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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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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9点半,商场的灯,已在渐次关闭。门口的顾客成堆打车,宋虞避开车流,提议步行去下一个路口拦车。
江吟今天穿了双新鞋,有些磨脚,抱着那个轻薄的纸袋,却毫无怨言地跟在他身后,难得安静。
夜晚的马路上,逆着人群而走,她加快着脚步的频率跟着他。
路口人稀稀拉拉,但这里打车的成功率会比较高,江吟蹲在一边,看着高大的宋虞伸手拦车。
春夜,有些微寒,她呵出一口气,抬起头。
“喂,宋虞。”
宋虞回头,看着她。
她咧嘴笑:“你今天问我,我为什么懂装不懂……”
哦?他倒有些好奇了,宋虞垂下打车的手,回转身来,双手插兜看着她。
见江吟忽然低下头,目光看着马路。
“其实……也不是懂装不懂。你知道的,做题很费脑细胞的。”
嗯,一个很……不知道怎么评价的理由。
“我爸根本没打算让我高考,他打算让我出国。就是那种有钱就可以出去的那种出国,镀层钱买的金回来,好接他的班。”
宋虞心里对这件事倒并不意外,意外的是难得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自我嘲讽。
“所以我高考的成绩根本就不重要,只是不要让他丢人就好了。”
宋虞看向她,心中明白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典型叛逆少女。
“那你就这么希望他丢人吗?”他开口道。
她愣了一下,学着大人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
“我当然不希望我爸丢人,我很爱我爸。但是……这是两码事。你是不会懂的。”
一抬头,宋虞已经跨步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比她低一节台阶的宋虞,此时目光与她平视。
“那你让我明白一下。”
江吟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倒不像她平时那么没心没肺。
“说出来显得矫情。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正门吗?我妈才没那么变态会把我锁屋子里,我其实可以从正门走的。我只是觉得,从正门走出去,不够痛快。我其实一次都没有爬过窗。我就是……想试试。反正二楼,也摔不死人。”
她回过头,看着宋虞的眼神里,有一股火焰。那是宋虞不太能理解的火焰。
千金大小姐,喜欢刺激,足够任性,可以不顾代价,只一句“我想试试”,真是让人羡慕。
江吟似乎在等待他的反馈,但宋虞没有做任何回应和评价,他只是沉默着,看着她,目光如炬。
“那万一摔死了呢?”他反问她一句。
“摔死就摔死……”她这么没所谓一讲,忽又转了话锋,“哎,我其实不喜欢娃娃……你知道我的偶像是谁吗?”
宋虞一脸的我没兴趣知道。
江吟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无情脸,自顾自说。
“我的偶像是杰克船长。就……《加勒比海盗》的杰克船长,你看他啊,没牵没挂,没拘没束,还有一艘驰骋海洋的黑珍珠号……路飞也有他的船。但还是有些不一样。你看啊,路飞想做海贼王,可是杰克船长什么都不想做,想泡妞就泡妞,没钱喝酒了才想起自己是个海盗……多自由啊。”
宋虞不想和这个小丫头,讨论有没有真正绝对自由这一码事,《加勒比海盗》是个童话,何况杰克也依然有他的烦恼,只是镜头永远只能让他洒脱罢了。人人艳羡他有一艘黑珍珠,却也多少人,虎视眈眈他熟若无睹的拥有。大多数人,无权谈自由,杰克是幸运的拥有者,成为像江吟这样的小孩心目中,自由的英雄图腾。
他淡淡一笑,忽站了起来,低头看了江吟一眼。
“不喜欢走正门,也很抵触你父亲给你安排的路,却用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自暴自弃’来回应,对吗?”他抬眼看向黑暗处的远方,眼睛微微一眯,“按理说,这么向往‘自由’的大小姐,去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是该如愿以偿吗?”
江吟也站了起来,表情看不真切。
“不一样。这种自由,跟我想要的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其实我就算去了国外,我也不可能真正自由。我妈之前放弃工作,相夫教子地带着我。表面上锦衣玉食,但其实……”她叹了口气,“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要是去了国外,我觉得我爸会让我妈过去陪读……但是她的新事业,好不容易才在我快成年的时候有了起色。可是……”
“所以,你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宋虞打断了她的话,“你只是不想要你爸给你安排的路,但眼下好像你只有这么一个选择。因为,你根本没有去努力给自己别的选项。”
“哈?”江吟愣住。
“那你不如,考上晏科大的医学系,是不是可以做为一个虽然不算特别有胜率但好歹可以一搏的选项?”
