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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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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凝雪所居的客栈颇有些不平稳,模模糊糊中,有几道黑影披着月色进了客栈。而凝雪却并不知道,她紧锁着眉头,陷入那最深的梦魇。
这是何处?她呆呆地站在仙池旁,一群花枝招展的美丽女子捧着几盘奇珍异果走过。
其中一位粉衣女子注意到了她,眉头一皱,眼里生出几分嫌恶,呵斥道:“哪来的下贱奴婢,不知道今天是朝花宴吗?要是冲撞了哪位上仙,有你好看的!”
凝雪不明所以,呆呆地站着不动。粉衣女子见她不理睬自己,顿时脑羞成怒,一记凌厉的风刀斩断了她的半截衣袖,骂道:“你这个死丫头,本仙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是不是……”
“桃儿!”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粉衣女子的怒斥。
见到来人,一群女子慌慌张张地齐齐行礼:“花神大人。”
桃花仙一改刚才的盛气凌人,做小伏低状柔柔解释:“花神大人,这有个不懂规矩的小奴婢,桃儿怕她等会冲撞了哪位上仙,正想着好好调教一番。”
花神摆了摆手,看也没看桃儿一眼,说:“贵宾已经来了,你们快去吧,别让上仙们等急了。”
“是。”
唯独桃儿见花神大人眼里只有凝雪一个人,眼都气红了,临走前也不忘狠狠地瞪她一眼。
“桃儿姐姐,你今天干嘛火气突然这么大?我到看那小姑娘挺顺眼的。”紫衣女子笑嘻嘻地揶揄。
“还不是因为——”端着裂纹冰碗的女子故意拖长了音调。
“人家漂亮呗!”跟在最后面的讥讽地瞅了桃儿一眼。
桃儿果然被点着了,恶狠狠地说:“就她那个狐媚样,还想和我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凭着有几分姿色就想攀上花神大人?我桃花仙是绝对不会让她得逞的!”
仙池仙气腾腾,氤氲着浅浅的润泽。遥远的鼓瑟笙箫若隐若现,酸溜溜的几句交谈还是落进了凝雪的耳朵里。她不解地盯着花神。
“唉,你啊,还是这么冒失。”花神宠溺地轻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先去换一件衣裙,等会儿带你去宴会上见识见识,老在院里呆着你不是早嫌腻了吗?”
本能的,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换上一条石榴红裙。娇艳的红衬得她更是欺霜赛雪,明艳动人。
花神赞赏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阿雪,走吧。”
阿雪!
她一惊,好熟悉!她指尖冰凉,一股刺骨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是,又似乎不是记忆中的声音……
她恍恍惚惚地跟随花神进入大殿,众仙皆一惊,明里暗里打量着她。
“她可是花神大人最喜爱的海棠花仙?”
“大概是的。果然是个大美人啊”
“哼,我看也不怎么样嘛,除了长得好看点就是一包草。你看看她那个呆呆的样子!”
“她当然不及姐姐你了。”
…………
凝雪垂下眼帘,细小的议论贯耳而入,面色不为所动。
这只是一场梦,一场离奇的梦。她喃喃道。
“阿雪,你现在这里吃些果蔬,别乱跑,听话,我等会再过来。”花神温柔地叮嘱。
“嗯。”
她的心莫名一软,就好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大殿上轻歌曼舞,身份高贵的上仙熟络地交谈、互相恭维,聊着当下的八卦秘闻,好不热闹。唯有她独自一人坐在下座,安安静静地品着一杯香茗。
苦涩辗转舌尖,后又转成一抹清润。果真是好茶。
突然,偏殿屏风后传来琴声。
转轴拨弦三两声,为成曲调先有情。极为随意地拨弦,却清越曼妙。透过飘渺的琴声,凝雪仿佛看到了深雪之中的竹,不蔓不枝,自成风景。
她的心狠狠一动。
宾客们纷纷沉醉琴声之中,凝雪失神般的起身,仿佛无形之中有根线牵引着她朝屏风后走去。
如此高超的技艺,本以为是位女子,不曾想却是位男子。她愣愣地止住脚步。
古琴旁,一位男子旁若无人地抚琴。一袭白衣几位素净,只衣襟袖摆处镶了厚重的墨绿,手腕挂着一串幽绿色的串珠。
似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的琴声一顿,缓缓抬眸。
他生得极为俊朗,貌胜艳丽的花神,双眸极黑,一眼望去仿佛平静的湖面,却看不到湖底任何的波澜起伏。她的目光怔怔地探入他的眼底,宛若被无声的雪洗了进去。
周遭的嘈杂好似突然撤去,只余一世安宁。
他极浅地笑了,飞快地一闪而过,声音好似上等的绸缎般低沉柔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轻声答:“凝雪。”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搅动了一冬的寒意,又重新抚上琴,琴声掩盖下低低地说:“那我叫你阿雪可好?”
