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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 太易动情(下) 难道我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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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餐厅后,林战从包里摸出了那把伞——首都继下午那场后又开始落雪,鹅毛大,夹杂着冰块往下坠,湿漉漉地在地面化成水,毫无半点美感。
等公交转地铁的时候,林战刷朋友圈。
最近全国都在降温,H市处在河口,北风一吹,本就温润多雨的江南迎来初雪。慕夏发了张九宫格,看起来专程冒着雪去湖滨拍的,最后一张有某人的脑袋入镜。
他本来该和往常一样,大方地在慕夏每条秀恩爱朋友圈上点一个赞,可今天心情沉重,这个赞不太按得下去了。
知道慕夏和游弋谈恋爱时,林战先是震惊,接着百味杂陈好几天,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他那时刚被谢泽原告白过,自己都没缓过神,慕夏的消息仿佛一个惊雷炸在盛夏七月,让林战彻底无所适从。
之后他与游弋聊过一次,男生之间没有女生事无巨细的八卦,只简单地说,“决定了吗?那很好啊,总之别吵架。”
那会儿游弋是是是地答应完,笑他像个老妈子。林战叹气,后知后觉高中时代自己还替这两人打过不少掩护,却一次都没发现,神经太粗,反射弧太长。
接着他便自然地想起那盒谢泽原拿来的巧克力,甜得腻人。
发生在别人身上,尚可用“我支持你们”来宣扬平权,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林战无论如何是笑不出来的。
林战重重地叹气,靠在站台的广告板上,抬起头看街灯映照下的雪。
下雪造成了交通堵塞,他要坐的那班迟迟未来,电子报站牌显示还有六站,半天也没变化。林战搜着其他路线,最近的换乘站在两公里外。
正纠结要么走过去不然就走到地铁站多换乘两趟,身边踩着雪的声音嘎吱嘎吱,公交站台上多了个人,沉默地站在他旁边。
餐厅里的针锋相对仿佛只有一瞬,暴怒在出门后被低温和雪水一浇就熄灭,现在见了人,林战提不起任何说话的心思,却也不再故意找茬,只往旁边躲了躲。谢泽原跟上来,仿佛自带结界,躲开了旁边喧杂。
报站牌上,公交终于动了一站,林战抬头看了眼,打消了要走的念头。
他无端回忆,高中时似乎也有这么一次和谢泽原在等车。他记不清前因后果了,只晓得是谢泽原先找上来,两个人聊得天南海北,算来是不可多得的一场和平。
不像现在,他们长大了几岁,反而忘记从前的坦然。
“有件事我还是得说清楚。”谢泽原开口,平视前方驶过的车水马龙,“我和林檎假扮情侣不是为了接近你,她那时追求者多,觉得烦。”
林战说:“这事听她讲过,我没那么自作多情……也没因为这个怪过她。”
谢泽原好像笑了一声:“那刚才你反应那么大,我欠了你人情?”
林战不搭理他的欲擒故纵,又去看站牌,卡在数字“5”没动,他思来想去,裹紧了外套,半张脸埋进了高领毛衣:“我不懂你到底图什么。”
谢泽原犹豫片刻说:“图你鬼迷心窍。”
“那你最好别抱太大期待。”林战瓮声瓮气,拒绝的话让他眼底发酸,“我以前就说不可能,过了三年答案也是一样。”
谢泽原并不意外,他“嗯”了声,正欲搭话,听见林战自暴自弃似的口吻:“就算……就算有……那也不可能,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和你差太远了。”
身份,家庭,各自的际遇,云泥之别。
“什么意思?”谢泽原声音有点变调,“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战摇头:“别强求。”
仿佛倏忽出现一个惊鸿般的转机,在他的世界里一闪而过,先是惊了又喜,随后堕入失落的深渊中。这滋味好比有了希望后还没品咂个是与非,立时被全盘否定,并不比一开始就给他破罐破摔好受。
谢泽原静静地站着,像一尊俊美的雕像,连睫毛也不眨,半晌说:“去地铁站吧,你要坐的那班公交……我觉得应该堵住了。”
林战点头,反问:“你呢?”
