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扶正

37、回德城一山更比一山高（2） 李远山见着

　　李远山见着这一堆人，也是吓了一大跳，只不过他没像柳萃萃一样表现在脸上，见了面脸上是一副亲切的样子：“亲家，你在上海受苦了，先进来坐坐吧。”

　　金政站在李远山身后，见着张图良他的脸色没那么好看，只是抿紧了嘴站得远远的。柳萃萃瞧他们这一大家子，越看越上火，连句亲家也没叫，甩甩袖子就走了。

　　金张氏也不是个傻子当即就说道：“知道亲家你一片好心，我们找好了住处也就走了，这几日还是烦请亲家收留几天。”

　　李远山见她这么明事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亲家，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来住那是应当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金张氏面上笑着，心里却不自在的紧，李远山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来，也不留她们，直接叫人带着去了东跨院，一进院子里金张氏一张脸就垮了下来，金秀月见她表情不对，心里也能猜个大半：“娘，您抓紧时间休息一会，我就人出去买菜。”

　　金张氏进了主屋，刚坐在圆凳上，柳萃萃那里就来叫人说是找金秀月有事商量，金秀月有些为难，金张氏也看出来金秀月这个婆婆不是什么善茬，冲她摆摆手：“赶紧去吧，我先坐坐，等你回来咱们再作打算。”

　　金秀月点点头转头就随着丫鬟去了柳萃萃那里，去的时候在门口正好碰上玲珑，她一抬眼，与玲珑四目相对，金秀月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受，反正就是有种芒刺在背的不舒服，她撇开视线，跟着丫鬟进了房。

　　玲珑站在门外，心里的羞耻感翻过一浪又一浪，她咬着下嘴唇极力忍耐，不让自己叫出来，还没等抬脚，就听见房间里传来茶杯被扔到地上的声音。

　　她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过去，悄悄的把耳朵贴在门上。

　　“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金秀月有些委屈，却也明白柳萃萃娶她这个儿媳妇到底还是有些怨言的，面对柳萃萃滔天的火气，她只敢摇摇头：“媳妇不敢。”

　　柳萃萃一拍桌子，声音更大了：“不敢？我看你就是看着我儿不在家，想着做这个家的主了！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一天也别想出头！”

　　金秀月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生气，她也不敢问只能再点点头：“媳妇知道了。”

　　见她声调软软的，柳萃萃更生气了，怎么早前就没看出来她是个狐狸精呢，平日里总是不吭一声，现在看来这个小妮子比王婉更气人，她表面贤良淑德可李秉文叫她吃的死死的，除了她别人是一点也不沾手，李家上下谁不夸她，可瞧瞧这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吧，把自己的娘家人全弄到这儿，她倒是想得美！

　　她打定了主意不叫她顺心，吐出一口气来：“你嫁进来这么长时间也没给我们李家蹦出一个子儿来，我看你还是趁早给秉文安排，早点为李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金秀月唰的一下白了脸，不甘心的说道：“秉文在家的时候少，我……”

　　柳萃萃冷哼一声，果真是假贤良：“你什么？难道没有一成亲就怀上孩子的么，你耽误来耽误去耽误的是我们李家的前程，我们李家不比你的娘家，真是出身浅眼皮子也浅。”

　　金秀月的心凉了半截，到底是嫌弃她的娘家，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素来在她面前藏着的傲气又涌了出来，她抬起头挺直了腰杆回道：“婆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媳妇不敢有异议。”

　　“你！”

　　“婆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没有把她当成一家人的娘还算是什么娘呢。

　　她推门出去，门口偷听的玲珑吓得直往旁边躲，金秀月全当没看见她，头不回的往前走，柳萃萃追出来，哆哆嗦嗦的拿手指着金秀月的背影：“真是反了！反了！”

　　玲珑瞧柳萃萃面色铁青，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又偷偷浮了上来，现在可不是最好的时机么。

　　金秀月疾步回了东跨院，金张氏见她回来的这么快便说道：“你婆婆跟你交代的事，无论大小一定要做好，做人家的媳妇要有个样子。”

　　金秀月小声嗯了声，便不想再提这件事了，金秀文在旁边好奇地问：“大姐，你婆婆到底找你什么事啊。”