江吟一听,摆着头,一脸“自知之明”,先不说晏科大好歹也是省内的医学名校,她肯定是考不上的。她又不是他那样的天才。
宋虞笑了笑,顺便抬起手来:“说实在的,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包括和你的谈话。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但我毕竟是你爸爸请来的,不想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告诉你,首先,我觉得你很聪明,学东西也很快,第二,还有三个月,你如果相信我的话,还来得及。”
一辆的士停在面前,他回过头来,冲她说了句。
“上车。”
坐在车上,江吟已经忘记了跟宋虞的谈话,她满脑子只有“宋虞刚才开车门的样子好帅”的花痴念头。直到车在她家楼下停下,她下了车,副驾驶的宋虞微微撇过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睛扫了她一眼。
“师傅!”她趴到车窗口,冲着出租车司机说,“麻烦你把他送到晏科大。”
然后她压低声音朝着宋虞说:“我也会来的。”
宋虞当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她小跑进门的背影消失视线,忽然之间反应过来。
她是说,她会努力考来晏科大,是这个意思吧?
哑然失笑,直到司机一个掉头。
“师傅,我还有点事,您在这里停下吧。”
江吟小鹿乱撞着跑进门,抱着那个纸袋子和叮当猫喘气连连,忽又瞬间回转个身,又跑了出来。
在夜幕之下,她看到那辆出租车一个掉头又停了下来,然后宋虞下了车。
他礼貌地跟司机挥了挥手,然后将双肩包一个反手甩到肩上,另外一只手插进裤袋,背向着她的方向,往前走。
背影有些落拓,她的心慢了一拍。
他是去哪?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他停在了对面的公交站牌前,她忽然莫名就心酸了起来。
宋虞……真的很穷啊。
——
宋虞当时也没想到,江吟的改变会那么大。
下一次家教的点,下着和第一次见江吟那天一样的大暴雨,他没带伞,淋成了落汤鸡。
开门人仍是江太太,见他的样子,立马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身子,看她今天穿得居家,怕是不用出门开会。
江太太面有笑意,告诉宋虞,江吟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平日里懒得跟酒精中毒一样的她,最近居然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她爸爸前几天回来,还以为江吟是做做样子,没想到……
宋虞礼貌笑笑,心里却也有些惊讶。
才推开书房门,江吟跟打了鸡血似的站起来:“宋虞你来啦!啊,我有个题,怎么解都不对,你赶紧给我讲讲!”
宋虞:……
江吟基础不算太差,加上她记忆力极好,理解能力也不错,进步得倒让人有点喜出望外了。
主要在于她的态度,这态度的180°大转弯,让宋虞都忍不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也有些受宠若惊,莫名扭转了一个大小姐偏执的任性。
当然,很久以后,当江吟回忆起这一段,非要说是爱情的力量。
2010年的4月13日,晏城的春天下着一场并不温柔的雨。
——
次日早晨7点多,青海玉树(可以考虑影射)发生一场最高震级7.1级的地震,震源深度14千米。
当时从美国飞回来的江博森连夜开会,开启了一个向震区的绿色通道,大量人力物资以及药品被连夜运往西北。
几天后,余震不断,晏科大志愿者高达几百人,学校筛选后组织车队支援赈灾。
宋虞,是其中一名志愿者。
在通往玉树的大巴车上,他昏昏沉沉地补眠,以备更好地对付接下来跟死神的赛跑,身旁的研究生学姐葛婷婷提醒他,宋虞,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江吟听到那头传来宋虞低沉的通话声。原本今天是他要来她家给她辅导的,但提前已经知会过妈妈了,但得知他去了灾区,她还是想打个电话。
宋虞的话很简单,他说,江小姐,你好好复习。等我回来。
信号突然中断,再拨过去,就已经是忙音,她坐在原地手脚有些冰冷僵硬,她抓过书桌上的一只小熊,紧紧抱在怀里,喃喃地自言自语。
等你回来,一定,等你回来。
十多天之后,宋虞和大部队回到了晏城,毫发无损,只是疲累。
身旁的葛婷婷学姐肿着眼睛,前些天,他们拼死救下的一个7岁孩子抢救无效死亡。
见证过生死,才知道人生有多渺小,生命有多脆弱。
春雨一直连绵,而大巴车,将他们送回了生活的正轨。
一个貌似和平,却永远不知道灾难和明天哪个会先来的正轨。
休整过两天后,他按照原来的计划,去江家,摁下门铃的三秒后,门打开,一个身影扑进他怀里,猛烈的猝不及防,他差点往后跌倒,好不容易站稳,那个挂在他怀里的脑袋抬起眼睛,弯成月牙。
等到你了。
宋虞并不知道,江吟这些天,有多提心吊胆,她从前从不畏生死,向往刺激,甚至是个说出“反正二楼也摔不死,就算摔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纨绔小姐。
宋虞轻轻地推开她,目光有些冷意,江吟脸上的笑意垮了一下,有些不满地撅了噘嘴。
又突然将手上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甜甜一笑:“说话算数,我夹给你的。”