她的眼睛猛的睁大,是他吗?
心里错杂的迷团急切地想找一个突破口,埋藏在心底的情愫暗暗翻涌,她正想开口询问。
“阿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花神突然进入,惊讶地看着站在屏风旁的凝雪,急急地说:“快出去!快出去!”
她懵懵懂懂地应着,垂眸退了出去。
“大人,恕小仙管教不严,冲撞了大人。”花神作揖道歉。
“不碍事。”他淡淡地摆了摆手。
隔着一纸屏风,她仿佛仍能感受到他清冷如雪的气息,但仅能远远相望。
夜风微动。
凝雪猛的惊醒,头痛欲裂,揉揉额角,却不小心摸到脸上的一片润泽。
窗外月光皎洁,斑驳的竹影摇曳生姿,连风声都停歇了。
近年来常常梦魇缠生,她早已习以为常,可今日的梦却清晰真实,触手可及。
她撑着脑袋,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那个人的脸,但始终无法记清,只记得那双清冷的眸子,心底仿佛也漾起薄薄的凉。
她长叹一声,辗转难眠,起身点上一只烛。借着昏暗的光,取出一架琴。
纤纤细手抚上梧桐古琴,琴声低低呜咽,轻柔如寒月,像絮絮不觉的思念缠绕铺延。
她不是人类,在人间辗转几世,记忆早已受到损害,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破碎的记忆中独牢存一件事:她在寻一个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更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她从未放弃。每当想起他,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的柔软,化成一汪酸苦又略带清甜的泪湖。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作为过客,旁观着形形色色的人的爱恨离愁,不管遇到何事都可以泰然处之,然而在自己的这件事上,她从未看透。
仿佛,她生来便是为了寻他。
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手上的力道也不觉加重了几分,只听“啪”一声,弦断了。
琴声戛然而止。
凝雪的心也空了。
次日,天空还泛着鱼肚白,很多客人仍在睡觉,底楼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
凝雪睁开双眼,迅速起身。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一大早,她的右眼皮就突突的跳个不停,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睡的也极浅。
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柜台边,正中间躺着一个女人。
凝雪一怔,飞快地跑下楼。
她拨开人群,附身探了探女人的鼻息,神色一暗,哑着嗓子开口:“死了。”
人群轰的炸开了,纷纷后退。
这个女人她认得,是这个客栈的老板娘,为人豪爽,又八面玲珑,比他的那个丈夫还要能干,怎么会结识仇家呢?还惨遭毒手?
凝雪不顾衣摆拖在地上,直接蹲了下来,撑开死者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又执起她的手腕把脉,心里大概有了些数。
她直起身子,淡淡地瞥了一眼愣跪在地上的老板娘的丈夫。他目光呆滞,面色惨白,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围观的人好奇地看着她,问:“姑娘是大夫?”
她眼皮也未抬起,淡淡地回:“嗯。叫官府的人了吗?”
“叫了,马上就到了。”
由于夜里梦魇缠身,又加上清早受到的惊吓,凝雪此时的脸色极差,苍白一片,太阳穴也突突的疼。
她揉着额角,半阖眸,小啜一杯浓茶。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官府的人才到。
“怎么回事?”来人闲散地问,龙檀香淡淡袭来。
熟悉的嗓音,凝血一顿,抬头望去。
原来是昨天的梅如故。接连遇到两次,果然是有缘。
她轻笑,心里也不惊讶他为何在此。
一个普通门客怎么可能穿如此贵重的衣服,竟然还用重金难求的龙檀香?
