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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繁华落尽(2) 柳萃萃忙捻 ...

  •   柳萃萃忙捻着帕子拭去眼泪,一脸警惕的看着她:“大姐这话的意思我可就不懂了。”

      “不懂?我只是想提醒妹妹,可别急着哭啊,这往后的日子总还是要过的,老爷这根顶门柱已经塌了,秉文又……”她装作可惜的样子,眼睛里面却闪着精光,“唉,妹妹也别怕,说起来到底也是二十几年的姐妹了,你说我还能亏待你吗?”

      柳萃萃被她这副不阴不阳的样子恶心的只想作呕,可转过头想想也是自己蠢笨,金秀月肚子里面的孩子不管是不是秉文的,她都该认下的,如今到了这般田地,以后在李家的日子可就要举步维艰了。

      王婉瞧着她面如死灰,也懒得跟她多说,总归以后的日子有她好瞧的。

      李秉文这头进了军部没了消息,李远山也病倒在了床上,眼见着家里连个主心骨也没有,这德城军户眼中的大肥肉已经放在炭火上发出了滋滋的响声,不少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就连范家也比往常殷勤许多,补药名医那自是不必说了,咖啡厅、电影院……也是经常看见范家少爷和李家小姐出双入对的身影,范李两家联姻看来势在必行,让不少有觊觎李家财产的人歇了心思。

      这天,范重锦开着车送李织情回来,车刚停在李家门口,李织情就木着脸去开车门,范重锦轻飘飘的开口:“等等。”

      李织情只好悻怏怏地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的坐着,范重锦从裤兜里掏出香烟,身子往后一仰,自在的吐出眼圈来。李织情皱了眉头,不自觉的拿着手去摸鼻子。范重锦眼睛一眯,转过头笑着看她:“不喜欢烟味?”

      李织情摇头,却被他立刻钳住了下巴,逼着她转过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范重锦看着她一双眼睛压抑的怒火,心里忽然就像是被野猫挠了一下,心里火辣辣的还带着点不痛快。掐熄了烟,直接吻上去。

      李织情被吻住的时候只觉得烟味更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她有些距离。她用力拍掉他的手,声音冰冷而又尖细:“我以为你起码还知道什么叫尊重,看来你连基本的礼义廉耻也不懂。”

      “你倒是懂,名门淑女、衣食无忧,可惜呀可惜,李秉文身边那条狗就算上个日本女人,也不要你。”他目光讥讽,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她的心脏。

      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砰砰”两声,李织情一转头,王婉站在车外面一脸慈爱的看着她,她的旁边还站着范流云。

      车窗降下,李织情僵硬的扯出笑容来,王婉十分亲热的笑道:“真是麻烦你啦,还大老远的把织情送过来了,要不要跟你姐姐留下来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范重锦开了车门下来,对着王婉他又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不用了,下次有机会吧,我和家姐还有点事情要谈,下次有机会一定再登门拜访,好好陪您说会儿话。”

      范流云心领神会,也是笑着婉拒。王婉对这桩婚事那是十分满意,笑着把他们两个送上车,转过头就数落起李织情:“你真是块木头,也不知道开口留一留,刚才在车上我可都看见了,范家大小姐还在那看着,你瞧瞧你那个样子呦,都是快要结婚的人,还是那样使性子……”

      话还没说完,李织情却是不耐烦听下去了,一扭头就气哼哼的走了。

      王婉难堪看了眼范重锦离去的方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进门。

      范流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的女孩子,会心一笑道:“这李家大小姐看起来不太好惹。”

      范重锦似是不在意,漫不经心的回道:“个黄毛丫头,还能叫她反了天去,你呢,今天怎么样?”

      “唯贪利小人尔。”

      范重锦没有接话,好像是在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范流云叹了口气说道:“李远山纵横商场半生,却没想到身边的人尽是这样不中用,就连两个孩子也都是冥顽不灵!”

      范重锦这才有了点兴致:“在李秉文那里碰钉子了?”

      范流云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小心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丢了我范家的颜面。”

      范重锦单手一转猛地拐弯,晃得范流云差点没坐稳,只听他说道:“放心,李家的催命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但愿事事都能尽如人意。”范流云心中悄悄生出无尽的惆怅。

      话分两头,金秀月回了娘家也不是事事顺心,如今金秀文和钱学豪已经喜结连理,金张氏也找了老来伴,倒是渐渐长大的秀明开始不省心了。

      夜很深了,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湿气,金秀月房间的灯光让整间院子显得更加黑漆漆,金秀月轻抬眉眼盯着坐在圆桌对面的金张氏,金张氏手里缠着线团面上虽无多大的表情但是眉间却拧了好大的疙瘩,金秀月看了眼放在不远处的钟:“娘,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这些衣裳也不急在一时,我看……”