“我回去找同学和苹果,你不用太担心——虽然好像也不怎么会担心吧。”谢泽原朝他笑,那双眼弯起来太好看,但不知为何有点水光,林战对自己说那是他本来就有最多情的眼神,看多了会让人误会。
他伸手试了试外间的雪,望向来时的路。
公交站台离餐厅的距离并不比这里去地铁站近多少,方才林战撑伞过来,心里有事倒不觉得,此时他看见谢泽原湿漉漉的头发和肩头,难得对他心软了。他拿出伞,沉默地递过去,一句话也没有。
“啊?”他发呆,手却不由自主地接住了。
“再见。”林战对他说,“我要是你,我就放下了。”
谢泽原摩挲着那把伞,若有所思后仍是那句话:“这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目送林战踩进北方的风雪,沿着街边往前大步离开,他望过无数次林战的背影,对他每一步的姿势都熟稔于心,看久了都忘记自己在追逐什么。
又失恋一次。
谢泽原这么想着,把伞撑开,水珠顺着伞骨滚落,中途被风一吹,落到他的眼睛上。他有一瞬间想留下这把伞,好似这成了牵着林战的一缕线,轻则轻也,毕竟惦记了林战那句语焉不详的话。
“他犹豫了吗?”谢泽原涌起一点得意,随后又苍凉地想,“可林战这个人啊……林战这个人每次装绝情,装也装不像,这可真不好。”
从公交车站到餐厅,谢泽原走得很慢,他点开一首别人朋友圈分享来的歌,细嚼慢咽似的品咂好几遍,总算听懂了一句歌词。
“这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但我喜欢这罪名。”
谢泽原自诩不是情圣,能让他几年如一日幻想的人除了这钢铁直男外不做第二人选。有时他会觉得自己悲哀,要什么有什么的人生,偏去喜欢林战,然后如愿受到几次挫败都不肯彻底松手——兴许真如某些鸡汤所说,他们的感情得交给时间。
等都成熟了,不再为年少的怦然心动左右顾忌,见了面也能坦诚地一起喝酒,这才算真正地“过去了”,在此之前说什么都枉然。
他后来将这把伞给了林檎,托她还回去,对那夜的事绝口不提。
在B市的后几天林檎陪他办过手续,又请他在胡同巷子里逛了一次。雪化之后难得有了蓝天,谢泽原到周围的城市转了转,接着南下,据说到S市见了几个朋友。他去学校的时间提前,离开的时候没让任何人去送。
这是他几年里唯一一次回国。
直到谢泽原顺利本科毕业,远赴大西洋另一端读研工作,几年后才再一次落叶归根。
“……为了办移民嘛。”
六月阳光明媚,在机场被林檎接到时,刚拿到博士学位的女生迫不及待地问他为什么挑在这个点回来,答案却令人意外。
林檎一愣,推了推平光眼镜:“没听你说要移民来着……这么突然?”
谢泽原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替他把行李箱放入后备箱,他则帮林檎开了车门:“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现在的老板替我担保可以移民,但有些手续必须到国内办,所以就回来了——是挺突然的,我也没准备好。”
“啊,这样呀……”林檎开玩笑,“那以后不是只能出国看你?”
谢泽原:“我还会回来看父母,不过等他们年纪大了大概会接到美国去吧。”
他言语间仿佛已经没了当年的傲气,但依然朝气蓬勃,丝毫没有被生活抹去棱角的痕迹。阔别多年,隔着时差聊天,感情维系毕竟有限,如今蓦然重逢了,就算有思想准备,面对谢泽原,林檎还是有点陌生。
这种感觉很奇怪,林檎不讲话了,放空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
倒是谢泽原,在短暂的无言后开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就那样,今年好不容易毕业喽,应该会留校任教。爸妈其实比较反对,说我在逃避社会,只有我哥蛮支持。”林檎笑着说,那个人脱口而出时她看向谢泽原,对方眨了眨眼,敛去思绪,却仍然明显地有些被影响了。
她大着胆子说:“不问他吗?”
谢泽原无奈地望过去:“我等着你说呢。”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回到了从前一般,秘密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因白驹过隙而褪色。林檎于是放松多了,掰着指头细数谢泽原错过的事。
“他研究生在国外念的,这你知道呀,毕业比我们都早,回来后就去律所工作。现在年薪够用有存款,自己买了车,房子还没着落——我哥想在他事务所附近买房,但好像没交够社保拿不到资格——总之长辈都说他年轻有为,但我觉得啊,完全就是社畜本人了。”说到这,林檎叹了口气。
谢泽原问:“不是挺好吗?”
林檎:“好呀好呀……家里介绍了个对象,正谈着,没意外年底都要结婚啦。”
她故意把这话说得轻佻些,似乎这样就能缓解话题的尴尬。林檎没忘谢泽原当时对林战死心塌地的模样,哪怕没有实质行动,过去多久,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不在乎了。
林檎拿不准,眼看林战一脚行将踏进婚姻坟墓,她忍不住还是把这事捅出来——由她说,总比谢泽原回头从林战那听来要好。
“……嗯。”谢泽原半晌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有点浮,“28岁,也该到结婚的年纪了。你呢,爸妈没催吗?”