　　金秀月随意敷衍道：“就是吩咐我好好照顾你们而已。”

　　金张氏也是从媳妇儿熬过来的，哪能不知道柳萃萃的厉害，想来想去李府果然呆不得，便说道：“还是早点出去找房子吧，老是麻烦你们也不好。”

　　金秀月停下拧帕子的手，略迟疑一会儿才回道：“这事急不得，等我出去帮你们瞧瞧再说吧。”

　　金张氏无奈的点头，看金秀月的眼神却又更加的难受，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受气，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大家子还拖累她，她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女儿啊，真真是要剜她的心。

　　心里有事，金张氏和金秀月的午饭都没吃好，还没歇息一会儿，金张氏就非要出去找房子，金秀月犟不过她，好说歹说的才让她留在府里，她随着张图良和钱学豪出去。

　　她前脚刚出府门，就有人把消息报进了柳萃萃的耳朵里，她在房间里气的直跺脚，心里更是坚定了要叫李秉文再娶的想法。

　　德城里面因为有许多军中大户，所以地界还算安全，只不过房价也确实是高了一些，转悠了一下午，才相中了一处房子，一打听价钱，张图良和钱学豪都有些为难，一年也要二十块大洋。

　　金秀月见他们面有愁容，低下头解开了自己的钱袋，张图良睁大了眼捂住她的钱袋说道：“使不得，哪能叫你出钱？”

　　金秀月从他手里拽出钱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李家根本不用花钱，每个月还有份钱，你们现在着急用钱，我有钱却又不拿出来，还算什么一家人？况且，我娘和我的妹妹、弟弟都要托付给你们多照顾，要论谢谢，我是要谢你们的。”

　　她说着从钱袋里点出二十块大洋就交给了房牙子，张图良脸都红了：“那就当我借你的，来日是要还的。”

　　金秀月见他认真，笑着点点头：“这样也行。”

　　定好了房子就要出去采买过日子的东西，金秀月和金张氏他们整整忙了两天才打理好了一切，原本也不用这样赶得，可金张氏偏偏就要马上搬过去，金秀月执意要留她们多住两天，金张氏十分坚定的拒绝了：“不呆了，这太好了，我待不惯。”

　　金秀文在旁边扑哧一笑：“娘这是不会过好日子，只会过苦日子。”

　　金秀月若有所思的说道：“看不见的苦才是真的苦，日子还是要踏踏实实的过才行。”

　　金秀文不乐意的撅嘴：“大姐，又要讲大道理了。”

　　金张氏摇摇头，颇为无奈拿手指点点她的脑袋：“你呀就是不懂事。”

　　门外雇的马车来催人，金张氏拿起包袱就走，把人送到门口的时候，金张氏怜爱的摸摸金秀月的脸说道：“最近别来看我了，你看看你最近瘦了不少，好好养养再来，不然你这个模样来，我可不开门。”

　　金秀月莞尔：“知道了。”

　　金张氏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拐过街角，金秀月才收回目光，巧心站在旁边打趣她：“大少奶奶的眼都粘在老夫人的身上了。”

　　金秀月娇嗔的看她一眼：“你这丫头。”

　　巧心对着她的脸瞧了瞧，随即也皱了眉：“老夫人说的真不错，大少奶奶最近真是瘦了不少，我可要帮您好好补补，不然大少爷回来非要叫我赔他个媳妇儿不可。”

　　金秀月终于有了笑面：“越来越胡闹了，看我不告诉大少爷。”

　　巧心追着金秀月的屁股后面直求饶：“好奶奶，您饶了我吧。”大少爷是个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么，要是叫他知道她敢这么打趣他，天就塌了。

　　金秀月见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儿咯咯笑出声来：“我偏要告诉他。”

　　巧心当了真，越发愁眉苦脸起来，主仆二人一路打闹回了东跨院。再进院子的时候，院子明显冷落下来，没有秀明的读书声也没有金张氏的说话，她的心狠狠一沉，刚才的欢愉顷刻间翩然而去了。

　　她垂下眉眼，巧心见她情绪变化如此之快，也觉得纳闷，怎么这大少奶奶感觉有点像变了个人一样。

　　巧心最近观察她，确实是变了，饭也不爱吃，还动不动唉声叹气，她起初只是认为是金张氏走了，她心里难受罢了，可她最近的变化确实越来越大，人变懒了，还爱发脾气了，现在太阳都升老高了，也没见她起床。