不过,她也不会多言,这与她无关。
梅如故大步跨入,一群侍卫紧紧跟随。
他漂亮的眼眸扫过屋子里的所有人,像不认识般掠过她,并未做任何停留。
她也不恼,像早料到一般。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她后,又顿了两秒,惊讶地重新看向她,目光有些惊喜,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下,凝雪倒是很是吃惊,他竟然认出自己了。
她的脸施过法术,换了一张极为平凡的容颜,旁人很难对她存有印象,在法术的掩护下,一路走来,她几乎从未被人记住。她好似清雅的水墨画,起初深刻惊艳,但随着时间一笔一笔地在人们脑海中淡去。记忆就像晕开的墨汁,留下的痕迹只有,似曾相识一位不凡的女子。
唯有相处长久,才能见到她的真面目。这是鬼医荀阳子赠予她的出师之礼。
但梅如故,竟然能记住她?她有些疑惑,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大人,您一定要给小人一个公道啊!我的娘子她死得好惨啊!”一直沉默的老板突然爆发,哭天喊地,悲痛欲绝。
梅如故很善于安抚人心,只见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嗓音也稳重低沉,说:“这个自然,你也别过于悲痛,我一定会彻查此案,还你一个公道。”
老板听了,情绪果然稳定了下来。
“景行,去看看,死因是什么。”他吩咐跟在身旁的一位黑衣男子。
“窒息。从背后被人勒住,对方应该是个男子,力气极大,脖子直接被勒断。”凝雪插话。
一群人的目光皆聚集在她身上。梅如故饶有趣味。
景行明显不信一介女流通晓此等事,都没正眼看凝雪一眼,权当一个博取自家公子关注的小女儿家。心里暗想,像这样的女子,我家公子见多了。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死者身边。
周围的看客屏息注意着,心中半是想看凝雪出丑,半是期待有奇迹发生,纠结万分,自得其乐。
景行脸色一沉,沉默地回到自家公子身边,答:“确实是被人勒死的。”
梅如故眉眼含笑。
“啧,姑娘好本事啊!”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看这位姑娘是巾帼不让须眉!”
“敢问姑娘芳名?”
梅如故不知何时凑到了凝雪身边,眼角上挑,在耳边半是轻佻半是认真地问。还是和那日一样的问题。
靠的有些近了,她很不自然地皱眉躲避。
咫尺之近,尽是暧昧。
他暗里抓着她的衣袖,依旧挨着,笑的狡黠。
一丝绯红爬上脸庞,她微恼:“放手!”已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如此对她了。
一句“放肆”已经滑到嘴边,硬是生生忍住。她推测他是某家备受宠爱的公子,这么呵斥,不合适。
他像无赖一般,压低着声音:“告诉我我就放手!”
“你先放手!”
“不行,你先告诉我!”
“你不放,我就不说!”
“不放就不放!”
没人注意到两人的纠缠,只有景行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公子,不忍直视似的别过脸去,心里嘀咕着,太丢人了……
凝雪感觉快要被逼疯了,素来平静如水的她从未遇到如此……不要脸之人。她沉着脸,低低的喊:“凝雪!我叫凝雪!”
梅如故眉开眼笑,像奸计得逞的小孩子似的,终于松了手,却又继续死缠烂打:“那我叫你小雪儿可好?”
凝雪一噎,睁大了凤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而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桃花眸晶亮一片。
她甚是无奈,却也没有太过反感,说:“随你。”
景行目睹了自家公子无赖行径的全过程,惊的张大了嘴巴。他自幼和公子一同长大,公子向来风流潇洒,从不似今日这般对一个女子死缠烂打,只有各家姑娘削尖了脑袋挤到公子面前的份。
看着公子心满意足地回来,他梦游般的张口:“你……你真的是我家公子?”