林檎一撇嘴:“催呢,但我和居然感情好,又不像林战几年换了四五个都稳不住。”
她说完,见谢泽原没有反应,又说:“你不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应该是戚善善那样的,温柔,有点倔的学霸。”谢泽原温声说,“他以前就喜欢这样的,不是吗?”
林檎摇头:“真不是,那女的……又跋扈又强势。她比我哥大一岁,学校一般般,工作不稳定。相亲时她倒是一眼相中林战,追了林战半年多,这会儿才在一起没多久,就急着要结婚把林战拴住——都催林战买房好娶她啦!”
她自小觉得林战好,何况被谢泽原喜欢过的人,再和别人在一起,林檎难免拿他的每个对象跟谢泽原比一番,更加挑来挑去看不上眼。
听她一口一个“林战”,倒是少叫哥了,谢泽原又“嗯”了声,问:“他喜欢吗?”
“鬼知道!”林檎委屈极了,“我都快猜不中他在想什么,这几年女朋友里唯一一个稳定的,因为他留学的事分手……哎!”
尾音不像在惋惜,谢泽原被她抑扬顿挫的语气逗得快笑了:“又怎么啦,一惊一乍!”
林檎若有所思:“那个女生他带来见过我们……后来他和女朋友走了,慕夏说,‘不是我多想,我觉得她长得像谢泽原’!”
谢泽原笑出了声:“说女生像我,慕夏过分了吧。”
“没有呀,她笑起来和你真的有点像呢。”林檎感慨,翻手机想找照片,可约莫年代太远,良久都翻不出来,只得作罢,低声补充,“和现在这个比起,我倒宁愿他回去找前女友做嫂子。”
出租车里短暂的缄默,司机师傅打开电台,开始听一档音乐节目。
怀旧的歌都是他们年少时常听,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就着音乐,林檎看向谢泽原:“之前你不是还发过男朋友的照片吗,现在怎么样了?”
这本不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可谢泽原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说:“……刚分手。”
“啊?”
“就是……帮我办移民的老板。”他说,见到林檎露出惊讶的表情,“很意外吧?我和他在一起两年多,算好聚好散,这是他帮我最后一个忙。等事情尘埃落定,我打算辞职换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怪尴尬的。”
林檎:“为什么分手?”
谢泽原深吸一口气:“我放不下,不想两边都骗。”
“你们两个这算什么事嘛。”林檎叹气,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缄口不语。
音响里唱着多年以前的粤语歌,像某种镜面似的写照,落在谢泽原心里仿佛回到某一天的夜晚。飘着大雪,他握一把伞目送远方的人。
难道我别无异心,完全没好感。
林檎把他送到酒店——谢家父母办去别的城市居住已久,留在本地的房产大部分租给别人,谢泽原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本不用回到这里,但国内仅有的几个朋友都在,从办事之后抽了几天空闲,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
她离开前说晚上再来找他吃饭。言下之意,晚上这顿接风宴都是熟人,林战自然也来。
谢泽原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一番,定闹钟睡到了四点。起来后重新挑了套衬衫西裤,提着领带想了半天还是没打,又捡起香水。
打扮完毕,他看着镜子里的青年想:“……略骚包。”
像要去相亲——谢泽原嗤笑一声。
他这些时日做过最令自己满意的事无非对父母出柜,几年下来勉强得到承认,否则难免也走上相亲的路。如果能选,谢泽原也不想喜欢林战,事已至此,他逃避到千里之外,混过时间,找过别人,结果还是一句“舍不得”。
林檎说林战年底结婚,他在那一刻差点开车门逃走。高速行驶的出租车救了他一命,谢泽原这会儿坐在酒店套间的沙发上想,他的反应可能还算得体。
成年人就要有面对过去的勇气,而离他对林战告白失败,也有十年了。
约定时间到,谢泽原被电话叫下楼,打开电梯门的一瞬间,他潦草瞥了一眼,竟立刻能在大堂朦胧的屏风后发现熟悉的身影。
上一次不请自到,是他等林战,这次居然换林战在等他。
谢泽原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活络,他走过去,看见林檎也在,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喂。”
“就一个‘喂’啊!”林檎敲他,手里车钥匙递给林战,“行了,人也接到了,咱们去吃饭吧。”
他应声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抄在裤兜,毫不避讳谢泽原的目光:“好久不见。”
谢泽原喉咙发涩:“啊,是挺久。”
林战说走吧,转身往门外去。要不是林檎拉了他一把,谢泽原怀疑自己会走不动路。
