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君几何》颜一禾

2、梅如故

　　阳春三月，乍暖还寒。
　　京城，茶楼，雅座。
　　窗外，京城繁华似锦，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窗内，几位书生扮相的男子已窃窃私语许久。
　　青衫书生啪一声打开折扇，半掩住脸，故作神秘道：“各位可听说了衡止山上那位妙手回春的女大夫？”
　　众人皆摇头称不知。
　　“小生也是前不久才听闻在下的一个远房亲戚所说，据说这位女子很不一般，很不一般。”书生摇了摇脑袋，欲说还休。
　　“先生倒是说呀，怎一个不一般法？”众人皆催。
　　“说来话长，前些日子，衡止山上的合安庙闹了一场小型瘟疫。”书生压低了声音，“你们也是知道的，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合安庙乃皇家祈福之地，因而消息被压下了。朝廷派了好几位艺术高明的御医上山诊治，都无计可施。但路过的一位女大夫听闻此事，连夜上山，妙手回春，只用了短短几日便控制住了疫情，连当今声明显著的黄太医都赞不绝口！”
　　“可我等为何未曾听闻她的名讳啊？”
　　“事关皇家威严，有关合安庙的一切消息都被封锁了，我也是偶然得知。”书生稍显得意地挑了挑眉。
　　“不知此女芳名是何？”
　　“青衫书生略微思索片刻，模模糊糊道：“好像叫……凝雪。”
　　话音未落，茶楼走进一位女子。
　　一袭月牙色的襦裙，长发只随意绾起，不似寻常女子般穿金戴银，全身上下只有发髻上的一支玉簪，其余再无一件坠饰。
　　众人皆愣愣地瞧着她，明明是极其普通的容貌，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一眼。
　　一室静谧。
　　女子步履轻盈，面容平静，声音恬静：“神泉小团。”
　　目送着她走进屏风的另一侧，柜台伙计才反应过来，吆喝一声：“神泉小团一盏。”
　　几位书生收回目光，继续闲谈。
　　“近日尚书府可真是多灾多难啊，听说府上被珍视为传家宝的一段千年沉香木被盗，这段沉香木据说还有灵性呢，能满足有缘者的一个心愿。”
　　“不仅如此，尚书府的千金郑长歌也染上了重病，估摸也是命不久矣啊。”
　　女子隔着一个屏风安安静静地听着。店小二上茶的动作也不禁轻了几分，仿佛怕叨扰到她。
　　她端起茶杯，茶香氤氲，水汽弥漫中似乎苍茫无色，细细端详，却又显露出清丽之色。
　　执杯之手袖口滑落，露出白嫩细腻的一截藕臂。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惊艳绝美的串珠，清雅澄澈的幽绿色中生长着古朴的花纹，若隐若现的微光携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隔壁的闲谈断断续续，女子只安静地喝茶，眉宇间不起丝毫波澜，也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怎么办？在下听闻尚书府千金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如若就这样香消玉损，实在是太可惜了。”
　　“就是。也不知能否寻得那位叫凝雪的女大夫，倘若她肯出手相救，定会有一线生机。”
　　“一切得随缘。凝雪大夫四海为家，难寻啊。”
　　…………
　　女子放下茶杯，略沉思，在桌上放下一锭白银，起身离去。

　　京城礼部尚书府中，此刻正乱成一锅粥。
　　古人言：“祸不单行。”果不其然。尚书大人连连叹息。
　　传家之宝千年沉香木被盗暂且不说，可如今它唯一的宝贝女儿危在旦夕。这是他的掌上明珠啊。
　　又一位太医无奈地摇摇头。守在女儿床边的尚书夫人忍不住了，扑倒在女儿身旁，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唤着昏迷不醒的女儿。
