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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流放千里遇 ...

  •   从梁都至北塞,颠簸数月,时节已至立春。行在琅山山麓下,依稀可见几抹青绿,越往前望,能看见的色彩越少,最后只剩皑皑白雪、布着浅褐苔藓的石块。
      这样肃杀萧条的绝境,漫天大雪中,一行数十人的队伍顶着朔风沿山路向上攀爬,一路走走停停已翻过琅山的东峰向西峰前进。这一支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壮年人背着重重的负荷,几名老者被搀扶着勉力向前,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官兵打扮的人。
      萧旻搀着苏太傅走在队伍最后方,脚步踉跄,队伍最后的官兵见状非但没有鞭叱呼吓反而招呼最前面的人走的慢些。继而低声说,“萧公子您慢些走别着急,这天寒地冻的可不要伤着身子。再向前行几里就到喀菹平地了,可在喀菹河边停留休息一下。”萧旻垂眼,没有作声,扶着苏太傅继续向前。
      行出几里路,果不其然见一片平原,这里是山的向阳面,常有旭日普照。时值初春,日光更盛,冰封了数月的河水开始缓缓流动。
      “停!就地休息!”前方矮胖的官兵呼喝一声,找了块较为光滑干净的大石块坐下休息。
      “先生,您在此地休息,学生前去取水,去去就回。”将苏太傅安置妥贴,萧旻接过苏太傅的水囊去往河边取水。
      冰雪刚刚消融,河水仍是冰冷刺骨。为了取水,手无可避免地浸入水中。待一只水囊装满取出时指骨已冻的肿胀发青,咬着牙,又将另一只拿着水囊的手浸入水中。
      另有三两人结伴在上游取水。
      装满水袋,萧旻预备折返。忽然从上游传来一声惊叫,远处休息的人喊道:“怎么啦!”
      “尸体!好多尸体!”那人叫着,引得同伴上前查看,一看,都怔在原地。河岸边的冰雪融化,露出了掩在冰层下的尸首,尸体上穿着破烂的盔甲,血肉已被腐蚀露出森森白骨分辨不出样貌,周围还零星散落一些兵械,数量之多以至于几乎完全覆盖住土壤。萧旻远远望着,目光逐渐拉近,他这才发现,目之所及是渐深的红,而脚下所踩的这片土地,已完全失去本来颜色染作黑红。
      没作多想,萧旻拿着水袋折返。水袋放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才递给苏太傅,萧旻自己也才得以喝上六天来第一口纯粹的水。进入琅山这六日未曾发现过一处水源,实在口渴难耐时只得抓上几把雪塞在水袋里放在胸口用体温融化。可琅山实在寒冷,所穿衣物不足以御寒保暖,往往要温上许久才得到几口雪水。口渴没能缓解,身体还染上些许风寒。
      尽管萧旻披着一件狐裘披风,一路上还有官兵照料,口体之奉比起他人已然更盛。无奈身体底子薄,体内存有寒症,如此天寒地冻,用太医相传的法子施以银针封住几处穴道才堪堪撑住身子。二十一年来养尊处优,一朝沦落至此,颠簸流放千里,伤的不只是身更是神。
      想到此,萧旻叹惋。不说以前,就是事情已经发生的现在,萧旻也难以相信那人竟会做出如此行径。当初那般淳厚质朴的人竟会是这般狠辣,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假装的。

      ……子桓,但愿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不会令你后悔。
      萧旻想着,只觉得心口赘赘的像是被什么拉扯着酸胀发疼。
      “云表,喀菹河边是怎么了?”苏太傅喝了水,拧紧塞子,用袖口擦擦沾湿的两鬓。
      “有许多尸骸堆积,不过先生不必担忧。那些尸首已露出白骨,想来已逝世良久,于我们一行应当是无甚冲突的。”
      “萧公子,苏先生,吃些高粱酒暖暖身子吧。一路上受冻受累的,吃些酒也好舒展舒展脾肺。”方才行在后方的官兵走过来,矮着身子奉上酒囊。如此境地,一壶酒水确是助力良多。萧旻也不拒绝,欣然接下,作揖,“如此这般,便多谢大人送酒了。”
      官兵见状,连连低头:“公子这般真是折煞小人了,公子才学冠世品行俱佳,小人深感敬服,能予世子方便实在是小人半生修来的福分。”那官兵说的恳切,不见阿谀,加之长相刚直端正身形孔武有力,一派正气。萧旻不由生出几分好感,粲然一笑。官兵看的一愣,“公子若是愿意唤小人赵褰便可。昔日承蒙公子照拂,赵氏一族才免于遭难,如今公子涉难,力所能及之事小人定不托辞。天色不早了,今夜便在此驻扎,公子好生休息。小人……小人告辞……”说罢匆匆离开。
      萧旻回想,应当是一年前因钦天监引起的赵氏祸乱,当日受人之托为赵氏进言,没想到如今竟蒙受赵氏恩义,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河边取水的人已经回来了,只是议论却久久停不下来。直到那矮胖官兵喊道今晚在此地驻扎,人们开始忙着搭固简易帐篷议论才渐渐停下。萧旻与众人聚集,一同搭建帐篷,隐约听见几句。
      “听说前些年大将军和胡人似乎在此地交战,死伤无数,这样看来那些应当是牺牲的士卒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悲哉!悲哉!”
      “如今我们自身难保,何苦自寻烦恼。”