眉目倒还是从前的样子,与上回见面如出一辙,轮廓分明了些。但气质比以前凌厉,藏在温润的外表下不易察觉。
他花了六年时间避而不见,刻意疏远,藏起真情,自以为冷漠又从容,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回来见一面就走。可这些铠甲武装到每一个动作都变笨拙,在他说出“好久不见”时,还是没出息地土崩瓦解了。
感情这东西,有时候无坚不摧,但更多的时间里却脆弱得要命。
林战是他经年不去的梦魇。
餐厅是林檎订的,来的人除了她的男友孟居然——此人在大学毕业后成功抱得女神归,兢兢业业地当起忠犬——还有暌违的慕夏和游弋,与毕业那天狂欢的人群一模一样。
林战所谓的女朋友没来,他们但凡不独处便不至于尴尬。谢泽原和林战中间隔了两个人,左右都是情侣,只有他们格格不入。
言谈间先扯到彼此的现状。
慕夏大学专业是油画,毕业后听导师的建议出国深造过两年,中途因为此人的英语水平实在堪忧,耽误了不少日子,年前才顺利回来,目前在黎烟的画室帮忙带学生。游弋没读研,毕业后人品爆发考进一家国企,钱挣得不多,工作也不忙。
“……每年还有好多假期,我看再这样下去他快懒出病了。”慕夏说,低头挑着刺,末了将鱼肉夹到游弋碗里。
游弋反抗:“你每周就上两节课。”
慕夏:“我不是还在接商稿吗,不然拿头养狗?你儿子吃得比猪还多。”
他们斗嘴斗得开心,林檎见谢泽原一脸茫然,轻声问:“你是不是把慕夏屏蔽了?他回国后接了只柯基养,成天都和狗斗智斗勇。”
“我没空看朋友圈而已。”谢泽原辩解,又叹气说,“真羡慕。”
林檎笑着打圆场:“吃饭吃饭。”
有其他人调节气氛,饭吃得还算和睦。结束后慕夏游弋要回家,全程没喝酒的林战主动说开车送,留给孟居然独自送林檎。
他拿车钥匙时顿了顿,扭头看向谢泽原,总算有了他们继“好久不见”之后的第二次交流:“你也一起吧,送了他们我送你回酒店,顺路。”
“好。”谢泽原不推辞。
林战说顺路,当真就顺路了。
慕夏他们住在以前游弋家的小区外一个新楼盘,据说这边离父母近,遇事方便照应。林战把车开到小区前面的路口,将后座的人赶下车,同他们道别。
饭桌上游弋和慕夏都喝了点酒,游弋搀着慕夏一条胳膊,矮下身从车窗里看林战:“那、那你就送他了,我们先回,以后再联系。”
“滚吧,别联系了。”林战没好气地笑骂,把车窗关上。
车载电台因为刚才在聊天被林战关到最小声,再发动车子时调大显得刻意,他看了眼,没动作,拿出手机在导航里找出谢泽原住的酒店地址。
谢泽原瞥了眼,半是嘲讽地说:“不认识路?”
林战淡淡地回答:“这边最近两年变化有点大,你住的那个地方在新区。”
谢泽原:“看来不是很顺路。”
“绕一个立交而已。”林战言语间好似终于有点松动,带上了谢泽原熟悉的笑意,“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也好意思在这儿指指点点。”
“哦。”谢泽原说,他扭头看向林战的侧脸,有些太亲密的话不能讲,只好靠上副驾驶的椅背,往后放平了些,舒舒服服地半躺着观察路况。
刚才他的语气和席间并无二致,谢泽原心想,年纪大了果然不会太计较从前。
林战开车和他性格一样很稳,沿途遇到都是红灯,他一句怨言也没有,保持在40码的速度走走停停。车身颠簸幅度极小,谢泽原本就疲倦,饭桌上撑着一副成功人士的皮囊累得很,此刻被车里淡淡的香水味包裹,很快地睡着了。
他睡眠浅,被林战喊醒时正在一段朦胧的回忆沉溺。谢泽原一喊就醒,揉了揉眼睛,精心处理过的头发也乱了,发丝落下来挡住眉眼,他看了眼表盘:“到了?”
林战:“喝一杯?”
谢泽原的瞌睡全醒了,他把车门打开一条缝,望着外面近在咫尺的酒店大门,鬼使神差没直接拒绝:“我以为你开车不喝酒呢。”
“可以喊代驾。”林战说,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找他喝酒。
或许男人之间喝酒不需要理由了,谢泽原想,林战的工作压力大,听苹果言下之意他平时少娱乐,今天大概真就一时兴起。
他抱着看戏的心态,暗自猜测林战的酒量和醉了的模样,下车时被风一吹,久违地有了飘飘然的错觉。
谢泽原站在路边,被晚风吹得有点冷,他抬起头,林战正走向他。
住处旁边的街上就有家清吧,不吵,刚过了十点钟,恰巧两波客人交接的空档。
他们很轻易地找到一个靠里面的卡座,吧台的高脚凳前坐着一溜年轻学生,正说着话,不时发出一阵朝气蓬勃的笑声,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谢泽原揉揉太阳穴,不看酒水单,径直推给林战:“你想喝酒,先拿来,我请。”
林战没跟他客气,点了酒后没等多长时间服务生送过来,还在冒冷气。他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谢泽原倒,高度数的洋酒,林战喝起来像白开水。
“酒量见长啊。”谢泽原调侃他,“之前苹果说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三杯啤酒醉成烂泥,还跑到KTV走廊上蹲着不动。”
林战垂着眼皮笑了笑,很清淡的弧度:“练出来的。”
谢泽原:“律师也要会喝酒?”
