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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没看见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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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扬一手提溜着地铁口流动小摊那买的两个煎饼果子,嘴上叼了支吸管,正努力戳向右手的豆浆。左手跟煎饼果子屈尊待在一起的手机响了,他抬眼想看看是谁,没成想被人狠狠地撞了下肩,下意识把手向怀里一带,简陋的豆浆塑封不堪爆开,兜头盖脸地嗞了他一身。他张口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留神别烫着”,自己的右手已经迅速地红了起来。
对面人开了口:“陈扬?”用的是问句,但语气是不容置疑。
他一愣,顾不上一身的汤汤水水了,抬起头才看清罪魁祸首,脸上的神色却是实实在在的惊喜:“叶檀?!诶,你等我一下。”正当陈扬在包里乱翻一气的时候,对面的人恰如其分地递了张湿巾,陈扬露出一脸得救了的表情,边找垃圾桶处理手里的狼藉,边道:“你怎么回来了?”
叶檀一时没有接口。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陈扬,也没想到两人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再见,他迫不得绞尽脑汁地想借口,然而智商一下掉了线,只落了个欲说还休。
陈扬有点赶时间,他挠了挠头,问:“吃早点了么,我买了煎饼果子,可以匀你一个,加了生菜不要葱跟榨菜,正好是你爱吃的。”
陈扬笑的时候左嘴角会下意识勾起来一些,眼中的人跟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叠在一起,看得叶檀有点晕。他佯装若无其事努力转移话题:“你穿这衣服上班没事么。”他想说的是陈扬胸前那摊迅速干掉的豆浆渍。
陈扬一开始没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想说他这衣服挺好啊,全办公室都穿的差不多,然后顺着叶檀的眼光,他才知道叶檀在担心他的衣服,于是大咧咧回道:“噢,我们程序猿没那么多讲究,办公室有件之前素拓的文化衫,待会儿换了完事。”他催促道:“你吃不吃啊到底?”
于是,此刻叶檀正站在一看就带着“煎饼果子禁止入内”高冷气息的打卡机前,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才下意识接过陈扬递来的煎饼果子,脑海里还回绕着陈扬那句:“黏糊糊的我得赶紧到公司洗一洗,回头微信约饭啊。”
他们认识十年了。是微信刚兴起那会儿彼此加的第一个人,常年占据着叶檀通讯录里唯一的星标朋友。
朋友,呵。叶檀想,没见面的时候假想了一千种画面百爪挠心的厉害,等见着人了,乱窜的心绪并没有消停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铺面而来。
叶檀一时间有些心慌,所有的情绪此刻都汇成了一句话,陈扬居然还将他的口味记得一清二楚。为了这点微末的回溯,他拎着煎饼果子跟打卡机面面相觑,妄图看出个地久天长来。
可只要一想到办公室那群生活在恒温19度写字楼里恨不得从头到脚都写上“我已经摆脱常人低级趣味”的精英,就觉得答案显而易见。
然而煎饼果子成了精,用香味拴住了他的腿又蒙住了他的眼,叫他看不见垃圾桶在哪里。
叶檀调整了一下情绪。他从纽约调到北京,今天刚好一个月,没有兵荒马乱和任何不适,他的东家业界信誉好,福利更好。叶檀是个很有职业道德的人,一直都很负责,不论是对工作,还是对别人。他扭头拐回门口垃圾箱。
扔进去的时候轻飘飘的,没多大动静。倒是一只通情达理的煎饼果子精。
感谢今天是个周五,他有整个周末可以放空。叶檀掐着点下了班,打破了晚九点下班被公司配的加班专车载回公寓的作息,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然后就听见手机响了,打开看,陈扬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陈扬这个头回的有点快,叶檀有点方。
但他转念想,见一见,没什么。早晨不是见过了,情绪可控,表情可控,没出幺蛾子。
他对自己保持谨慎乐观。
晚饭约在了一家新开的拉面馆,陈扬微信里原话是“想吃很久了!!!”
到底是新开还是很久?叶檀有些失笑,多年不见了,陈扬还一直恪守着吃货的节操,一定是自打开业就惦记着了。
然而叶檀在打车上遭遇了小小的困难。
鉴于这位同志一直过的是公司车接车送的生活,偶尔周末活动还是同事来接,真心还以为打车仍然停留在路边一站一招手车便来的时代,此刻在周五的晚高峰路口快站成了望夫石,眼看就要迟到。
他无奈,只好给陈扬发微信:“我打不着车,可能会迟到一会儿。”不到十秒对方就回复了:“现在都用打车软件叫车了,你不会还站在大马路边儿上螳臂当车吧?”叶檀心想,乱用成语的毛病也没改,螳螂要生气了好么。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手机又来了条微信,对方更是嫌打字不过瘾,直接发了语音:
“早晨没留你手机,你公司在金融街?具体地址呢?”
乍一听陈扬的声音,叶檀还是有点懵,事实上,叶檀总觉得微信语音自带柔软功能,所有的话语经由转换,连尾音都带了小钩子,挠的他一下一下心颤。
叶檀瞬间明白他想的,想跟他说吃之前挑的没问题,只是他需要查一下地铁怎么走。他刚打完字,陈扬那边说:“拉面馆离你那挺远的,没必要特意去,直接在你公司附近吃好了。”
公司附近有什么吃的?