      另一边,“赵褰,你去干嘛了?”见赵褰回来,矮胖官兵问。
      “没什么,给萧公子送些酒罢了。”
      矮胖官兵嗤笑一声,“那酒你从梁都带来一直放着不动,敢情是作这用途。”
      不理会矮胖官兵的揶臾,赵褰道:“乘着天还没黑我去前面探探路吧,免得明日走错了路。”
      “行!早去早回!”矮胖官兵应着,继而道:“也不知道府尹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让咱走,非要咱走琅山东南这样的荒凉地,实在是活受罪。”
      “好了,咱们只是无名小卒,府尹说什么咱们不得照办。”说话间穿戴好斗笠披风,拿上佩刀,“走啦,拜托照顾一下萧公子。”说完便向平地远处的另外一座山峰走去。

      入夜,赵褰没有回来。

      兴许是走远了见天色深了就找个山洞暂住一晚了。
      矮胖官兵想着靠在萧旻等人所住的帐篷外开始打盹,守了大半夜他实在是撑不住了,往日里都是赵褰守夜,今夜赵褰不在,临走前又托他看顾萧旻,不得已只能自己来守夜。
      在他看来,赵褰实在是多虑,他们这一行人又没财又没色实在没什么会招来危险的顾虑。只有端王府的废世子萧公子生的清秀俊朗,可也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大男人而不是姑娘。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费力想张开却像是被浆糊给粘上似的,最终放弃抵抗打着呼噜会周公去了。
      再说萧旻,赵褰走后便同苏太傅喝下冷酒,烈酒入喉不一会儿苏太傅的脸色便红润许多身子也有些暖意。而萧旻受寒气侵染深重,只觉得稍稍缓解,夜里气温下降更是难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口疼的厉害,隐约瞧见外间似有火光,夹杂着阵阵喧闹,熟睡的人被吵醒慌忙间跑出帐篷,有人推了他几下似乎想叫他起来,见他没起也离开帐篷。萧旻想起身查看,可却提不上气力,只觉得身体沉重连精神也是倦怠的。
      叫喊声越来越大,萧旻好似见着一片刀光。长刀扫过,鲜血四溅,简陋的帐篷被铁骑踏在脚下,马上的刽子手用缰绳勒着马匹于其上来回踩踏,或是丢下一支火把,任由炽热的火舌蔓延。
      萧旻似乎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身中数刀的人撑着气,满身血污向他奔来。一刀落下,那人直挺挺地倒下,身体紧紧的覆住萧旻。一刀穿胸而过,口中喷出污血,脖颈梗直,无力垂地。
      萧旻觉得心口刺痛,脖颈像是被细绳勒住一样喘不过气来,身体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
      那人骑马逡巡,最终没有下马,隔着萧旻身上的人,在胸口处狠狠刺了一刀,又随手砍伤萧旻的腿,这才作罢,催马离开。呼喝着招呼一群人离开。

      马蹄得得,情绪高涨。

      像是回光返照似的,一切感受开始变得清晰。耳朵贴合身上的人的胸口,感觉到虚弱的心跳。
      那人渐渐冰凉抓住萧旻的肩膀,以此为支点,向下挪动,嘴唇贴近萧旻的耳朵,粗喘几口气:“云…云表,一定…要回,回梁都,保护…龙……”抓住肩膀的手蓦然瘫软。耳畔浑浊的喘息不再。
      双眼费力的睁开一条缝,温热的液体哗哗地溢出。十指抠进冰冷坚硬的土地。“唔啊……”萧旻想放声大号痛哭抢地。事实上,只是用微不可闻的沙哑嗓音胡乱嘶喊。
      琅山的夜,很冷,风呜呜地刮,像阵阵哀嚎,夹杂着狼群悲惋的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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