林战:“总不能让女同事陪那些大客户喝。”
言罢他很厌烦提起这事一样,讲完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把手机扔到桌边。他看向那排学生的目光复杂,带点晦暗不明的羡慕,头顶灯光是深蓝色,映出他像海一样的眼睛。
谢泽原觉得气氛安静得也很好,可却张嘴问了个煞风景的事:“要结婚了?”
林战很意外他会主动提这茬似的,在谢泽原补充“苹果刚告诉我”之后,没点头没摇头,谢绝了他过往对待谢泽原最直接的方式,斟酌着用词,良久才说:“家里催得紧,看年龄也合适——其实我不想。”
“男人这么急着成家做什么。”谢泽原笑他,“结了婚可就被关起来了,你又不像孟居然,做十年的美梦要把女神娶回家。”
林战对准妹夫似乎依然不太满意,听到那名字时皱了皱眉,只是喝酒:“我爸说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如果我没想明白,就听他们的安排。”
谢泽原:“唔,你不像没主见的人啊。”
林战说是吗,接着便闷葫芦似的又沉默了。
正巧酒吧换了驻唱歌手,上台的从留着长发的大叔变成短发年轻姑娘。她没有带乐器,随意站在立麦前打了个响指,缓缓唱起歌。
前奏响到中途,谢泽原一愣。这正是他之前老听的歌,每听一次就冲动一次,把自己血淋淋地反省一次,边痛边懊悔,陷入短时间的自我嫌弃,总要过很久才缓得上气。
“未明白拈上你是何代价,彼此亦另有他。”
“其实,”他就着音乐重又换了话题,按下林战的酒杯,“我在回来之前,没有想过咱们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喝酒。”
林战:“我倒有一次梦见,不过梦里你把酒瓶砸到了我头上。”
那画面光是想起就能令人发笑,但谢泽原笑不出来:“当时我在想,你一定很讨厌我,能见个面,大概也没什么好说的。可刚回来,苹果就不嫌事大非要讲你年底结婚,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事,你聊别的,我也不会专心。”
林战抬起头:“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不生气——也不会没什么好说。”
讲道理得仿佛和当年让他别抱太大期待的决绝不是一个人,谢泽原想这兴许就是社会,把他喜欢的少年变成现在的样子,他还思之如狂见之不忘,变本加厉地觉得林战才是他最中意的类型,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你爱她吗?”他问完就笑了,撑着额角,“天啊我怎么问了个这么俗的问题。”
俗套,林战没立刻回答,他缓缓抿了一口酒。先是冷的,滑到喉咙时火急火燎地烧起来,酒精味一路冲上头顶。
“她比较爱我。”他想了半晌说。
谢泽原:“我觉得也是,虽然无意中的,可你太习惯被人仰望了。”
不管是过去的戚善善还是现在这位未婚妻,林战在恋爱关系中看似被动,实则才是牢牢把握着生杀大权的人。戚善善闹小女孩脾气与他分手再和好,最终林战说完一句不纠缠,她再怎么闹,林战都没再搭理。
对他笃定的言语,林战没否认,和谢泽原一碰杯,在歌手的声音里陷入了沉默。
那瓶洋酒被喝得很快,后面他们不聊感情了。
谢泽原目前在做的一个项目刚好遇到专业问题,他商法学得半吊子,拿出来问林战,此人虽然喝了酒,意识还清醒着,慢吞吞给他分析利弊,接着好似用光了最后一点脑容量,摆手让谢泽原别再问。
酒吧里聊工作不太合适,话题便又转回了情感频道,林战难得地问他这些年有没有交往对象,谢泽原如实说了,拿照片给林战看——华裔,比他年纪大得多,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可惜分手啦。”谢泽原感叹,“最近精神空虚,晚上睡觉都睡不暖。”
林战笑了笑没说话,他反复摆弄着谢泽原的手机,屏幕停在他和那位华裔前男友的合照上。谢泽原有些紧张,他喜欢的款都照着林战找,标准统共那么些,有心去观察便能发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林战的影子。
但显然喝多了的人看不出,林战把手机还给他:“真要移民?”