宋虞认出这小熊,真是那天苦熬了江吟一个晚上的那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抬头看她一副得意得趾高气昂的样子,抬抬下巴。
“我特地买了台娃娃机……”
宋虞心里叹了口气,他看着这只“尤其贵重”的小熊,想起那个7岁的孩子被拖出来的时候生死未卜,手里就抓着这样一只小熊,心忽然就绞痛起来。
而眼前的江吟,幸福而太平,可以为一只小熊而买一台娃娃机,那样任性和幸运。
这个世界,是那么不公平。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尽管再清楚这不是江吟的错,他却还是不能控制自己将那只娃娃塞还给她,声音冷淡地说。
“你自己留着吧。”
然后他越过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没见宋虞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江吟,走到书房,面色冷淡。
“开始上课吧。”
——
宋虞从记忆里抽身出来,已站在了江吟宿舍楼的楼下。他将人送到,转身要走,江吟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宋虞。”
她冲他笑,依旧是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谢谢你管我。”
快20岁了,还能保持天真,那真的命好。
命好到什么程度呢?当年真凭着他一句“妄言”,她奋命一搏,虽然侥幸,却真考上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晏科大。就连她的父亲江大院长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虽然磕了一段日子,但好歹江博森接受了江吟进晏科大而延缓出国。
她可以为夹到一个娃娃任性到买一台娃娃机回家。
她可以逛街买东西的时候根本不看价格。
她可以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反正未来有一条康庄大道等着她。
她可以任性跟人吵架不用考虑对方背后的背景和手段。
她真幸福,幸福到让人有些羡慕。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不是吗?
她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走近她,到底是为了看一看这个中森的后人到底是怎样的好奇吗?
那又是什么,让他从说出那句“你的事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的宋虞,变成了对她耳提面命的唐僧。
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她真的成了他的学妹,本来以为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竟紧紧平行。
但宋虞也知道,平行线,永不相交。
宋虞热起来的心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他伸出手,朝她摆了摆:“快进去吧。”
望着宋虞夜色中的背影,她微微一笑。
还是这么酷啊。
江吟突然想起高考前的一个晚上,她目光坚定地和一道题死磕,在终于得出答案的时候,宋虞拿了过来,开始批改。
她的一双眼睛期待又惶恐,直到他平静地说出两个字。
“对了。”
她心口的大石忽然落下,瞥见他那张总是万年寒冰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江小姐,这样下去,你会成为我的学妹的。”
——
她现在,真的成为了他的学妹,在一点点地靠近他。
尽管他的心跟俄罗斯套娃似的,拿下一个壳儿发现还套着一个壳儿。
但她还是觉得,挺安心的。
江吟叩开了宿舍的门,屋里灯还亮着,陈花花已经发出了细微的鼾声,金陵穿着睡衣正在煮着东西,见她进来,朝她竖了个拇指,嘘。
她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像只猫一样进去,将包放下。
然后走到金陵身后,忽然抱住了她。
“对不起啊,今天……”
金陵被她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笑了笑:“没事。面快煮好了,你洗下手来吃吧?”
面虽然简单,但金陵做的的确是好,江吟边吃边由衷地低声夸她:“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啊,真是福分!”
金陵低着头,笑了笑:“不过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我先上去睡了啊。”
江吟比了个ok。
金陵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她回想着宋虞那句,别怪江吟,她不是有意的。金陵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冷冷的苦笑。
我怎么怪得了她,我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吧。想要的东西会被抢走,连喜欢的工作都能轻易被别人搞砸。
她翻了个身。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