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蝶白衣

5、别离

　　黎明时分，天刚蒙蒙亮，神乐山也刚刚从夜晚中醒来，翠绿的山林,有些淡淡的薄雾尚未散去,远远看去若有若无，清澈的溪水由山顶向下流淌着，唱着叮叮当当的声音。
　　长乐最爱在此时提着青霜剑在山林中练剑。
　　山上雾气重，黎明时分更是湿冷。替还在熟睡中的七儿盖好被子，长乐下了床，提着青霜剑去了院子，一夜未睡，眉宇之间落得了几丝疲惫。院落一片寂静，空气湿湿冷冷的，有着树和泥土的味道，很清新，墨黑的眸子环顾四周，院前树林间昨晚隐匿的黑影已然不在。
　　青霜剑出鞘，剑刃带出一道冷冽的寒光，长乐虽是拜于灼月派前任掌教林峰门下，但十二岁那年林峰逝世后便流落在外，为躲避仇敌追杀一直孤身隐居，武功、剑法并非传自灼月一派，都是这么多年来自己看随身携带的兵书，一路琢磨过来的，自成一派。
　　像他的性格一样，剑招也是直来直往，灵活多变的，招式十分狠辣，跟他淡然、悠远的气质相差千里。十年来隐居山林的生活，长乐并没有跟江湖中人交过手，见过他武功、剑法的只有他身边的那个小徒弟，不过小七儿貌似并不关心除了他的美貌和厨艺之外其他，想到这里，长乐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青霜剑在他手上仿佛有了灵魂一样，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习武之人的佩剑如同琴师的乐器一般，讲究个契合，兵器与乐器一样，有灵性的。

　　简柒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鞋袜被码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下。
　　“师父――”原来师父还是关心自己的，简柒欢欣的笑起来，激动的卷着被子从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后，翻身而下，连外衣也没有披急急忙忙的跑到院子，看见师父正在擦拭剑刃。刚刚练完剑，即使此时山中气温很低，长乐额间还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师父。”简柒在长乐背后小声的喊了一句。心情本雀跃至极，想跟师父好好说会儿话的，但看见师父挺拔清瘦如同峭壁般的背影时，刚刚的勇气便一股脑的消散了。自己的任性、胡闹也只是在师父心情好的时候，简柒现在才发现自己是这么怕师父生气。
　　简柒慢慢踱步到长乐面前，本来擦拭剑刃的长乐打算不理她的，结果一双光着的小小的脚丫挪到自己的视线之内。手上擦拭的动作一顿，停了下来。
　　抬起头，发现小徒弟只着白色中衣，赤着脚站在自己面前，此刻正冻的瑟瑟发抖。“怎么？一大早的鞋子也不穿，外衣也不穿跑出来，你打算干什么？”面无表情的看着简柒说道。
　　“我，我，刚刚一开心忘记了――”

　　简柒一紧张，有些结巴的回答道。
　　“十二岁了，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了？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语气少有的严厉。
　　小简柒低这头，小手指绞在一起，长乐很了解这是她紧张时的惯常表现。
　　“师父――”
　　“师父，师父这些天不理七儿，师父是不是不想要七儿了？呜呜――”哽咽着说完，小简柒忍不住哭了起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到地上。

　　“师父不要丢开七儿，师父不要离开七儿，不要――”
　　将哭闹七儿打横抱回屋子，放到床边，给她裹上被子，七儿趴在膝盖上压抑地啜泣着，长乐就一直静静的站在床边。
　　小简柒哭的累了，头紧紧埋在膝盖上，不愿意抬起来。