“移民了能合法结婚呀。”谢泽原说,飞快地按了按,把自己主屏幕里某人青春年少的偷拍换掉。
“也是。”林战说,“老听慕夏抱怨要合法买房都难。”
谢泽原指着自己:“我这个性格还是适合去国外,在国内遇到合适的还得应付对面三姑六婆,完事儿别人说,哎,你们要么还是生个小孩吧——想想都头大。”
他提起这事非常不严肃,语气让林战弯起眼睛。
这还是今天见面为止谢泽原第一次见他发自真心地开怀了,林战笑的时候总是很敷衍地翘翘嘴角,他敢打赌别人都不知道林战眼睛弯起来特别好看。
“不早了不早了。”林战喊来服务生结账,谢泽原说好要买单,结果没回过神被他抢先,“你酒店就在旁边,不送,我得回家去。”
谢泽原见他站起时脚步一顿,似是有点虚地撑住了桌面。他心头无端攒起一把火,就像那天在餐厅里,绷了大半晚上的和善终于被骄傲的骨撑破。
“回去有人等着呢?”他说,阴阳怪气。
“啊?”林战没听懂言下之意,他扭过头,刚要说什么,脚底却一滑。
谢泽原条件反射似的把他扶住,重心不稳的青年跌在他的怀里,他脸一红,只觉得那股酒气一呼一吸间就把自己熏醉了。
林战酒量还是没多好,他撑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谢泽原跟过去,衬衫下摆被他抓出一道褶皱。他心猿意马了半晌,口有点干,从林战的趔趄里看出那些酒精起了作用,如果任由他回去,还不知出什么意外。
脑袋里有个声音说“不用理他”,再一点留情都是绊住自己。
但谢泽原走过去,抓住了林战的手。
六月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夜里降温再下雨,活生生就满30减15的天气。冷风一吹,喝了酒再吹风,立时就要栽倒。
“醉鬼!”谢泽原忍不住骂他,拉住林战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姿势,谢泽原没来由地放空了片刻。他当然肖想能与林战多接触些,但除了年少无知时勾过彼此的肩,再没有多的了。
一晃十年烟消云散,他脸上飘着雨丝,抹了一把,晃晃林战:“家里有没有人?没的话,要不别回去了?”
林战低着头,呼吸喷在他颈侧:“随便。”
他的手掌很暖,挨在一起时除了酒味好像还有点别的气息,他不用香水,想来可能是洗发水或者干脆洗衣服时留下的味道,被太阳一晒,再被雨水一浇,比家里摆的香水都好闻。他形容这种气味叫夙愿得偿。
谢泽原扶着他往酒店走,每走一步,他错觉离十七岁的梦更进一寸,时间在他脚下铺了一条回溯光阴的路,微雨轻风,尽头是他牵肠挂肚的旖旎。
“你没醉吧?”他问,不放心地把林战推进电梯。
挂在肩头的手臂沉甸甸地下坠,谢泽原还没抓住他,自己却反被握住了手。他感觉刚才泥一样的醉鬼推了他一把,脊背撞在电梯间。
唇齿间突然袭来一股浓重的酒气,林战的声音恍恍惚惚,不像从耳边响起。
“废话,我当然醉了。”
“你就骗我吧,醉了的人都说没喝多……”谢泽原推了他一把,却在林战再次贴上来时闭了眼睛,对自己说就当在做梦。
那天半夜下很大的雨,谢泽原惊醒时雨声正是最顶峰,他躺在床上意识半放空地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林战睡。
酒店套间的地上衣服裤子落了一地,床够软,他在黑暗中盯着被角看,想了良久捞过手机确认时间——凌晨四点。
谢泽原叹了口气起身下床,从行李箱拿出睡裤穿,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他一步一挪地走进洗手间,开灯时掩上门,担心吵醒那边还在熟睡的人。
浴室的全身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谢泽原一边想这什么垃圾创意一边打量自己。脖子上有两三个牙印,胸口的吻痕,腰间的指头印子一直没入裤腰,眼睛里血丝显然成了没精神的忠实写照,谢泽原掬了捧水洗脸。
他只有某个瞬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其余时候却事不关己地想:“这可是林战自己凑来的,送上门来还推开根本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酒吧里那句“她爱我比较多”让谢泽原莫名升起报复的快感,他拿毛巾擦脸,又冲了个澡,关灯出浴室回到床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搂过他的腰,谢泽原配合地往他怀里靠,捏林战的下巴,察觉到对方微微启唇后吻上去。
林战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后头两个小时谢泽原睡得挺好,没做梦,身边的热源一直环绕着他,自然醒时也不过六点半。谢泽原平常这个点起床,这天却想赖床。
半梦半醒地眯了一会儿,时间过得比往日都慢。他翻了个身,手落下的地方空荡荡的,察觉林战起床的动静,谢泽原一下子坐起来。
没料到他在装睡,林战提着衣服的手一顿,指了指洗手间。他皱巴巴的衬衫拎在手里,头发乱身上也乱,处处都是宿醉的样子。
酒鬼他见得多,却觉得林战独一份顺眼,想来那啥眼里出那啥。
前一天夜里赤|裸相对关了灯,谢泽原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把没看到的份额都补回来,才朝自己的行李箱扬起下巴:“我有衣服。”
他们体型差不了多少,林战比他高,谢泽原带的都是衬衫西裤,偶尔有几件短袖Tee,他穿上去合身,就是颜色比自己的衣服嫩些。
洗漱收拾出来,林战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似是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磨蹭到床边捡起手机。他看到上头的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林檎,另一个则来自现在的女友,来点时间刚过凌晨——他那会儿正跟谢泽原滚床单。
林战有些复杂地皱眉,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不应该的事。
偏偏谢泽原抱着被子戏谑看他:“怎么,遇上查岗的?要我帮你编话?”