真是一个好问题。
回来的这一个月里他一直过得挺没劲的,仿佛只有工作才是他的亲密爱人。叶檀赶紧用流量下载了推荐附近餐厅的软件,看有哪些排名靠前的,手心有些出汗。
然而他精挑细选了半天,还是举棋不定地杵在马路边,恨不得每个餐厅的每一条点评都要一字一句的过上一遍,然后还得在心里掂量一下,怕入不了陈扬的眼。
要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了近乡情怯。
头低的有些久了,脖子开始发酸,他这其实也是职业病,整天看电脑看大盘,颈椎时不时要抗议。叶檀仰了仰头,发现对面大厦有个老大的水煮鱼招牌,上面还写着开业大酬宾呢,怪不得点评上没列。他刚太着急,竟然忽略了这个。
陈扬这个人唯辣不欢,尤其宠幸水煮鱼。
他打字:“水煮鱼行么?”
这回陈扬很长时间都没回。叶檀有些纳闷,偷摸着换口味了?不能啊。他又赶紧看了看陈扬的朋友圈,有安利某某水煮鱼的啊。所以,不能啊。
保险起见,他又发了一条:“小南国也在附近。”
……
依旧没有回复。
地铁没信号?
一定是。
叶檀就在莫名的焦躁中度过了半个多小时,直到陈扬出现在视线里,那人正低着头在手机弹指如飞。
然后叶檀的手机就响了:“到啦,你在哪?”
叶檀说:“你抬头。”
陈扬不明所以的抬头,以一种非主流的别扭姿势看向了眼前建筑物的高处,脸上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叶檀有点想笑,漫天的焦躁就在这一抬头里抚平了。
他走向陈扬,开口:“问你水煮鱼吃不吃?”他朝水煮鱼抬了抬下巴。
陈扬这才看见他,忙道:“抱歉抱歉,地铁里简直没地儿下脚,刚看见你微信,水煮鱼当然好,可你胃行不行啊?”
叶檀说:“自打出国就没怎么吃辣了,国外的辣椒没劲。偶尔吃一次不会怎样的。说起来,我还以为几年没见你换口味了呢。”
陈扬伸手揽过他:“哪能啊,我这么专一。”
前往水煮鱼的路上叶檀总觉得自己同手同脚,他有心想调一调姿势,可在陈扬的“大力揽”技能下,他怎样走位都是徒劳,只能孤独地自我催眠。
趁着等位的空档,陈扬熟练地点菜:“清江鱼,挑大的,然后,青笋、金针菇、藕片。还吃酱油炒饭?你再点点儿别的菜。”
叶檀拿过菜单:“再加个蚝油生菜跟拌木耳,一扎酸梅汤。”
陈扬嫌弃他:“来都来了,明天又是周末,至少得来点啤酒啊。”
叶檀跟服务员说等一下,扭头看陈扬:“那就喝一点,黑啤还是纯生?”
“回大北京当然喝纯生了。”陈扬笑的一脸得逞。
叶檀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对上陈扬,一对上就挪不开眼。他想找个话题,可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对面意味深长的一句,“好巧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座位空出来,陈扬跟叶檀起身坐了过去。
针对陈扬的兴师问罪,叶檀从接到饭局邀约以来便一直在想借口,这会儿显出超常发挥的淡定:“想着安顿好了再跟你联系。”
陈扬挑起了好看的眉眼:“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迂回了?快点交代回来多久了,老实点,坦白从严啊,抗拒只能更严。”配的表情包是苦大仇深。
叶檀:“……一个月。”“一个星期”的胡扯在舌尖上转了几转,可他依旧给了个标准答案。
陈扬立刻发起攻势:“胡扯,你那公司不是给公寓有专车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么,安顿什么需要一个月?”仿佛想到了什么,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叶檀:“还是说,你有家属了,然后就不顾手足了?”
叶檀正在吃鱼,是块儿鱼尾巴上的肉,没留神,差点让刺给卡着。
陈扬立刻露出了“懂了”的表情。
叶檀想,懂什么了就懂了,等你懂了就未必还敢跟我吃饭了。
他就着啤酒顺了口气,开始真正儿八经地,胡扯:“什么跟什么啊,我是刚接手,这边市场得熟悉,金融监管规则也得现学。”
陈扬一点也没有因想歪而羞赧的自觉,顺着接了句:“资本主义的钱多好赚,怎么想着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叶檀刚好喝了口酒,停顿了一下。
陈扬眨眨眼,继而拿酒杯碰了下叶檀手里的,干了自己这杯:“回来也挺好,这两年空气治理也有成效了。你在外面飘着好些年了,要是没打算入籍,也不是个事儿。”
叶檀突然觉得喝下去的酒一下子涌上脑门,连带着心里也不是滋味。陈扬这个人,你看他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想的比谁都周到。看出了他的为难,一定会给个台阶下。
谁让你善解人意了,陈扬,你这样是犯规。
叶檀打定主意,那句在舌头上打了好几个转的话终于脱口:“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那吃顿饭,算是给你赔罪。”
陈扬一口酒差点呛着,他是真诧异了:“你做啊?”
“我做。”
“行啊,你小子!”陈扬一脸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迷之自豪感。
叶檀跟着笑,跟陈扬碰了碰杯子,然后拿勺子又盛了一碗饭。
其实他早就吃饱了。
没看见的时候顾虑很多,见着了却只希望看的久一点。
脱口而出的邀约,只是想跟他证明,这些年,他学会了做饭,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谁,没有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