      “你先睡,娘在你这再坐会。”金张氏不慌不忙的打断道。

      金秀月知道自己劝不住她,慢慢起身撑着腰脚步蹒跚的去睡觉去了。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果不其然半夜的时候雨便落了下来,雨滴斜斜地打在窗棱上,金张氏抹了把脸,心里酸涩不堪。她悄悄起身开门出去,待她轻轻掩上门,黑夜中熟睡的金秀月也睁开了眼睛。

      金张氏沿着屋下的长廊往回走,一道闪电劈开黑沉沉的天空,瞬间照亮这件小院,她一个人站在那,脑海中又闪回无数次金政离家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雨的情景,老天爷一定是在惩罚她,才叫她年轻时失去了丈夫,中年时又快要失去儿子。

      天刚刚放亮,雨才慢慢停了下来。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丝丝的寒气,“吱”的一声那道黑色角门被人轻轻推开了。金秀明一身疲累,脚上的皮鞋沾满厚厚的泥巴,发丝上还带着将坠不坠的雨滴。

      在看见金张氏的一瞬间,金秀明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一双闪躲的眼睛始终不敢对上金张氏的眼睛,金张氏主动打破沉默:“进来吧。”

      她转身进了堂屋,金秀明拖着沉沉的脚步,心也似有千斤重般,一进堂屋,就听金张氏问道:“你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参军?”

      还等不及金秀明回答,就听金张氏接着说道:“只要你迈出这个家门,从今以后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了。”

      金秀明惊愕失色,连忙跪在金张氏的膝下:“娘你当真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而是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我的丈夫是这样,如今他的儿子也要这样,这些都是我的命。”

      “娘,国家大义在前,儿子岂能苟且偷生,要是这般才真是不配当您的儿子!”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的情绪已然失控。

      他愤然起身,一回头就看见金秀月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嫁给了李秉文她才真切体会到了那种等待和思念的辛苦。如今,秀明也动了参军的心思,金张氏心里的辛酸又怎么可能比她少。

      秀明对着金张氏伏下身子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儿子不孝,若有命回来,余生必定侍奉娘亲不离半步。”

      说完就站起身来向外走,金秀月上前拉住他的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秀明挣开,金秀月没留神一个趔趄就被秀明推到了一旁。

      她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可身下却忽然一片湿热,腹部阵阵发紧,坠痛感一波一波的袭来。金张氏看金秀月额上已经冒了汗顿时也慌了神:“逆子,还不赶快把你大姐扶进房里。”

      金秀明扶着她走了没两步,只觉得金秀月的身子绵软,还在往下滑,他一咬牙把她打横抱起,刚把金秀月放在床榻上,就听见金张氏站在院子里面喊:“都快点,秀月马上就要生了!”

      金秀明站在金秀月的床前,看着她面色煞白,手抚着肚子,想叫还不敢叫的样子只觉得脊背后面阵阵发凉,金张氏小跑着进来,对着金秀明呵斥道:“还不赶快滚出去。”

      他却只觉得双脚像被钉住了,金张氏见他像个木头人一般,只能把他拖拽出去,刚把他推出门去,身后就来了一群丫鬟婆子。她们虽然着急可却不见慌乱,倒是金秀明站在门口让她们颇不方便。金秀文把他拉到旁边,嘴上责怪道:“你说说你,好端端个大男人,站在产房门口做什么?”

      金秀月是头胎,这一生便是从早上生到了晚上,几个大男人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都有些站不住了。张图良倒是还好些,只是蹲在门口在那吧嗒吧嗒抽着烟,秀明在门前踱来踱去,晃得钱学豪都眼晕。

      “秀明,不要担心,秀月肯定会平安的。”话刚出口,就听见金秀月尖叫一声,里面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金秀明再也忍不住了,跑到门口拍着门哭道:“大姐,咱们去医院吧。娘,求求你,让我带大姐去医院吧。”

      他在门口哭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婴儿哇哇的声音,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直给他们道喜:“生了,生了,是个少爷。”

      金秀明抹了抹眼泪,根本没空管孩子,只一个劲儿的问接生婆:“我大姐怎么样?”

