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为离人照落花》怅晚

2、半生欢（3）

　　【肆】

　　再次见到他时，已是念和嫁给太子顾月流的日子，许久不见，他阴郁了不少，意气风发化为颓然，只是当踏入东宫时，又强撑起笑容，只是行走间步伐沉重。

　　她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不免有些担忧。

　　虽然他对她并不好，可也不算最坏，至少现在，他心事重重时仍不忘替她应酬着，侧身拦下其他夫人暗藏讥讽的目光。

　　右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略施粉黛后再看不出半分，而心上的伤也在此刻被抚平了些许，即使她并不确定，这样的体贴是否又是为了与念和赌气……

　　她想，她的确是个很好满足的人。

　　当念和被宫女搀扶着出现时，那大红金线秀成的凤凰也似无地自容，振翅欲飞。

　　她艳羡地看着那对璧人款款走过，犹若惊鸿。

　　余光所见，他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掩住了他的神情，垂于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怆然、不甘、愤怒……

　　她忽然觉得他们分明是一样的，活在念和的天罗地网中，一个泥足深陷，一个甘之如饴。

　　她迎着他疑惑不解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用指尖写下“我帮你”，写罢便抬眸望着他，杏目中流光璀璨，让他的心绪戛然而止，无处安放。

　　见他不曾拒绝，她狡黠地翘起了眼角，提裙跑了出去，全然不顾他的惊呼。

　　她仗着与太子妃相似的容貌，顺畅无阻地进入了新房，并在念和唤人前先一步掩住了她的嘴，拉扯着她悄悄地向外走去。借着朦胧月色，她将人半推半搡到他面前，傻傻地扬了扬嘴角，便小跑到远处望风去了。

　　他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儿，还不待说什么，便被先声夺人。

　　念和怒目娇嗔道：“岑星川，事已至此，你为何还纠缠我不放？”

　　他愣住，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寒风吹过，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念和，你不是说——”

　　“岑大人，过往种种已成云烟，如今我已为太子妃，还望大人……”念和顿了顿，将怨恨转移到见情形不妙过来一探究竟的惜和身上，一字一字地接着说道：“与令夫人自重！”

　　说罢，她愤然远去，再不回头。

　　她目送念和离去的身影融入夜色中，又回眸望向他，檐角碎铃呜咽，芳草萋萋，她似看到有水色自他眼角滑落，隐入衣襟，又似听到那苍凉的悲叹。

　　他说，皓月当空，星芒何从……

　　她心下徒生哀愁，像他们这样的人，如何去争，如何去抢，如何去遗忘？

　　她抬步走去，于他手心比划了几下，郑重而虔诚，她说，对不起。

　　他回神打量着眼前的妻子，心中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眉梢不由染上了几分暖意。

　　自嘲地嗤笑了一声，他单手抚着她的发顶，喑哑着轻道一句：“谢谢你。”

　　【伍】

　　那日归来后，他们之间有了些许熟稔。有时她研磨，他提笔作画，有时他斟茶，她捧杯品尝，有时她剪烛，他伏案疾书……

　　日子平淡，却岁月静好。

　　当他见她笔下的字迹大有长进时，便会轻抚她的发顶，令她恍惚觉得回到了总角时，她趴在娘亲的膝头浅眠，温暖而闲适。当他见她用膳极少时，便会佯装恼怒，逼着她再吃下一碗瘦肉粥。

　　她时常在想，念和为何要放弃这样一个良人，将一生尽付宫墙深处。

　　簌簌柯枝将毒辣的日光筛剪得细碎，投洒入窗棂的只剩点点浮尘，徘徊在案前两人周围，随炉烟袅袅，暗香沉浮。

　　他握着她的手，于白宣之上写下她的名字，最后一笔时，却偏偏抖落一滴乌墨，任它污浊了一幅好字。她皱起秀眉，与往昔相比略微圆润了些的姣好面容镌刻着怒气，冲散了柔弱与低微，显得生动起来。

　　他看着她一张一阖却发不出一语的桃色唇瓣，逗弄的兴致瞬间淡下，怜惜之感袭来。

　　朝夕相处，他对她也渐渐了解了些。

　　生母早逝，自小便敛尽一切骄傲，卑微地活着。过早经历世态炎凉，看似心门紧闭，不轻易相信别人，可若稍微对她好那么一点儿，她便会报之以琼瑶，当真是个单纯美好的傻姑娘……

　　他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扼住过她的喉咙，也掌掴过她秀美的面颊，如今想来，愧疚与歉意接踵而来。

　　他艰涩地开口道：“你是何时无法言语的？”

　　她惊讶地看了看他，却也毫不迟疑地援笔，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娘亲病入膏肓时曾大哭一场，大夫说可能是太过心伤，故而失声。”

　　见他愁眉不展，她又接着写道：“你不必替我难过，我早已习惯了。”

　　明明是平淡的语句，却让他胸口发闷，可他仍舒展了眉眼，含笑宽慰道：“总归会找到法子的，若到那时，必要浅唱一曲予我细听。”

