顿时慌乱起来，不断呼唤着母亲，父亲，却无人应答，一路往回，走了很久很久，也见不到一个人，四周阴冷凄清得可怕。

　　“娘……”一夜低呼。

　　第二日，凡双睁开双眼，见天光已亮，揉揉混沌的脑袋往母亲床榻走去。

　　然后，她呆愣住了。

　　但见李氏静静的躺在床上，长年紧锁的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双手交叠在腹上。透过窗纱帷幕漏进来的点点金色阳光洒在身上，柔美安详极了，胸前洁白的衣襟开出了一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