“我们没住一起。”林战不回电话,连信息也懒得发,就一句简单的话甚至算不上辩解,“今天周五,还上班,我先走了。”
“睡了就跑,你真行啊林战。”他笑着说,桃花眼弯起来。
“没跑。”他说,低头穿上鞋,给谢泽原烧了一壶水,“我中午再过来。”
谢泽原一愣,没料到事情能有这样的走向:“什么意思?”
林战面无表情地接了杯水,给他放在床头,伸手在谢泽原侧脸捏了一把,转身走了。
他关门的动静轻,走后套间内空旷了好多,谢泽原揉着他的指痕,把他们昨天到现在的种种悉数回忆一遍,莫名其妙地想:“真够刺激。”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他还没离开中国就会被砍。
谢泽原翻来覆去在床上滚了一圈,把林战睡过那只枕头搂进怀里深深呼吸,心脏的确愉悦地跳动。
他还活着,没因此发疯,负罪感轻轻地在心里按了个印子,很快又被冲散了。
有人说求而不得的人一旦真得手,反而失了距离美。谢泽原想去他妈的还距离美,负距离的满足一般人明白不了:林战一个直男,就这么跟他上了床。
他变态地得意,无处可发泄,只得拿被子遮过头把自己蒙进混沌。
过完中午,林战果然再回来,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好像笃定谢泽原去国外后生活九级残障无法自己动手。他们在套间里沉默地吃了午饭,林战不提之前的事,谢泽原心里痒,在桌子下踩住了他的脚。
“干吗?”林战一挑眉,对他的冷淡像一层冰,春天一到就融化了。
“我晚上的飞机去S市转机回美国。”他说,“手续早都办完了,本来到这边也是为了吃顿饭,见你们一面。”
林战持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反应。
谢泽原又说:“你送不送我?”
他突然有了十足的矜傲,不怕林战甩脸色。果真在下一秒,林战点点头算是同意,谢泽原补充:“不带苹果,就你来送我。”
林战说可以,他安静地吃完饭,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装进垃圾袋。这些事都做完,他往沙发上坐,看谢泽原盘腿坐在另一边玩手机。
他以前叫谢泽原总连名带姓,林战扣了扣桌子:“阿原。”
这是林檎喜欢的称呼,他冷不丁被这么喊,手机差点没拿住,说话都磕巴:“怎、怎么?你别这样喊我。”
林战仿佛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昨天只是喝多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泽原:“……”
“苹果喊我别结婚,我早该听她的。”他没头没尾地说,垂着眼皮,表情片刻茫然,一点也没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但他说完这句就没后文了,林战吸了吸鼻子,伸手揉一把眼睛,起身把那袋垃圾提起来,出门上班去了。
他没有午休时间,谢泽原直到他离开,还处在震惊中。
如果早几年他年轻点的时候听见林战说这话,或许会忍不住浮想联翩一大堆,但如今睡也睡了,谢泽原不会奢求林战突然为他放弃一切。
眼下他看见林战走,消失经年的冲动复又浮现。谢泽原跑到落地窗边看,林战的车停在树荫下的车位,很快开走了。
六月的阳光亮得刺眼。
当天林战果然自己来送他,从酒店到机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谢泽原不跟他聊天,看外面城市的夜景,直到下车办完托运,他才转头,很认真地说:“以后不回来了。”
“真的要移民?”林战问,和前一天相同的问题。
谢泽原笑了:“说了我以后要合法结婚的,总不能只准你娶别人。”
林战却皱了皱眉:“我也未必要娶她。”
离登机时间还早,出发大厅灯火通明,外面也未天黑,傍晚的云霞自西向东渐渐消失,最东方升起了一颗闪亮的星星。
“你要是……别为昨晚的事太介意,往心里去了对谁都不好。我和你这么多年说不清的,就这么了结,可以吧?”谢泽原说,顿了顿又补充,“我本来还想,这次回来你要是单身,就……现在聊这个没意义,我不勉强人。”
林战:“什么意思?”
