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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生欢(1) ...

  •   【楔子】

      明珠玉坠,凤冠霞帔。这是傅惜和十三载来穿过最好的衣裳,也是她从一方高墙步入另一座囚牢的日子。

      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枯瘦暗黄,衬得一身明艳都黯淡了几分。轿外吹吹打打,一百二十抬红妆送嫁,那白驹之上鲜衣怒马的新郎官呐,都道良缘难求,可良缘孽缘向来难分难解,又怎知清澈湖水下的泥沼肮脏?

      她缓缓闭眼,浮现的是父亲怜惜的眼光和母亲冷漠的眸色,若有余地,若能抉择,她宁可蜷缩在灰暗中独坐天明,也不愿踏入另一片未知的方寸之地。

      【壹】

      岑星川跌跌撞撞地踏入喜房时,烛泪已燃尽了一半,喜帐下的新娘坐得笔直,却于光影斑驳处显得卑微落寞。

      微醺的双颊褪下红润,刚毅的轮廓徒然冷却了几分,他讥诮地轻笑了一声,大步走去,伸手将她的盖头猛然扯下,钗雀摇曳,发出清脆的叮咛,女子的发香袅袅萦绕,伴着她睁大的眼瞳和加重的气息,让他不禁愣怔,却又在下一刻狠戾地扼住她的喉咙,清逸的音色携着狂风骤雨呼啸而来:“这双眼,你也配?”

      她挣扎的动作在闻得此言后突然停下,悬泪的杏目逐渐干涸,变得空洞无神,一片死灰。

      看着那双秋水杏眸,他不由松了手,任她狠狠地跌在塌下,眉心微蹙,在掩下心头不断翻涌的千思万绪后,拂袖而去。

      她撑榻缓缓站起,指尖拂过脖颈,薄茧碾压处,刺痛袭来。她却恍若未觉,只一遍遍地抚摸着已沁出血丝的伤口,纤弱干瘪的身体却瑟瑟发抖。

      疼吗?她这样问自己。

      可比起母亲手中的鞭条挥下的瞬间,算轻的了。

      褪下沉甸甸的嫁衣,她熄灭红烛,孤枕而眠。

      次日卯时,晨露未凝,天光未及,便有丫鬟鱼贯而入,将她唤醒,从梳妆打扮到摆膳,处处尽心,让她因受宠若惊而无所适从。

      只是当年长的嬷嬷将榻上洁白如初的绢帕拿出时,意味不明的眼光就汇聚在她身上。

      她知道的,那是不屑、嘲讽、怜悯,就如同在傅府一般,出身高贵又如何?没有庇护,没有爱重,没有依仗,任何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卑贱如蝼蚁。

      渐渐敛下心中升起的期待,锦衣玉食,前簇后拥,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傅念和,而不是傅惜和。

      一路走来,她只低首瞧着锦鞋上的东珠,岑府的典雅景致,未有半分入目。

      正厅中,岑星川正轻拨盏中流转的香茗碧叶,嘴角噙笑,眉眼入画,却在看到她怯生生地站于门外时,肃了容色。旁坐的公公这才起身,清了清嗓后朝她笑道:“还请夫人与大人一同接旨。”

      她颔首应答,忙抬脚进厅,却不慎绊上了门槛,向前倒去,她慌乱不已,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稳稳地搂入怀中,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鬓角,心跳与温度清晰地传来,灼伤了她的耳廓,刺得她忙将他推开,又立即跪下,娇弱的容颜深埋在有些许散乱的青丝中,看不真切。

      他望着空荡荡的双手,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叫她起身,却是掀袍跪下,淡淡地开口道:“烦请公公宣旨。”

      【贰】

      岑家独子岑星川,幼时开蒙虽晚,却天资聪颖,芝兰玉树,年方二十便位极人臣,深受帝后信重。惜儿,他绝非池中物,会是你的依靠……

      耳畔是公公的宣旨声,无数珍宝悉数倾之,皇恩浩荡,尽显无疑。可于她心中回响不绝的,却是出嫁头一日父亲所说的话。

      父亲说的没错,这个人,立于万人之上,谦谦君子,一世风流。

      只是,却不会是她的依靠。

      所谓依靠,不过是一朵昙花一场梦,转瞬即逝,了然无痕。而她,至死都不会有依靠……

      待起身送走那位公公,他回眸望向又盈盈跪下的女子,细佻的衣裙却被她穿出宽大的感觉,又兼着这般细微谨慎,当真人如其名,惹人怜惜。

      他像是被线牵引着,走到她身旁,想伸手将她扶起,温柔似水,却在触及到她轻颤的双肩时,惊得她仰面向后倒去,犹如他是洪水猛兽般。

      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惊慌失措的小脸上悬泪欲滴,烟雨氤氲着杏眸里的恐惧,他起身静立,她小心翼翼地回望着他沉寂的双眸和紧抿的唇瓣,几欲晕去,却兀自强撑了过来。