　　尚书大人心疼地看着卧病在床的女儿，又看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心中烦闷陡生，震怒道：“你们这群废物！为什么我的宝贝女儿还不醒？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太医、下人皆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一位胆子稍大的太医答：“大人，不是臣不尽力，只是千金的病生的古怪，来势汹汹，发现又迟，此时已是无力回天了……"
　　“大胆！”尚书大人怒喝，“我的女儿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一派胡言！你们听好了，如果我的女儿有什么事，你们的脑袋也别想好好地安在脖子上了！”
　　太医们惊恐地噤声，无人再敢答话。
　　这时，飘来一股淡淡的龙檀香。
　　“尚书大人何必动怒？一切尚不能定夺呢。”来人闲闲地说，不缓不急。
　　大人一怔，转身迎客，敛了周遭的怒气，谦卑而恭敬地行礼，道：“辰王殿下，臣不知殿下今日来访，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辰王殿下轻挑眼角，灼灼如桃花般的眼眸深不见底，轻笑着打断：“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也是偶然念及大人近来多遭不幸，特来此探望探望 。”
　　郑尚书一面笑应着，一面仍心存疑惑。
　　普天之下，有谁不知辰王的风采？辰王是当今圣上十四个儿子中最宠爱的第九个儿子，自幼饱读诗书，小小年纪便上了战场，曾多次击退边塞异军，立下赫赫战功。他的母妃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儿，宠极一时，但令人惋惜的是天妒红颜，年纪轻轻便去世了。也因此，圣上对辰王甚是怜惜。
　　朝野之中，有人支持太子，也有人支持辰王，而他礼部尚书府向来中立，今日突然拜访，不知……
　　正想着，辰王笑吟吟地开口：“大人也不必太担心，千金定能度过难关，大人且宽慰。本王已下旨去寻名医了，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尚书大人眼圈一红，感激万分地说：“臣多谢辰王殿下。”
　　辰王眼波一动，笑而不言。
　　明明继承了她母妃的妖异容颜，举手投足间却不见阴柔媚态，颇有非凡之气。一双明丽的桃花眸似乎能勾人魂魄，眼角总挑起淡淡的似笑非笑，然而云深不知处。
　　深不可测。尚书暗想。
　　伴君如伴虎。如若表明立场，必定引起轩然大波。且生死荣辱具在一念之间，站对便光耀万世，但若站错，便是万劫不复……朝野也蠢蠢欲动了，也该有所定夺了。
　　“大人，门外有位女子自称能医好小姐的病，是否请她入府？”下人在门外请示。
　　尚书大人爱女心切，眼前一亮，但又见辰王在此，不禁略有犹豫。夫人急不可耐地抓住尚书大人，欣喜地直呼：“快请她进来看看！快啊！”
　　辰王也非等闲之辈，察言观色，四两拨千斤地笑道：“本王听闻尚书大人的后院在京城首屈一指，栽得许多奇花异卉，今日一来，定要去瞧瞧，看看与皇宫之中的御花园相比如何。”
　　尚书大人如释负重，附和道：“不敢不敢，怎能和御花园相比？不过辰王殿下若有兴趣，臣陪殿下去看看吧。”
　　辰王挥了挥手，携了一两个随从，道：“本王自己随便闲逛闲逛，大人先看看令千金吧。”
　　尚书大人连连应到。目送着辰王离去，便急急地唤下人领了那女子进来。

　　凝雪一袭月牙白襦裙，极其素净地走进了尚书府。
　　尚书大人急急问道：“姑娘，小女可有救？”
　　凝雪微微一笑，安抚道：“大人不必担忧。小女子行走江湖，见过许许多多疑难杂症，不敢自诩医术过人，但定会倾尽全力。”
　　寥寥几句，却有安抚镇定人心之力。
　　她微凉的指尖抚上郑长歌的手腕，细细地诊脉，良久，微微一蹙眉。
　　尚书大人的心一揪，焦急追问。
　　她轻启朱唇：“并无大碍，只是由于此病拖得太久，令千金的身子骨又柔弱，要想痊愈须小女子施以针灸，只不知大人可放心……”
　　“放心放心。”大人与夫人俱答。
