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弃》春秋君

5、兼职

　　（五）

　　如父母所愿，考取离家不远的宝山学院作为学生生涯的末端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高考成绩放榜的第二天，父亲颇有兴致地请了些关系较近的亲友，摆了两桌酒席算作祝贺。
　　席上叔叔阿姨们递来的红包自是被父亲笑吟吟地收下，她像个提线木偶乖巧地站在一旁，琢磨接下来这个漫长的假期该如何度过。
　　做点小本生意赚些零用，还是好好享受不易的空闲。母亲絮絮叨叨地和一旁的阿姨说着家长里短，时不时向她投来关爱的目光。
　　她看得难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仍留了乖巧的笑。
　　“我看小婷这身材比例倒是蛮不错的。”二伯母不知为何突然话锋一转，将众人的目光拉扯到了她较同龄人发育更为成熟高挑的身材。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任人观赏的动物，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扯了扯母亲的衣角表达自己的不满。
　　“要是有空的话，你二伯的表弟开了家淘宝店，你可以去做模特，自家人给的薪酬还高呢。”二伯母说的话成功吸引了陆婷的注意力。原先丝毫不感兴趣的她这时倒来了兴致，本想细细追问，却被母亲硬生生地打断。
　　“诶哟，侬脑子瓦特啦。好好的小姑娘，去做什么模特阿。”母亲故意嗔怪道，语气里倒也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也让二伯母讪笑着不再继续。
　　不过，二伯母说的话却像是被燃石划亮的火柴，在陆婷的心里点了些许的光。

　　“身高165cm，倒不太占优势。”面前剪了利落短发的女子双手环胸来回打量着立在原地神情有些紧张的陆婷，啧了一声挑眉示意身旁的助理将记录面试成绩的A4纸递上来。
　　要失败了吗。
　　她抵着脑袋盯着白色单鞋露出的瘦削脚趾节，心头泛起些许失落。好不容易从同学那儿打听到了这家淘宝店铺正在招聘模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了求职邮件。在收到面试通知后，她还特意花大价钱给自己购置了身新衣裳。
　　果然没有吃这口饭的命。陆婷将头扬起时已准备好了接受对方的拒绝。
　　“不过，这腿倒确实挺不错的。就她了吧，还有今天早上那个笑起来和鹅叫似的女孩。”主管在纸上重重划了几道，面色终于有些缓和，然后从一沓纸里抽出类似通知单的一页递给陆婷，笑道，“这是注意事项和签约明细，你看过觉得可以的话，签了字明天来上班吧。”
　　毕竟是未经世事的孩子，再如何有主意或是成竹在胸，在面对白纸黑字的签押时还是露了怯，陆婷将纸上的注意事项反复来回看了许多遍，确认没有对自己不利的条款后，才重重地点了头。
　　“欢迎加入BHJ工作室。”女子伸出手，笑着对她说。“我叫Lily，是工作室的老板，偶尔也负责模特的摄影工作。”
　　“你好。”她伸手回握时，几乎察觉不到对方掌心的力度，像是落在湖面轻点的蜻蜓，礼貌而又友好。
　　这算是个开始吗。
　　她走出面试的房间，抬头看盛夏湛蓝的天被纵横的电线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几块，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因为是第一次上工不太明白工作规矩，陆婷干脆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原以为该是第一个到场的工作人员，却发现一旁同自己一般局促不安站着的女孩子。
　　抢眼的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卷，即便化了浓重的妆容依旧掩不了面上流露的青涩，涂了艳色口红的唇角有粒别有韵味的小黑痣，叫人看了便忘不掉。她站在那女孩不易察觉的墙角小心观摩，推想对方的身份，觉得十分有趣。
　　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Lily也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到了现场。
　　“陆婷，孔肖吟，你们两还愣着干嘛，进更衣室换衣服，拍我们今天的第一组照片。”
　　原来和自己一样都是模特，看到那个女孩在听到招呼后点头同自己一道往更衣室里走去，陆婷的心里有了底。
　　孔肖吟。
　　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重重诵读了一遍。
　　在来工作前，本着业余新手的敬业精神，陆婷还特意百度过这个工作室的风格。BHJ主打时下流行的轻熟风，以简单的黑灰白为主，目标人群为二十至三十岁的女性客户，主要以网络宣传为主，其中淘宝店铺为主要宣传途径。
　　在拍摄宣传照时，摄影师习惯以黑白颜色的服装搭配霓虹灯光的色彩，在这种朦胧冲撞下，将轻熟女性半是率真半是严谨的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次…
　　陆婷看着镜子里着了一身黑色长裙的自己，笑道，果然如此。
　　“把遮光帘拉上。”Lily看到换好衣服出来的二人，叮嘱一旁的助理将室内的光线调暗。房间霎时陷入了黑暗。
　　而在黑暗中，陆婷发现身后先前歪七扭八的灯光亮起了微粉的颜色。而也是这扭头的功夫，她瞧见了一旁穿了一袭白色低胸连衣裙的孔肖吟。
　　女孩的身材极好，该平坦的地方瞧不出一丝赘肉，而该丰满的地方也绝不让人失望。霓虹光落在白色的裙底，让人产生迷幻的错觉，她们隔了不近不远的距离，她瞧着她，竟莫名地瞧出了些许的欢喜。
　　“你两往那架子上躺，陆婷的头朝我，孔肖吟和她反个方向。”
　　穿了高跟鞋再要攀爬台子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陆婷在助理的搀扶下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摸索上去，而后听话地躺下后，才发现正好面对着孔肖吟光洁的小腿。
　　倒也不是想入非非，出于对同性的欣赏罢了。
　　Lily拿过玫瑰花搁在两人中间，而后在一旁反复踱步矫正两人躺着的姿势，陆婷的脑袋在对方的摆弄下微微向下垂，而后同刚被摆好造型的孔肖吟打了个照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孔肖吟朝她丢了个怯怯的笑，她被对方小猫咪般的姿态逗得有些想笑，偏偏只能憋着，回了个弧度正好的微笑。
　　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傻姑娘。
　　陆婷在心里下了个判断。
　　“然后，你两的手握在一起。”Lily摆弄着手里的相机，将两人的手搭在一起时，陆婷的心里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指尖想往回撤，却没有拗过Lily的大力。
　　那是两人第一次牵手吧。
　　在许多年后，陆婷再回想起那时的景象，指尖仍能察觉触电般的心悸。
　　少女花季时的怦然心动不过如此。
　　亿万焰火于此时盛放。
　　孔肖吟成为她的恋人后，她也曾问过对方关于那时的想法。
　　“那时，觉得你冷冷的，酷酷的，不太爱笑，Lily说要牵手时也是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孔肖吟听着陆婷说的话，笑得鹅鹅作响，然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继续说道，“可是牵着我的手时，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在黑暗褪去前，仍有值得固守的偏执与安放疼痛的一隅。
　　命运所有的不公降临前，她似乎应该感谢有那么些不同寻常的存在，至少不会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