      半晌过后,他幽然转身,只留得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嘲得她无地自容。

      他说,如此小家子气,怎会是她……

      看,连方才那片刻的温柔,都是因着与傅念和相似的模样,她又怎敢奢求什么?唯恐避之不及,引火焚身。

      她翘起嘴角,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回挪去。

      三朝回门,她与他同乘一轿,明明并肩,却甚是疏淡。

      轿子有些颠簸,也让她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的,悄悄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却正闭目养神,可她知道,他此刻心中一定是五味杂陈。

      舍而不走,求而不得,虽然殊途,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可怜人……

      待落轿后,他率先走下,挺拔的背影遮住傅府外的众生百态,唯有金晖窜入,投影下零零星星的光斑。

      可在她起身之时,有纹路分明的掌心向她伸来,她愣住,抬眼便见他面上一片风轻云淡,可眸中却有落魄的暗芒飞快逝去,再无踪影。

      她微微流转目光,便见那楚楚动人的佳人立于阶上。

      她默然,当他眉梢挑起时方才将瘦骨嶙峋的手搭上。

      他望着那小小的手,竟不敢回握,生怕力道一大就会捏碎了它。

      携手至门前,父亲慈蔼,母亲牵强地勾着唇角,却维持着主母应有的大气,念和巧笑倩兮,杏眸中的光彩似不经意划过他,他袖下与她交缠的手指顿时一紧,让她秀眉轻蹙。

      面上一团和气,可若撕下这些虚情假意,还剩什么?

      她心中泛着苦涩,却也无可奈何,同样虚伪地浅笑着回应一切不怀好意。

      因为她是哑巴,只会颔首摇头,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待父亲引着他去了前院,她也回到了自己的院落。断壁换作青墙,萧疏长成青翠,她的院落变得格外雅致,当真是托了他的福……

      她失神地望着这陌生的故地,一望便到了暮色时分。

      【叁】

      晚膳甚是丰盛,玉盘珍馐,推杯换盏。

      她举箸替自己布菜,却终究只敢挑捡自己面前的,拘束无比。

      他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入她的碗中,靠近她的耳畔低喃了一句“多吃些”,却吓得她差点儿将碗打翻。

      迎着满座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双颊腾起红霞,手足无措,只僵硬地往嘴里拼命塞着东西。

      见此他倏然轻笑出声,眉眼如墨泼洒,似清风于她荒芜的心上拂过。

      “啪——”念和沉色将玉箸重重放下,不发一语地离去。

      母亲瞪了她一眼,也起身追去。父亲尴尬地赔笑,斥骂着离席的母女,可她听到的,不是不满与愤怒,而是无奈与宠溺。

      一惜一念,惜者怜悯,念者眷恋,孰轻孰重,高下立现……

      所以,父亲所给予的关怀,若是因念和而起,都会让她倍觉耻辱难堪。

      佳宴草草收场,她与他行于九曲回廊,夜色陈旧,灯火憧憧,地上两道人影迤逦,如胶似漆,却衬得此刻的沉默更是凉薄。

      双瞳剪水,满面憔悴,念和就是这么出现在她面前的,她有些怔忡,记忆中的嫡妹向来是清高傲骨,可现下却朱唇轻启,吐气如兰:“岑郎……”

      他一震,抬脚便要向念和走去。

      她大惊,忙用力拽住他的衣袖,止住了他的前行。

      他回眸望来,眼底是山雨欲来之势,她按捺住心中的退缩与胆怯,只死死地抓着他,疯狂地摇着头。

      念和轻柔而哀怨的声音传来:“姐姐何须如此?岑郎已经是你的了,我只不过想与他说几句话罢了。”

      佳人怨怼,无人能抵抗,毕竟,她是傅念和……

      一巴掌落于她的右颊,力道大得让她只觉耳鸣阵阵。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冷漠地说道:“妒妇!”

      说罢,他便随那人远去,徒留她匍匐于地,狼狈不堪,火辣辣的疼都消解不了内心的千疮百孔,远处有三两丫鬟自假山后走出,嬉笑着走远。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旁人在场,你不可跟她走,她是要做太子妃的人,皇恩再是浩荡,又怎及血脉之情,流言蜚语,终会毁了你的前程。

      可是,你听不见,可惜,我说不出……

      身后有人驻足,她仰面看去,看着母亲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尽显嘲讽。

      她那裂开的嘴角微搐,唯唯诺诺地俯身一拜,将这份谦卑深深烙印在尘埃中。

      母亲依旧清冷的语气里俨然带了几缕欢愉:“你的一切,都是念儿的……你,不配!”

      又是刺耳的话语,十三载流光,轻贱了她的闺阁年岁。

      若娘亲尚在,若重头再来,若……那又如何?

      父亲仍旧爱着母亲,娘亲仍旧会抑郁而终,母亲仍旧会被迎进门,她仍旧是个不能说话、任人践踏的嫡长女。

      她的确不配,连那无忧的总角时光,也是偷来的一场奢侈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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