　　虽然她容颜甚是平庸，五官清秀浅淡，但是周身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温润中流露出清冷，淡漠中点缀着些许恬淡。如此晶莹剔透的气质，并非皮相，而关骨相，像天域之上的圣雪，岂是浑浊粗鄙的小人所能拥有？
　　尚书大人依言遣走闲杂人等，只留尚书夫人在房内。
　　“夫人，请您帮千金脱衣。”凝雪一边拿出银针，一边吩咐。
　　夫人按照凝雪的指示脱去郑长歌的衣物，看到女儿瘦弱的身体，眼角又是一湿，掩面而泣。
　　凝雪用火烤完每一根银针后，示意夫人后退一步。她面色镇定，手法十分娴熟利落，手起起落落，无比精准地扎到每一个穴道上。这套针法，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她也是机缘巧合下拜得鬼医荀阳子为师，习得这套针法。但是几年前鬼医因病去世，这普天之下，她便是唯一的传承之人。
　　夫人在一旁紧紧盯着女儿，见她苍白的脸逐渐恢复了红润，睫毛颤抖了几下，睁开了一条浅浅的缝，极其虚弱地唤了一声：“娘……”
　　夫人激动难耐，喜极而泣，又不敢贸然上前。
　　凝雪拔去银针，素白的双手伸进清水中清洗。她哑着嗓子道：“好了，去看看您的女儿吧。”
　　夫人一把抱住女儿，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女儿的名字，想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凝雪苍白着脸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每次施完这套针法，她都会极其疲惫。
　　不过看到又一个生命在自己手下留了下来，她就觉得苦尽甘来，极其欣慰。
　　她打开门，对着守在门外的尚书大人及一干人微微一笑，恬淡地开口：“令千金已脱离了危险，只需好好调养几日就能恢复如初。”
　　尚书大人喜形于色，看到床上已睁开双眼的女儿，转身对凝雪万分恭敬地行礼，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姑娘真是妙手回春啊。在下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定万死不辞……”
　　她清冷的眉眼爬上些许暖意，言：“所谓医者父母心，行医者最注重的绝非利益钱财，而是病人的安危。”
　　尚书大人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人，不知您府上可有早梅？要这几日开的。”
　　“有，有。我带您去，就在后院，有几株今早刚开。”
　　她笑笑：“不用了，大人还是和女儿多待一会儿吧。小女子自己去便可。”
　　尚书大人心系爱女，并为多想，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辰王信步于后院，心思却不在赏花上。
　　皇家的是不可言，无法言。他本不争，却不得不争。
　　他的退让已经让他失去了母妃，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件珍视的东西了。
　　千古英雄多寂寥，他不在乎高处不胜寒，有所得便有所失，唯有俯视苍生之时才能铺开自己心中的盛事蓝图。
　　他的第一步，走的是尚书府。
　　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他警觉地闪到一侧。
　　此时，会有何人来后院？
　　他定目一看，见是一位陌生女子。
　　看穿着扮相，太素净了，不想府中之人，但下人却对她恭敬有加。她随手遣走下人，径直走到一株梅树之下。
　　仍是三月初，积雪还未消融彻底，寒气丝丝缕缕，她伸出素白的手，纤细而苍白，手腕上的串珠绿的奇异，仿佛能摄人心魂。
　　他细细打量，饶有兴趣。
　　她折下一枝梅，垂下眼，不紧不慢地说：“出来吧，别躲了。”
　　他一愣，惊其女子的敏锐，眼底的疑惑不着痕迹，但很快反应过来，步履悠然，笑吟吟地走出。
　　她转身，对上一双妖异的桃花眸，灼灼其华，波光潋滟。
　　他见极其浅淡的容颜，并无倾城，只是一双清澈通透的凤眸淡然恬静，眉宇间凝聚的气韵，似乎是经百年沉淀下来，少有喜怒。