　　她甩甩手上的水就去瞧主屋的门：“大少奶奶，您还在睡么？”

　　在床上躺着的金秀月，即使听见了屋外的动静也不想睁开眼睛，等敲门声远去了，她又意识混沌，沉沉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她听着院子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便披着斗篷下床，推开窗子，就看见巧心在那洗衣服。

　　巧心一看见她就笑了：“大少奶奶您可算起来了。”

　　金秀月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人一觉睡到下午的，她抿抿嘴见她在洗衣服便问道：“怎么现在才洗衣服？”

　　巧心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对这种事没啥不好意思的：“我刚刚才发现我来好事了，把衣裳都弄脏了，换下来放在那又觉得闹心。”

　　金秀月点点头，巧心低着头洗着洗着衣服，忽然记起来一件事：“大少奶奶，您这好像晚了能有十天了吧。”

　　金秀月一思忖也觉得不对劲：“你不说，我倒是忘了，确实是迟了好多天了。”

　　巧心倒是没觉得有多大的问题笑道：“这种事不准也是常有的，您要是担心我就去叫咱们府的大夫给您瞧瞧。”

　　她哪有那么娇气摇了摇头说道：“那倒不用这么麻烦。”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晚饭的时候底下的人来请她说是晚饭已经摆好了，金秀月心一惊算算也有五天没去小饭厅了。

　　她换了身衣裳赶过去的时候，李家众人已经就座，她叫了声爹就不好意思的坐下来，柳萃萃冷哼一声，李远山不解的问道：“怎么最近没来吃饭？”

　　金秀月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该怎么说呢，她也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了，就是想睡就是觉得累，一躺下经常错过饭点。

　　李远山以为她是出了趟远门没来得及调整好，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了。正准备拿起筷子吃饭，就听柳萃萃不痛不痒的扔出一句话：“贤良淑德没那么好装，这才几天就装不下去了。”

　　桌上的人都没说话，王婉憋不住，露出几声笑来。

　　正吃着饭，金政慌里慌张的跑过来，仔细一看，这不算太热的天，他竟然一头大汗，还没等说话，就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很快，那几个人穿过黑漆漆的院子捧着一身军装站在了小饭厅外的客厅里。

　　“李老爷在吗？”一声粗犷的男声在客厅响起。

　　李远山闻声出去，那捧着军装的男人一看见李远山就把手上的军装递给站在屏风旁的金政，标标准准的给李远山敬了军礼，李远山瞧他的架势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封信，上面只写了李秉文三个字，他把信朝前一递，眼睛平静得如一潭平静的死水：“您养了个好儿子，李秉文他……为国捐躯了。”

　　此话一出，一阵哭声响破云霄，李远山伸出手去接那封遗书，却哈哈大笑起来：“畜生，果真是畜生啊！我李家……绝后了。”

　　那一句畜生也不知道是在说谁，那人送完信和军装便转身就走，他平日见惯了这种场合，况且还有好多家等着他去送呢。

　　背后的笑声，声声不绝，突然他听见背后传来噗得一声，他顿住自己的脚步回过头去看，正好看见李远山吐血倒下的样子，他的心猛地震动，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李家的人一看李远山吐血倒下顿时乱成一团，众人只忙看顾李远山，却没注意到小饭厅也倒下了一个女人。

　　金政一看金秀月倒在了地上，把那身脏污的军装往旁边一放就着急抱起她，去了东跨院。刚进院，就对着院子里面的下人大声嚷嚷：“赶紧去请大夫。”

　　巧心见金秀月好端端的走了，昏迷着回来，吓得半条命都没了，这要是大少爷回来了，还不得要了她的命呀。

　　她慌慌张张的去请大夫，却没没想到大夫那里更乱，她听着下人的小声嘀咕，拼拼凑凑的也觉得是平地里来了惊雷，大少爷竟然死在了战场上！

　　眼下大夫都去了李远山那，连个煎药的小药僮都找不到，她站在丽景苑那也能听见李远山那里的吵嚷声，她茫然无措的望着荆岚苑那里灯火通明，心里深深涌起了一股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