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双》一江含夏

2、那时年少

　　凡家男儿十四岁以后旁系子孙自是到各庄各地谋活，而本家子孙便会有自己的院落，因年岁已长，大多不愿与小毛孩儿们一起待在学堂求学，偶有学问上的疑惑只是请教了先生就走，鲜少会在学堂里久待。

　　凡家女儿稀少，本家六房，算上凡双，笼统就四个女儿，事故平日里很是宠溺，奈何凡双处境尴尬，加之母亲进府时已是怀胎三月，当初祖母和大夫人就是苦苦阻拦不让进门，质疑母亲肚中骨肉，在生下凡双后还坚持滴血验亲以证凡家血脉清白，若不是父亲坚称凡双为自己亲生，母女俩早就被一棒打出凡府了。平日里丫鬟小厮对凡双母女不甚上心，公子小姐们更是处处针挤兑时时欺负。

　　凡家六公子名唤凡墨，凡双估摸着祖父当初起这名是想让他胸中多点墨，日后有所建树。凡墨此时手上拿着个弹弓，弹片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巴，龇牙溜嘴的对着凡双做鬼脸。孩子们被吸引了过来，一个个看热闹似得看着凡双，等着她如何生气。凡双的确是生气，很想把对面的小子拎起来暴打一顿，“砰”的一声，凡双霍然起身，一旁的凡灵立马拉住她的衣角，紧张的说：“双儿，不要冲动”。

　　“我没有，我只是……”

　　话没说完，屋子里间传来一声咳嗽，满屋的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一个须发半白面色威严的老夫子从里间走出来。凡双坐下，抽出一只手把字典抖了抖，又拿出手绢细细的把字典上的泥水印擦掉，洁白的手绢立马被染黄，幸好字迹还看得清。刚站起来为的是赶紧把泥巴甩掉，还不至于生气到先打人，再说自己这个身份，这样的处境，也要掂量下打人带来的麻烦后果，凡双向来不喜欢给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看到学生们都乖乖坐着，无人吵闹，老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环视了一圈，觉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抽出案上的一卷书，准备开始授课。

　　“先生，抱歉我来晚了”门口传来柔柔的悦耳的女声，来者是凡二小姐凡烟，今年十三岁，再过两年便要及笄。

　　“嗯，快去落座吧”。老夫子点点头，摸摸了自己的须发。

　　“二姐，快来我这”，前排中间一位小姐招了招手，凡二小姐微微一笑，款款向她走去。

　　老夫子见凡二小姐落了座，“开口道：“昨日的《弟子规》第二段‘出则弟’都背熟了没有？”

　　学堂内更加安静了。这些孩子，大多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认真读书，教十个字会一半就不错了。

　　老夫子皱眉，点名道：“凡墨，你来背。”

　　凡墨连忙站起来，脸却皱成一团，浑没有刚才欺负凡双时的嚣张得意。

　　只听他期期艾艾地开始背诵：“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

　　老夫子点头：“没错，继续。”

　　“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长……呼人，即代叫……”念到这里，他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阵，却是怎么也背不出来。

　　偷偷抬头看夫子的脸色，却见夫子面色严肃，又连忙低下头。

　　“哼！”夫子冷哼一声，说道，“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就背这么点？”

　　凡墨嗫嚅两声，没敢回答。

　　“手。”

　　闻言，凡墨脸色苦得堪比苦胆，但又不敢违背夫子，只好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

　　夫子枯瘦的手握着戒尺，拍了他手心一下，凡墨惊了惊，干脆摊平了手，扭过头不看。

　　戒尺高高抬起，“啪”重重地打在他手心，整个学堂的孩子都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是自己。

　　打了五下后，凡墨的手心已经红了，夫子收起戒尺：“下一个，凡雪。”

　　“是。”这次站起来的是个女孩子，正是之前邀请凡二小姐一起就坐的凡四小姐，四小姐战战巍巍站起来，双手搓了搓衣角，开始背，“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

　　凡四小姐磕磕绊绊的，总算背全了，夫子终于舒了眉头：“回去再背熟，下一个。”

