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缘》零露11

14、云涌 云层越积越

　　“你说什么？”珞珞扳过我的脸，瞪大了眼睛，“四爷他知道麝香的事儿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我冷笑：“这府里除非是四爷，其他人能瞒住什么秘密呀？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那你居然就轻轻易易认了？还说白了你不想帮他生孩子？”珞珞难以置信地叫。
　　我颔首。
　　“你这女人傻掉啦？这怎么能认呢！你……你就不能随便敷衍他几句，扯两句谎啊？气死我了，展颜啊展颜，我真该好好去庙里拜拜，庆幸你今天还能在我面前坐着！”珞珞抓着我的肩一阵猛摇。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朵一朵的飞花出神。
　　珞珞也走到我身边：“你呀，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
　　我垂下眼帘：“我只是不想骗他。”
　　珞珞沉默了片刻：“可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不是吗？你不是完颜毓灵，不是什么将军的女儿，甚至不是和他一个朝代的人。”
　　我轻轻抱住珞珞：“珞，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就是毓灵，对所有人的结局一无所知，是一个与他们一起创造历史的人，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史书上的一切一一上演，我却只能当个局外人。”
　　珞珞叹了口气，轻拍着我的背：“是啊，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也许，会比较单纯、比较快乐。”
　　又或者，如果，不曾爱上……
　　原来，爱情，这么伤……