　　他心底那根弦不经意间被撩拨。
　　“你是何人？”她问。
　　“你又是何人？”他反问，眼角是浑然天成的似笑非笑，似暖非暖。
　　“医者。”她错开眼。这样的眸子太艳了，多看一眼便会沉沦。
　　他轻挑眉，了然于心。她应该就是门外求见的女大夫。
　　“那你，又是何人？”
　　他略一瞥她手中的一枝梅，声音温润如玉：“残柳枯荷，梅如故。我叫梅如故，是尚书府中的一个门客。”
　　她极浅地一笑，如山水画中加了浓重的一笔，低低赞叹：“好名字。”
　　“敢问姑娘芳名？”
　　“名字不过一个称呼，可有可无，何须追着这虚无的东西不放呢？”她淡淡地答，不着痕迹地拒绝。
　　他的眼眸划过一丝流光溢彩，意有所指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怎能一言以蔽之？对自己虚无的东西，对别人未必。”
　　她手指抚上梅花，答：“我说这是花，它便可供赏玩，可我说这是药引，它便能治病，那么它到底是花还是药呢？都是，又都不是。于它，是花是药可有可无，它只是一株梅。于我，可以叫张三也可以叫李四，我只是一名医者。”
　　他轻笑出声，从未有如此欢愉。从未遇到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
　　“梅公子，恕小女子要先行离开了，我的病人需要我。” 她句句浅淡，却蕴藏无法言说的力量，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他并不在意，道：“一同如何？正好我也要去探望令千金。”
　　两人一路走来，众人皆惊讶，尤其尚书大人吓得面色苍白，虚笑着哑然无声。
　　他竟然忘了辰王殿下也在后院！这下可如何是好？
　　辰王闲闲开口：“大人，身为您的门客如今才来探望，还望您海涵。”
　　门客？尚书大人一头雾水。
　　辰王轻飘飘地朝他递去一个眼神。
　　作为朝中重臣，见风使舵已是本能。他立刻迎笑，道：“无碍。多亏了这位女神医，才使小女苏醒，她是本府的贵人啊。”
　　凝雪轻轻地抿唇一笑，不做言语，只将还带着露水的早梅递给下人，细细叮嘱：“将这梅碾碎，配上紫苏灵芝做药引，切记要趁新鲜，梅枯了影响药效……”
　　辰王与尚书大人饶有兴趣地听着这前所未闻的药引。尚书大人忍不住好奇，迟疑地询问：“姑娘，这梅……也能治病？”
　　凝雪稍一停顿，恬静的双眸隐约浮现一丝异样，暗想，普通的梅花当然没有这个功效，但经她之手……她说：“我曾经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位医术极为高明的江湖郎中，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是世间罕见的神医。我的针法，用药全是他一手调教，也曾经救治过许多百姓。但倘若尚书大人不信任，大可不必采取我配的药……"
　　见她这么说，尚书大人顿时急了，连忙摆手：“不不不，在下十分信任姑娘，是姑娘救回了我的女儿，姑娘是本府的救命恩人啊！”
　　她也并未计较，想着药引的事情囫囵着掩过去了，也松了一口气：“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救人于行医者天经地义。大人，既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尚书府里的大夫了。我本是江湖中人，四海为家，今日来此行医也是缘分，往后有缘再见。”
　　她淡淡道别，转身离去，未曾多留意辰王灼灼的目光。
　　看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尚书大人还未反应过来，见她即将走出大门，也急匆匆喊道：“姑娘，这诊金……”
　　但她并未回头。
　　尚书大人无法，叹息一声，心想着江湖中的女子果然有些怪异，一转身，见辰王若有所思地盯着门，眸底深邃如海。
　　“她叫什么名字？”
　　林声涛涛，梅香阵阵，好似还残存着她的气韵。
　　却无人知晓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