　　见夫子目光往这边投来，凡灵紧张的拽住凡双的双手，凡双低声问：“灵儿，怎么了？”

　　凡灵苦了脸，也低声回道：“我也背不熟呢，夫子千万别点我背啊。”

　　“那你赶紧趁现在翻阅巩固下。”

　　“说的是。”凡灵飞快地打开书卷，在心里默诵起来。

　　“凡双，你来。”夫子见在自己威压下，有人交头接耳，不满。

　　凡双连忙站起来：“是，夫子。”她想了想，开始背诵：“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财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

　　“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近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事诸父，如事父。事诸兄，如事兄。”

　　夫子脸上出现微微的笑意：“好，背得很好，大家要向凡双学习”。

　　老夫子虽说是凡家专门出资请来教授识字的，本应该对各小主们宽厚，却是十足的书生脾气，对待课业十分严厉，对凡家子孙不假言辞，能得到他的赞许，可不容易呢。

　　“是，夫子。”孩子们齐齐应声。

　　“接下去跟我念‘谨’”。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晨必盥，兼漱口。便溺回，
　　辄净手……”

　　一群孩子背着手跟着老夫子摇头晃脑的吟唱着，凡双看着觉得很是喜感，心里闷哼他们对自己可不友恭，嘴角不自觉上挑，正好老夫子转过身，撞进他的眼里，赶紧低下头跟着吟唱。

　　日渐上头，孩子们肚子开始咕噜噜的叫唤，在学堂待了半晌之后，老夫子终于宣布上午学业结束，大家回去吃饭。

　　凡双心系家中母亲，收拾了文具背起布包就往学堂外疾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凡双转过身，但见凡二小姐携着凡四小姐趋步走来，喝住凡双的正是娇憨的凡四小姐。

　　“四妹妹有何事情？”凡双皱了皱眉。

　　“你不要偷藏了，我前面看到你拿着本字典，说，是不是从藏书阁偷拿来的？先生还让我们跟你学习，学习你做贼么？”小姑娘出言不逊，小小脑袋上扬，一副睥睨模样。

　　“四小姐，不是的，三小姐的字典是帮先生抄录书卷得来的。”赶上来的凡灵忙帮凡双解释。

　　“我替祖父教训不孝子孙，哪轮到你一个丫鬟说话。”四小姐很是不高兴。

　　“不要以为祖母允许你跟我们一起恭读，就拿自己当小姐了。”

　　凡灵一时语塞，满脸通红，双手慌忙挥动，“四小姐，我……我……”，七八岁的孩子，向来被爹娘疼爱，又得主家眷顾，第一次被这么严词厉色的训斥，双眼不禁蓄满泪水，又极力忍者不让泪水滚下来。

　　“我记得前不久你才背了‘弟子规’吧，怎么这么会啊你就把兄友弟恭，视师如父给忘记了？要不我这就折回告诉先生？”凡双一心想早点回去为母亲烧午饭，奈何小姑娘蛮缠，又见凡灵为维护自己落了一通奚骂，心下不耐烦起来，连四妹妹都懒得唤了，搬出夫子小小警告了凡雪。

　　“雪儿，不得对先生无礼，你对三妹妹不满怎可对先生不敬。”一直站在一边静静不语的凡烟开口了。

　　凡雪吐了吐舌头，双手抓起凡烟的右手，左右晃了晃。

　　“二姐，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自以为学问好，认不清自己身份的样子，你才是我们家才女呢，你早就将‘弟子规’全篇背下来了，才不像某些人只会了前两段还拿出来显摆呢。”小姑娘一副自己姐姐天下第一得意模样，说完还送给凡双一个重重的“哼”。

　　“雪儿，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三姐。”

　　“三妹妹，四妹妹率直天真，向来说话口不择言，你莫要放在心上。”凡烟拨开凡凡雪的手，微笑着对凡双表达歉意，歉意却未达双眼。

　　“没什么，凡灵，我们走吧。”凡双拉着还沉浸在慌乱委屈中的凡灵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