　　一个月。
　　宣纸上六个“正”字，在我的视线里由清晰转向模糊。自从那天他暴怒地转身而去，我已经整整一个月不曾见过他。
　　听说，他每天早出晚归，忙着朝里的事儿。听说，他又受了皇上的嘉奖。听说，他后来索性请命同十三一起去外地办公差。听说，这换季的日子里，他又不小心染了伤寒。听说，好多的听说……
　　“吱呀。”
　　“四哥，你真的决定了吗？我觉得这事儿——”十三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我抬起朦胧的眼，“啪”，一滴泪恰好落在宣纸上，和着墨一块儿洇成千丝万缕。
　　胤禛。
　　十三转身退出，轻轻地掩上了门。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就此凝固——他站我坐，相对凝眸，宛如雕像。
　　半晌，我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四的面前，手指轻触上他瘦削的脸庞。
　　他一怔，抓住我的手：“哭什么？”
　　我不语，只任凭眼泪泛滥。
　　四低叹了一声，将我轻揽入怀。
　　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亲人一般，抱住他，放声大哭。也不晓得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我一下一下地打着嗝，眼泪鼻涕地在他衣服上乱抹一气。
　　“你——”四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帮你洗。”我的头埋在他衣服里，鼻音浓重地说。
　　四无语，又叹气：“这么大个人了，还哭成这样！”
　　我抬起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再也不会理我了……”
　　“嗯。”四冷哼了一声，“是这么想来着。”
　　我瘪嘴，眼看又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将至。
　　四再叹，将我的头按回他胸前：“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我抬头看他。
　　他似有话要说，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依旧在我的毓熹轩里宅着，偶尔也会往竹里馆溜溜，向照姨偷师她的好厨艺。
　　照姨说，四爷很爱喝油茶，就是把花生炒黄去掉外皮和内衣，把嫩黄的花生仁再分成两片；把核桃仁也稍炒出香味，切成豆子大小的块状，再把芝麻也炒出香味；还有面粉加入适量盐放入锅内炒出香味。最后把这些花生仁、核桃仁、芝麻、面粉加一小勺香油，同时放在一容器内搅匀，加上水调成糊状，倒入沸水中做成汤，是一种素食，所以素来信佛的四爷很是喜欢，每次来看照姨，必要喝上一碗的。我便缠着照姨教我，照姨是个细心又耐心的师傅，可惜徒弟笨了些，做来做去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好在也不急，最近四爷似乎多了很多事要忙，几天也难得见一趟面。
　　这天午后，我正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照姨写给我的食谱，小翠噘着嘴走进房间。
　　“怎么了呀？谁惹你啦？大宝还是小宝呀？”我问道。大宝小宝是府里一个嬷嬷的双胞胎儿子，跟小翠一般大，没事儿老爱招惹她。
　　小翠摇摇头。
　　“那干嘛呀？瞧瞧，这小脸皱的！”我轻捏她的脸，笑。
　　“小姐你还乐呢！”小翠跺了跺脚，“刚才，我照你的吩咐去厨房找厨子要些花生芝麻什么的，没想到碰巧李侧福晋房里的腊梅也在那儿。她就说什么这府里的东西都是照份儿给的，哪还能开小灶啊！可她自个儿不也是去讨蜜饯的，我气不过就和她争了两句。可这腊梅骂起人来跟敲木鱼似的，哆哆哆哆，没个完，说话还特别难听！”
　　“她说什么了呀？”我闲闲地问。
　　小翠想了想，摇头：“我不说，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她又想了想，说道，“哼，这腊梅就该叫辣霉，又辣又霉，她说的话我才不听不讲呢，免得脏了我的耳朵、臭了我的嘴！”
　　我喷笑——辣霉，还真亏她想得出。我拍拍小翠的肩：“不错不错，有长进！”
　　“嘿嘿。”小翠摸摸辫子，冲我傻笑，“那，小姐，我干别的事儿去咯。”
　　“嗯，去吧。”我点头。
　　小翠一扫之前的郁卒，乐呵呵地出了门。
　　我失笑。这丫头，像个孩子似的，不开心时哄哄就马上雨过天晴，可似乎，也只有在我的面前她才像个完全的孩子，喜怒哀乐不加掩饰。其实，她今天没说完的话，我大致也猜得到。前两天，院里另一个丫头就已经向我告过状了，大抵也就是腊梅说什么“看还能专房多久”之类的。小翠不说，是怕我难过吧！想起上次她拼命要替我背黑锅的样子，我心生阵阵暖意，得此心腹，何其幸啊！
　　才想着呢，门又被推，确切讲是“撞”了开。
　　我看向珞珞——哟，这嘴噘得都能挂个油瓶了！得，敢情今儿个我这儿与外面犯冲不成，怎么进来的人都没个好气啊？
　　我倒了杯水递给珞珞，她接过一饮而尽，喝得太快有点呛，我连忙拉她坐下，帮她拍背顺气。
　　“怎么啦，这是？你又怎么欺负十三啦？”我问。
　　珞珞瞪着我：“什么叫我欺负他啊！明明是他欺负我！”
　　我撇撇嘴：“可你每次说他欺负你的时候，我怎么听着都像是他被你欺负呀。”
　　珞珞冲我直翻白眼：“我欺负他？我哪敢欺负他呀！人家谁啊，当今圣上的十三阿哥！我敢欺负吗？我能欺负吗？”
　　我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是是，不是你欺负他，是他欺负你。那敢问这回，他是怎么欺负你啦？”
　　珞珞顿了顿，咬牙道：“我要回去！”
　　“啊？”我不解，回哪儿去啊？“麻烦你给个宾语行不？”
　　“我要回家。”
　　“哦。”我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那我不送你了啊～”
　　“展颜！”
　　“到！”
　　“我没有在开玩笑！”珞珞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回家——回我在现代的家，回２１世纪，回到吴印的身边！！！”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赶紧关上门，捂住她的嘴：“你说什么呢？回去？怎么回去？说回去就能回去的吗？”叹口气，拉她一块儿坐下，问道：“你们俩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他要结婚了。”珞珞喃喃道。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他要成亲了。”珞珞转向我，头无力地靠到我肩上，“他……不要我了……”
　　我扶起珞珞的头，坚定的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十四比他小两岁，结婚都几个月了。皇上也该为他指婚了不是吗？”
　　“不会的，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四爷，四爷肯定会跟我说的，而且，而且四爷也一定会帮他张罗的，不……是吗……”想要说服珞珞的，我却突然底气不足了起来——
　　——“老十三也不小了。”四爷说过的话突然在我耳边闪过。再加上那天，四爷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两天他又忙得不着家……莫非，十三真的？“珞珞，珞珞，你别急，你让我好好想想，史书上十三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珞珞摇了摇头：“别想了。那天我亲耳听见的……”
　　“谁说的？十三吗？”
　　“不是。那天我去找义父，结果看到下人们在备喜礼，还听见他跟他们说小心点，是替十三准备的。”珞珞缓缓道。
　　“那十三呢？你问过他吗？他怎么说？”
　　“哼。”珞珞冷哼了一声，“他哪儿还有空往我这儿跑啊？义父说，他忙着呢！”
　　我看着珞珞毫无生气的样子，心里一阵心疼，伸手轻轻揽住她。
　　“颜，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珞珞抓住我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怕。”
　　“嗯。”我点头。
　　珞珞抱住我：“颜，在这里，我只有你了……要是你都不理我了，我就一无所有了。”
　　我像是哄孩子般，一下一下轻晃着她：“傻话！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咱俩啊，现在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我才不是蚂蚱呢！我是人，我是珞珞！”珞珞闷闷地反驳我。
　　“是是是，不是蚂蚱，是好人，是最可爱的小珞珞！”我接口。
　　珞珞破涕为笑，“还是颜颜好！”顿了顿，她认真地说：“有人说，这女人吧，可以没有男朋友，可是一定要有一个女朋友。颜，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是，无论如何，都在你这边！”我允诺。
　　“嗯。”珞珞头靠在我肩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侧头看向窗外——云层越积越厚，挡住了太阳的笑脸。看来，真的要变天了……

　　“照姨，你说这男人为什么能够明明心里爱着一个人，又去娶别人呢？”我一边做油茶，一边问照姨。
　　照姨瞥了我一眼：“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还不都是十三！他明明喜欢的是珞珞，却要娶别人了。”我叹。
　　“十三阿哥要成亲了吗？”
　　“嗯，珞珞跟我说的。”
　　照姨没有说话，半晌，轻叹了一声：“也许，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吗？”我问。
　　“是啊，这世上有太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了……”照姨幽幽地说。
　　我转过身，对着她，想问：“照姨——”
　　“照姨。”一个小丫头却走进了厨房，“四爷来了，在厅里等您呢。”
　　“咦？”我又惊又喜。
　　照姨见我的样子，笑说：“那我先出去了。一会儿你自己过来，你这油茶的手艺也该见人了。”
　　“嗯。”我点头，“照姨，你先不要告诉四爷我在这儿哦。”
　　“知道了。”照姨揉揉我的头，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