　　“师父早年间就与一位故人约定好，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师父希望你能想其他孩子一样，读书，交朋友，以后，你要听她的话。”
　　“你是一定要抛下我吗？”听到长乐的话，简柒猛地抬起头问道。看到简柒哭的又红又肿的眼睛，听着她诘问的语气，长乐眼眸中水光一凛。
　　嘴边的那个‘是’却迟迟说不出口。
　　“七儿，除了你自己，没有谁会陪你一辈子的。如果有一天，我还，我还……我会去找你的。”缓慢、不确定的说出这句话时，长乐自己都觉得诧异，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哪一天，又怎么敢妄下承诺？但鬼使神差，他还是想对眼前这个哭成小花猫的小徒弟说出他内心的希冀，外人眼里总是淡然自若的他，远山一般的眉此刻皱成一团。
　　“谁要你找！师父若是真的抛下七儿，七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师父的！”简柒歇斯底里的喊着，哭成泪儿人一样。
　　长乐站在床边，默默无言。
　　良久，凉唇微启，“哭够了就收拾东西吧，今天便送你离开。”说完再没看简柒一眼，转身离去。
　　简柒红肿的眼睛睁的圆圆的，不敢相信今天才发生的一切，看着长乐挺拔的背影，泪流成线，喃喃道，“师父不要我了，师父真的不要我了――”

　　――
　　两人一路上相顾无言。
　　长乐背上背着简柒的行礼，虽然自己早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但尽快送小徒儿离开是昨晚的决定，太匆忙，东西难免有漏的。行礼里仅放了几件简柒平日穿的衣服，还有自己的两本长乐这么多年来作的剑谱，和那盒从神乐郡带回来的各式药丸。师徒一场，但这孩子还太小，一直也没教到她什么本领，与其说这六年来自己是她师父，他倒觉得自己更像她生活中的一个长辈。
　　下山之后，长乐先雇了辆马车。怕有人跟踪，接连到了好几个驿站换车继续赶路，日夜兼程，走了七天左右，到了一个闹市，马车停在一户普通人家。
　　长乐先下车，将厢子里的简柒抱下，敲开门，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巧笑倩兮，风姿犹存。
　　中年女子名唤‘程素’，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普通的妇道人家，嫁给了烟霞镇一名普通的米店掌柜，米店掌柜原先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虽说后母难做，但所幸男孩大多时间都呆在米铺帮忙、招呼客人，一家人日子过的倒也恣意。程素早年间作为一名杀手以赏金为生，七年前的一次执行任务失败，被仇人追杀，正巧下山办事的长乐碰见，本不欲多管闲事，要转身走开之际，看见自身都难保的程素抱起一个正在路中间玩耍无辜的孩童，放到安全的地方，本来能逃离的，此时程素却被仇敌追到。而这个善意的举动触碰到长乐心底那根温柔的弦。
　　拔出已多年没有饮血的青霜剑，帮程素解决完仇人准备离开时，程素却扑通跪倒在长乐面前。长乐不想与江湖中人有所牵扯，也不欲接受程素所谓的追随报恩，随口说，让程素欠着，日后再说，没想到，几年之后已金盆洗手的程素竟帮了自己的大忙。
　　简柒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不知在说什么，那个中年女子时不时的瞟向自己这边，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之后，许是两人聊完了，长乐走到简柒跟前，一双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放到小徒儿的脑袋上，施力设法抽走了她这些年来脑海中关于自己的所以记忆。一切完毕后，简柒已晕倒在长乐怀里，仔仔细细将怀中的女孩和简单行礼交到女子手中，没有再看小徒儿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就这样，小简柒在十二岁的时候又一次开始了她新的人生，带着她新的身份――程无悔，在一个远离神乐山的一个名叫‘烟霞镇’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
　　四年后。
　　上元节的夜晚，烟霞镇处处张灯结彩，划拳喝酒。程家屋后的一棵大梧桐树上，躺着一个身着淡粉色裙装的女子，长相精致甜美，长发披散，似绸似瀑。女子身旁放着一把剑，剑长三尺二，剑宽半指，紫红的剑身上，清晰的映衬着金色的纹路。赤色的剑柄上，飘扬着寸余长的红绫，名曰――紫电剑。