谢泽原笑了:“就算现在还放不开,但早晚有一天我能把你放下——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林战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懂,他张了张嘴要说话,被谢泽原堵回去:“所以你最好希望我回美国就找个好男人,免得再记挂你了。”
他话这么说,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掩不住眼底发酸。谢泽原拉过行李箱,朝林战挥了挥登机牌,示意要走,喊他在这里留步。
就留在这。他对自己说,不往前走,停在这里已经没遗憾了。
十七八岁那条路走到了尽头,谢泽原用了快十年才把心里的石头放下。他觉得这和跟不跟林战上床无关,发生的变数不好不坏,睡了他不亏,不睡觉,他见林战一面,知道他过得好,看出他偶尔会为年少的感情纠结,便很坏地觉得足够。
他在林战心里有个位置,只是谢泽原不肯再往里走。
没什么遗憾才能真正地往前走,他想,这次能试着把林战放下。一年两年,只要林战不再招惹,他自然能揭过这一页。
这么想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谢泽原回美国才发现移民没办成功,前男友兼雇主拿这个要挟他请求复合,他没同意,果断辞了工作,连吵架都懒得浪费表情。绿卡反正还有用,他暂且享受着假期,挥霍最近几年的积蓄,重新租一套公寓入住,预备过完圣诞再投简历
二十八岁生日即将来临,他接到林檎的邮件,里面说了林战的近况。谢泽原越看越胆战心惊,没料到不联系的这段时间居然也能翻天覆地。
六月的时候林战和女朋友分了手,已经在准备的婚礼也因此泡汤。他坦诚自己出轨,没法再跟她过下去。女方家长劝过要不算了,林战不肯,执意要分开——这事给林家父母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女方去他事务所闹,害他丢了工作。
之后他在本地不好混,索性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工作经验在,起步也不算太难熬。林檎秋天和孟居然领证,他才肯回家。
“我问他到底是谁,他说不关我的事,我又问都谈婚论嫁还出轨,一定非常喜欢吧,你怎么不跟那人在一起呢,他说那也不关你的事。”林檎写信的语气崩溃,“阿原啊你是真的没戏啦!”
她时常说大学毕业后越来越不了解林战,看来不全是空穴来风。感情经历也好,工作状态也罢,林战习惯自己扛。
谢泽原坐在一地阳光里,往后陷进了懒人沙发,抬手遮住眼睛叹气。他抱着iPad把这封邮件反反复复地看,确定林战没把话听进去。
有一个猜测在他脑内逐渐成形。
他不喜欢问“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为什么”,只要答案给了yes,其他的思考过程都不重要——那他就要林战一个回答。
国内时间凌晨一点,谢泽原拨了个电话,还没等接通又“啪嗒”一声摁掉了。他纠结半晌,开始怨恨为什么周末有好多空闲,最终改用发微信。
他费了好大工夫找出林战的微信,他们几乎不在这里聊天,换了手机后连上一次对话在什么时候都不知道。谢泽原犹豫了一瞬,担心林战不再用这个,仍旧试探着输入一行字,修修改改,半天才发送成功。
“为什么不结婚了?”他挑重点问,发完觉得可太他妈俗气。
谢泽原盯着界面看了又看,开始纠结问这个干吗,点了撤回却发现超出时间,在心里骂这设计一点也不人性化。
正当这时,手机一震,林战的回复居然弹了出来:“因为我偏要勉强。”
谢泽原大约被连番轰炸的消息弄得头脑当机,这话乍一看就是那个意思,他往深了想解释不通,又无法佐证这人到底为什么突然转了性,索性发问:“你疯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林战打字快,做了几年律师说话也比从前利落,“我可以等你回来当面聊,或者新年假期我去美国。”
“回去可以,但我刚辞了工作。”他好整以暇地输入,“如果回国再找很麻烦,这段时间没地方住,酒店成本太高。”
林战说:“我新买了房子,在C市,二手清水复式公寓,临江,不过被我改装修后只有一个卧室,枕头倒是买了多的。”
谢泽原:“你来不来接我?”
要穿越一个太平洋,林战的信息隔了五分钟才送达,言简意赅:“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