　　她杏眸眯起，笑得花枝乱颤，胡乱点着头作为应答，惹得他忍不住伸过手去挠她，这下清雅的书房更是笑声连绵不断，惊扰了枝上栖息的莺雀，也搅乱了满池春水。

　　翌日夤夜，及至亥时也不见他从宫宴返回，她立于风露中，翘首远眺，只见巷子深深，漫天星辰明灭，要等的人还是未来。

　　手中灯笼已黯淡了不少，她仍固执地站着不肯走，可心却是不断沉下，跌入深渊。

　　她不愿深思，却又止不住去想，若是他碰到念和，若是念和后悔了，那是否，她又成了多余的人？余生漫漫长路，她又该花多少个十三年去忘却发顶尚还残留的温度？她又该如何自处？

　　眼角胀痛，泪意上涌，模糊了视线，揉碎了灯上流光溢彩。

　　她只觉可笑，她率先想到的，不是他的安危，而是她自己。她是从何时起，奢望着这些，渴求着这些，又念念不忘着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马蹄飞溅，踏夜而来。

　　而他一眼望见的，便是跌落在地的灯笼，和抱膝无声嚎啕的傅惜和。

　　心头一紧，他连忙翻身下马掠了过去，顾不得满身霜重冰寒，将她拥入怀中轻哄着。

　　她娇小瘦弱的身躯霎时僵住，待泪眼婆娑地看清他的眉目，便将头重重埋入他的脖颈，任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他不发一语，将啜泣的她横抱而起，大步向西厢走去。

　　【陆】

　　他将她轻置于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叮嘱了几句后准备起身离去，衣袂却被她拉住。

　　三千青丝随意散落，有几缕含于樱唇中，杏眸盈水，脸庞瘦小却精致。

　　他像是被蛊惑了般，不由俯身靠近，却又于近在咫尺时蓦然清醒，撇头干咳了一声，随即正色掩饰道：“你眼底已是青黑，还不好好休憩？”

　　她依旧不肯松手，只委屈地看着他，那干净纯粹的眸光让他一阵心虚。

　　他只好重新侧坐于旁，将她轻揽入怀，拍着她的背让她快些入眠。待她气息渐渐匀称，他却已不忍松手离去。

　　月色入户，像为她拢上一层面纱，他以指腹摩挲着她那如瓷雪白的肌肤，柔和而缱绻。

　　今日的宫宴上，他见到了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人。

　　她还是风姿如昔，只是杏眸里的明媚殆尽，只余化不开的愁绪。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下来，不知为何，如今高高在上的她，已再不能激起他的悲喜，那些苦苦追逐的时日，回首看去，竟能一笑了之。

　　顾月流带傅念和来敬酒时，是明晃晃地炫耀与挑衅，看着她唇角勉强扬起的弧度，他忽然甚是可怜她。

　　当真正知晓自以为是的锦衣玉食是在无数明争暗夺和明枪暗箭中获得，才方懂得知足与真情的难能可贵，可惜太迟了……

　　他含笑饮下她纤纤素手递来的佳酿，疏离淡漠。

　　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双担忧不舍的杏眸，明明不想让他赴宴，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贤良淑德。

　　他曾斥骂她妒妇，现下倒是后悔万分。

　　而至此，他已能将二人的身影清晰剥离，随之分明的，是自己复杂凌乱的心思，百转千回如红线缠绵，另一头却终究只在一人手上……

　　他承认，他想她了。

　　时光当真可怕，让他念了一个人那么久，却又让他于弹指之间爱上另一个人。

　　于是他不再停留，行礼告辞时，不卑不亢。

　　顾月流冲他大喊：“你所珍之重之，我皆要奚数夺去。”

　　他不置可否，也未曾回首。

　　皓月当空，星芒何从？他与他终究会走向不死不休。

　　当发觉手心微凉时，她已起身静望着他，杏眸如水，拨动他的心弦。

　　轻捏她的脸颊，却是一阵心疼，勉强笑言：“还是这般瘦弱，明日膳食加倍。”

　　她闻言连连摆手摇头，面上满是惊恐，让他心情稍作好转。

　　环抱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将她带入怀着，以手做檀木梳穿过她的墨发，他看着笑眼灿若繁星的她，倾身而下，迎着她的惊慌失措，吻上了娇美柔软的唇瓣，浅尝辄止，一触即分。

　　她木讷半晌后方才如梦初醒，惊得向后倒去，他连忙用手护住她的头，防着她撞上墙，却不想被那力道一带，整个人便扑在了她身上。

　　似被感染了一般，不仅她双颊酡红，有燥热也顺着他的耳根寸寸蔓延，遍布全身，肆意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将头埋在她缠绕在枕上的发丝中，低醇的声音极具诱惑：“惜和，我们好好过吧……”

　　她身上的中衣有些凌乱，雪白的双肩露出，他能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着，却是不肯放开，仍禁锢着她，像个执拗的孩子。

　　她勉强才抽出一只手来，在他胸膛上写着什么，轻盈的指尖划过，如滚烫的沸水扬起心火，他依稀辨出，她写的是，我是谁。

　　她是谁？当然是那个胆怯懦弱的傅惜和，卑微屈从的傅惜和，真诚善良的傅惜和……当然是——

　　“岑星川的妻子，傅惜和。”他认真地说。

　　柔若无骨的素手环上他的脖颈，泯灭了他最后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