　　一个身着褐衣的男子急急忙忙奔到梧桐树下，“无悔，爹娘喊你回家吃饭！快下来吧！”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正假寐的程不悔也不会被叫醒。
　　但奈何褐衣男子不是普通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叫他仙人……
　　树下的程钰在喊了半天不见妹妹程无悔有什么反应后，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丝气馁，他开始疯狂的在底下踹树、并且声音撕扯发出杀猪般得嚎叫。
　　“程无悔！你有本事不吃饭，你有本事下来啊！啊？你有本事装睡着，你有本事下来啊！哈？”
　　“……”
　　程无悔觉得此刻树下得程钰就像一头嚎叫发疯野猪。真想一剑砍了他。
　　躺在树枝上的无悔坐起身来，眼睛半眯瞟了眼树下叫唤的程钰的位置，又瞅了瞅身侧得紫电剑，素手去够身侧紫电宝剑，佯装一个起身不稳，宝剑掉落，堪堪砸在树下而立得程钰脑瓜门上。
　　“嗷！！疼死小爷了！好你个死丫头！”树下程钰抱着头在树下乱窜，树上无悔捂着独自笑的前仰后翻。一个腾跳无悔从树杈上下来，拾起地上紫电宝剑，溜溜哒哒的走了。
　　“喂！回家告诉老头和老婆子，我今晚还有事，让他们不用等我了。”说完边走边潇洒的背对程钰摆了摆手。
　　“哎，你上哪儿去？！”
　　崔钰在树下气的跳脚。
　　无悔索性又摆了摆手……
　　上元节是千家万户老百姓的节日，可这些老百姓中不包括程无悔。还记得那是自己第一次醒来，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没有，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爹爹和娘亲告诉她，她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便忘了关于自己十二岁之前的所有事情。
　　起初无悔对爹娘的话深信不疑，可最近两年她却一直在做一个相似的梦，而她不经意间发现的一个包袱让她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
　　烟霞郡是云落大地上的一个地处偏僻，青山绿水，民风朴实的一个太平小镇，皇城的权利游戏，以及江湖的明争暗斗离这里都特别遥远，不过前几日，无悔听青松院的张惶惶说郡子外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那里连着外面的世界。
　　独自一人走到烟霞镇的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前，远离闹市的这里漆黑、寂静，唯有一抹暗淡月色照亮模糊的景物。不悔站在门前迟疑了好久，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进去。自己知道这个地方完全是一个偶然，破庙在欢庆节日的热闹氛围下显得更加阴森、萧瑟，不悔握着紫电宝剑手指紧了紧，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庙内物品破破烂烂，随意归置，到处是蜘蛛网，混成落了厚厚的一层，实在受不了这么脏乱的地方，不悔快步走了出去。
　　没料还没走出门，一个黑影倏然到了无悔面前，距离近的两个人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无悔心脏在那一刻吓得都要跳出来，那个人整个笼罩在一件黑袍中，带着大大的帽子，背着月光，无悔看不清他的脸。
　　“你来这儿有什么想知道的？”传入耳的是一个苍老而又沙哑得声音。
　　“我、我想、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不悔紧张的说出这句话，哆嗦又笃定。
　　“他的具体特征。”沧桑沙哑的声音提高音调。
　　“我不知道，关于他我什么都不了解。”
　　“既然这样，我帮姑娘占上一卦如何？”

　　“谢谢大师！”
　　“不必客气，我可是要收取一定报酬的。”
　　黑袍把一个幽绿色小瓶放到布满灰尘的地上，不悔看不到黑袍的眼睛，但却能感觉到黑袍在看她。
　　“这是罗艮水，喝下它，这样到时候你不想还由不得你了。”依旧是苍老晦涩的声音。
　　“好。”拿起地上的瓶子，打开一饮而尽，忍下强烈的不适感咽了下去。
　　“那你们呢？你们的信誉该如何让我信服？”
　　“我们并不需要取得你的信任，况且你已没有了选择。”
　　黑袍干枯苍老的大手端起一个破烂老旧的签筒，随便晃了两下，蹦出来一根竹签，潮湿而短粗。一旁仔细看着的无悔，不由得流出几滴汗珠，心想这到底准不准哪，要不要出去找个地儿把刚刚喝进去的绿盈盈黑不拉几的液体吐出来？
　　越想无悔越反胃……

　　大手将竹签递给无悔，‘雏鹰展翅，在世出世。’无悔看着竹签上的八个字，嘴里缓缓念叨着。仔细品读这八个字，希望可以理解字面下的意思，但奈何无悔文采一般，上的也是镇上武学，确实不如上私塾的程钰，眉头蹙的老高，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娘所寻之人活的好好的，您也不必太劳神费力。”
　　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给无悔的却是天大的好消息。
　　眉眼之间扬起笑意，“太好了！”
　　再回神想好好谢谢黑袍老人，却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