梅如故一瞪,又看了脸上红晕仍未褪去的恼怒的凝雪,轻笑着说:“你不觉得小雪儿特别可爱吗?和寻常女子都不同呢。”
小……小雪儿?
景行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与众不同,一身素衣,姿色平平,气质却颇有大家之风,只是,哪有半点可爱之说?兴许回去该给公子找个大夫瞧瞧眼睛了吧。
“公子,今日可不是来看姑娘的,你是来查案的。”景行忍不住提醒。
梅如故半眯着眸子,未应。
凝雪被调戏后,闷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
她抬眸,突然愣住。
柜台转角处,有一根红绳。
她绕过人群,捡起红绳。
半旧的红绳打着精致的结,挂着一块水蓝色的玉。玉纯净小巧,通透晶莹,是上好的蓝田玉。
这等贵重的玉,不像是这样的小客栈的人所拥有的。
她举起玉,问:“谁掉的玉?”
兴许在平日里,早就有人抢着来认领了,可此时此刻,地上还躺着一个死人,自然无人敢冒充玉的主人,撇清关系还来不及。
众人纷纷摇头,不想扯上干系。
梅如故伸手接过玉,摸了摸玉身,说:“上好的蓝田玉,有点像每年进贡皇室的玉器。”
“公子识玉啊。”凝雪不冷不淡的接了一句。
他心虚地闭上了嘴。
“谁的玉?”
“好像,前几日看到老板娘戴在身上,是老板娘的吧。”
“对对对,我也曾看到老板娘坐在柜台前抚摸着玉发呆,好像就是这块玉!”
景行上前一步,在老板娘腰间扯下一根红绳。
竟然又是一块一模一样的蓝田玉。
这下就蹊跷了。
凝雪转头问老板:“这玉是您给您的夫人买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板痛苦地捂住了双眸。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凝雪也便不再追问。
梅如故眼里依旧漾着笑意,吩咐侍卫们把尸体处理好,入棺安葬,叫围观的人都散了,自己在柜台上放下一锭白银,说:“老板,我在这住两日,给我一间上好的客房。”
有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老板抹掉眼泪,微颤颤地站起来,领着梅如故和他的随从景行上了二楼。
忽然,他顿住,眨巴着眼睛说:“小雪儿,你住哪间啊?我住你隔壁吧。”
“不要。”凝雪面无表情地回绝,素白的裙摆带起海棠花香,头也不回地掠过他。
夜色微凉。
凝雪如往常般抚琴,只是少了根弦,因此少了份灵动,起承转折中竟染上了些许异域风情。
梅如故如愿以偿地住到了凝雪的隔壁一间房,听着悠扬的琴声,心也仿佛化为月光。
景行右手按着剑,正襟危坐。
梅如故站在窗边,看着凉凉夜色淡淡星光,静静等待。
他堂堂一位王爷,怎么会乔装成官府衙门的人来查案呢?
一切目的都在沉香木,据他的眼线报,沉香木被渔关山寨所盗。而这个老板娘私底下也与渔关山寨有所关联,不如就靠着这层关系顺藤摸瓜,找到失窃的千年沉香木。礼部尚书府的千年沉香木他必须得赶在其他皇子之前找到,交还给郑尚书,那么尚书府这座可靠的大山就肯定为己所用了!
宰相大人站了太子,兵部尚书投靠了六王爷,而他辰王只有一个大将军,若想要和太子争,这礼部尚书是必不可少的棋子!
再想,六王爷的母妃萧婕妤现在备受恩宠,萧婕妤的地位在后宫之中无人能撼动,更何况文娴皇后一心向佛,不理琐事,掌事大权几乎全落在萧婕妤的手上。简而言之,六王爷的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后宫。
而他辰王,孑然一身,一切都得靠自己。
眸光流转,他却并未愤懑不平。手里的棋慢慢下,这场局他不会输。
琴声一顿,梅如故回过神,景行已经站了起来。
凝雪双手按琴,压住琴弦。
那么珍贵的蓝田玉极有可能是凶手无意中掉落的,那么他今晚肯定会回来取。他们要做的,便是静候他的自投罗网。
细碎微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抹黑影掠入。
三人的心一沉。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