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弃》春秋君

1、重逢 她蹲下身系

　　她蹲下身系鞋带，街口的绿灯闪烁成橘黄。
　　余光扫过，身旁反复落了许多匆忙步子。再站起身时身形有些踉跄，无意间察觉人群中闪过一抹熟悉身影，未来得及分辨，又散落人潮无处可寻。
　　等站稳身子，斑马道对面的那盏人行灯已经成了正红。驳杂的汽笛声搅得人心躁，满街铺陈的街灯如同白日里的骄阳，刺得眼睛生疼。
　　拐角处有辆黑色的轿车鸣着笛拐弯，车头前明晃晃的大灯闪得她伸手去遮。

　　“好久不见。”
　　她在一片虚无的光影里看见冯薪朵站在面前，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是阿，好久不见。”
　　她扯出笑来点头，眉眼满是局促。
　　大抵是太久不见了，再见面时心口生出慌张，连带着口齿都有些不清，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时无所适从。
　　“要不要找个地方一起喝杯咖啡。”
　　冯薪朵穿了件黑色的雪纺连衣裙，夏夜的微风拂过裙角泛起涟漪。
　　不了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
　　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诸多借口袭上心头，陆婷却迟疑着点头。
　　很久不见了，多说会儿话想必是无妨的。细密攀附心口的酸麻尽数忽略，她抬手指了指街角的Costa，示意那儿离得比较近很是方便。

　　冯薪朵修长的指节落在棕咖的餐桌上，食指与中指来回落下，指尖与木质桌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倒是又清瘦了。
　　陆婷抬眼打量时，不经意与对方的眼神相撞。眼底处深深的心悸与无妄的纠缠在同那双望不见尽头的深渊相视时溃散于无形。那来回在心门处抓挠的野猫像被捉住了痛处，怯怯地收回了爪牙。
　　“怎么突然想到回来？”
　　她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不要过激。反复诫告自己，即便是激动的情绪也该妥善收好，可话刚出口，便有止不住的喉音颤抖。
　　“我回来取属于我的东西。”
　　冯薪朵闻言，原先搁在餐桌上的右手顿了顿，而后撑住了愈发尖瘦的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地说着。
　　倒不是多有气势的话。
　　这人向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
　　这些陆婷都清楚得很。
　　可却又偏偏听得胆战心惊，从字句清晰间觉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前尘往事那么久远，她以为她早该忘了的。
　　“嗯。那也挺好。”
　　陆婷耸耸肩，才发现原以为有许多话可聊的念头是如此天真。旧情人会晤，本就是无所适从的尴尬，连同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
　　是想关怀一句近来可好的。可是绕了一圈仍旧打转的话，提醒她如今是以一个如何难以自处的身份面对。
　　毕竟，那时分开的场景算不得愉快。

　　“我不会原谅你的。”
　　冯薪朵转身时，冷不丁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听得她心头一紧而后又缓缓落下。
　　像是漂浮于半空的悬岛找到了着陆点，七零八落了一晚上的心在这一片刻尘埃落定。
　　倒真是奇怪的情绪。
　　因着对方的记挂与不曾原谅，她竟觉出了侥幸般的苟且。
　　大概遗忘比仇恨来得更为无法被接受。

　　“你再说一遍？对方这次派来谈判的人是谁？”
　　陆婷不解地瞪大了双眼，想要再询问一遍，而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冯薪朵，KP空降的副总。”
　　秘书复读机般地重新说了一遍，腔调字句未曾改变，只是看起来也十分惊讶她此刻的失态。
　　“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讷讷地点头，脑海仍处于一片空白，好在她回神过来后，想起了那日冯薪朵坐在咖啡馆里神情淡漠着说出的那句话。
　　“我回来取属于我的东西。”

　　一个人同你是否亲近，可以去瞧她的眼睛。
　　那天与冯薪朵对坐在咖啡馆，她去看时，只望见了眉眼疏离。

　　“停！”
　　对面正襟危坐在主座，着了一身白西装的人打断了她正进行到一半的演讲，笑着问她。“陆经理，这次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言语轻佻。
　　神色漠然。
　　太过明白这次谈判不会轻易通过，她熬了三个通宵备了百页的PPT来应付对方随时可能会提出的刁钻问题。但她独独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毫无忌惮旁若无人地满面调笑。
　　陆婷用鼠标轻点了暂停。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挺直了腰，背脊线如同无法曲折的直线，生硬得骇人。
　　她笑着回望冯薪朵，缓缓地报出了这次项目合作的价格，生生将原先敲定的价格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冯薪朵十分了解她的性格，自然知道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她以为在众人面前折辱她便能令她羞愤难当，却不知早些年她尝过更为下作的手段，如今倒觉得对方的这些侮辱不过尔尔。
　　坐在主座上的人满脸讶异地看她，哂笑的神色变换成玩味的笑容。

　　陆婷始终保持着微笑看坐在离自己十人远位置上的冯薪朵，叫人看不出悲喜。
　　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点的话。
　　我愿意配合表演。
　　她心底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叹息，在对方毫不犹豫点头通过方案时滑落深渊。
　　“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但是唯一的前提，MJ必须保证执行人是陆经理。”

　　陆婷阖上手提时，抬眼去看冯薪朵，原以为只会瞧见对方的背影，却没料到她竟会转身，两人的目光碰了正着。
　　“这些都是你教我的阿。”
　　对方的嘴角扯了抹轻笑，冲她挑眉时调皮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她看着对方眼神里的挑衅，竟不自觉地低头轻笑。

　　倒还是睚眦必报的孩子性子。
　　她笑着想起对方十六岁时的烂漫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