      接生婆看他双眼红肿,想起方才他在门外哭闹,只觉得他既可亲又可笑,舒了口气说道:“要说惊险也是真惊险,亏得大少奶奶也是个有福的人,这才有惊无险。秀明少爷你就放心吧,大少奶奶好着呢。”

      秀明这才破涕为笑,伸着手去揭小被子看孩子。被子一揭开,大家都围上来了,就连张图良也隔着人远远的看了几眼。刚生下来的孩子哪还有好看的,可大家围着孩子怎么也看不够。这个时节晚上已经很凉了,接生婆只让看了一小会儿就把孩子抱回去了。

      约莫着过了半刻钟,金张氏才从产房出来,她一出来,众人还在院子里面等着。金张氏擦了擦鬓角的汗说道:“都回去睡吧。”

      金张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金秀明,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眼中还是有说不出的凛冽寒光。

      夜空中,月亮昏晕,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了。钱学豪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不远处坐在软塌上的金秀文,神情也开始恍惚起来。金秀文缝衣裳缝的有些眼花,一抬眼就看见钱学豪盯着自己在发呆。

      “在想什么?”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问道。

      他掀了身上的薄被下来,在她身旁坐下,给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衣裳轻笑道:“还能想什么?
      我在想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金秀文红了脸轻轻推他一下娇笑道:“去你的。”

      他拥她入怀,在她的耳旁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安稳日子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她用力环紧他,心里涌现无限的感慨:“有你在我身边,什么日子都是好的。”

      窗外月儿高悬,月色悄悄洒落下来,笼罩大地,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声,而后整个大地又归于无边的沉寂。

      自从金秀月平安生产,金张氏和金秀明好像都已经忘记了当初争执离家那回事,秀明正常上学,晚上下学以后也只是躲在屋子里面读书,金张氏则日日忙着照顾金秀月和孩子。等金政收着金秀月已经得了孩子的消息,金秀月已经出了月子。

      接到消息的金政是又喜又气,对着底下来报信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问:“怎么这么晚才来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拦着?”

      底下来报信的人也多少知道点他和金张氏的种种,也不答他的话只是带着笑面回道:“您呀可真是喜得糊涂了,还不赶紧备份礼去看看您的外孙呀。”

      金政一拍手:“对对对,你看看我真是糊涂了,我得赶紧去否则可不是让他占尽了便宜。”

      他备好了礼,想着李家这摊烂事,心下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找了个借口绕了大半个德城才去了金秀月那里。

      可柳萃萃也不是个傻子,派了几波人盯着金政。他前脚进了小院,后脚金秀月的落脚之地就传进了李家大门。

      金政提着东西敲了敲那黑漆厚实的杉木门,里面就有人来应门,问道:“是谁?”

      “我,金……”他顿觉说不下去。

      底下的人一听他的声音就忙着拨门闩,一开门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道:“大少奶奶说得果然不错,我这刚过来没多久您就来了。”

      他眼前蒙上了湿热,忙点了头问道:“秀月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老夫人事事尽心,少奶奶比之前生产的时候面色更好看呢。”

      说着话,人就到了堂屋,金秀月穿了一身云霏妆花锻织彩百花锦衣,外面还披了个翠纹织锦羽锻斗篷,香娇玉嫩,脸上未施粉黛却清新动人。

      金政一进来,金秀月嘴角就含了笑说道:“我倒是没料到你来的这么早,爹,可用过饭了?”

      见她确实比以前还好,他那颗心也算放下了:“已经用过了,怎么不见我的外孙?”

      她抿唇笑笑:“这天气冷怕来回抱着让他生了病,再说他这会还在睡着呢,要是醒了娘自然就派人来叫我了。”

      这时打后面出来个平头正脸的丫鬟对金秀月说道:“大少奶奶,小少爷已经醒了。”

      金秀月轻嗯一声,转头对金政说道:“爹,你随我过去瞧瞧吧。”

      “这都满月了,可取了名字了吗?”

      听到这金秀月眼神一黯:“秉文走的急,孩子也不知道男女,所以也就没急着取,正巧您也在这,不如您给取个。”

      金政摇摇头说道:“还是等秉文回来自己取吧。”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却凉了半截,这个把月来,李秉文是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出来。

      他瞧着走在前头的金秀月,她头上的发钗随着她的脚步摇摇晃晃,晃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他这女儿为什么这么命苦。

      金秀月一转头,看见他红着眼圈也没说什么,只当他是老来得孙喜不自胜。一开门,就听见金张氏在里面逗着孩子,穿过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就见金张氏坐在宝蓝色团花软塌上。她穿着暗红缕金提花缎面长袄,一抬头就看见金秀月后面的金政。

      她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眉心稍低,一双眼睛澄澈幽深:“你来了。”

      “我……我来看看孩子。”他本是来看外孙,心里却莫名心虚。

      一时之间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软塌上的孩子咿咿呀呀。守门丫鬟敲门进来问道:“李家的二奶奶来了,就在门口要不要开门?”

      金张氏冷冷地低下头,脸上已无半点笑意。金政有些难堪:“不必了,等我马上出去。”

      “等等,再怎么说也是李家二奶奶,请进来吧。”金张氏披了件斗篷,便随着丫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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