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通行》堂隐

3、Chapter3. 背影再怎么

　　他曾是他的恋人。

　　确切的说，他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18年前，12岁的冯婴势第一次见到14岁的陈默宁时，正在与同班的女生谈着恋爱。

　　那是个不算多漂亮却足够可爱的女生。

　　小小的个子，总是在脑后绑着马尾。跑操时，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显得朝气十足。每次队伍中，冯婴势总爱盯着她的辫子看。他觉得有着这样一条黑黑辫子的她很可爱。

　　于是，在一次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告白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告白。

　　从小学三年级起，过于早熟的他就开始懂得向心仪的女生直接的表达心意。

　　不记得告白过多少次，把女生吓哭过，挨过女生的拳头，甚至还被逮到班主任面前……

　　但只有这一次成功了。

　　比起在学校，更期待放学路上和女生一起骑着自行车回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借着问作业的名义，两人通上至少半小时的电话。这几乎就是他恋爱的全部内容，简单却每一秒都是心动。

　　初一那年的寒假，冯婴势终于用他存了一个月的零钱买了两张电影票，请女生去看。

　　至于看的是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片漆黑中，女生头发上的淡淡花香直到今天他还记忆犹新。

　　那是一种温婉清浅的香味，即使黑暗中闭上双眼，也会心安，仿佛被温柔的双臂拥入怀中。

　　这是和陈默宁绝不相同的味道。

　　浓厚的汗臭味，涩得让他不禁微眯起双眼，才看得清眼前少年的模样。

　　最新款的阿迪球鞋，浅蓝色的牛仔裤，红色长T，顶着一头黑顺的短毛。刘海短短的贴服在他饱满的前额上，下面是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右眼角的下方还有颗泪痣，眉宇间荡漾着一抹稚气，像是夏日里被汗水打湿了毛发的小狗，但却漂亮得像个女孩子。

　　“你好！我是陈默宁，沉默的默，安宁的宁，你叫什么名字？”男孩伸出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明媚耀眼。

　　“冯婴势，你好。”一脸茫然的冯婴势条件性的伸出了右手，男孩一把抓住大力晃个不停。

　　“哪个婴？又是哪个势？”男孩问道。

　　“婴儿的婴，势力的势。”他答。

　　“冯婴势？好奇怪的名字，你穿的也很奇怪，也是来参加甄选的吗？”男孩挠着头，满脸疑惑。

　　奇怪？

　　被自家老爹借口看球赛，然后莫名被塞进电视台参加什么小明星少年队选拨的冯婴势更觉得奇怪。

　　直到今天，冯婴势依旧奇怪于一向对娱乐圈兴致寥寥的父母，也不知当日哪根筋抽了，竟然会想起送他参加小明星选拔。

　　但不管怎样，事实就是穿着一身老土蓝色运动服，并且全程处于懵懵状态的他，莫名其妙地通过甄选。然后莫名其妙地进了最大牌的造星梦工厂——星耀娱乐，成为众多花样少年练习生中的一员。而后的一切像是被什么极有力的东西牵引着，一路前进，走到了今天。

　　两人分开后，冯婴势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那场选拔会，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活得比较简单。

　　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

　　会和那位有着淡淡花香的女生结婚吧？

　　然后有自己的孩子？

　　男孩或是女孩都好，他也是很喜欢很喜欢小孩的。

　　可是，这也仅仅是独处无聊时偶然的遐想。如果能重新选择，他还是想要参加甄选会，然后遇到那个人。

　　毕竟自己人生的一半都被那个人填得满满的，满到他已经失去了想象。

　　婚礼上的不欢而散后，冯婴势越来越容易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像是前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唤醒，气势汹汹的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这让他很不好过。

　　电影进入宣传期，一站一站的站台宣传不说。还要抽出大把精力来投入到组合的新专创作中，对于写歌这种事他向来苦手；再加上即将开机的新片准备。

　　终于他又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翻来覆去，令他焦躁不堪。工作情绪也不免受到了些微的影响。

　　独自坚守了一段时间后，不得已还是拜托助理晴美重新开来了安眠药。

　　这天刚刚结束新片首映，冯婴势在坚持了四个多小时后，终于得以缩进自己的保姆车。

　　整个人瘫坐在后座，前一秒还在尽职微笑着展示自己完美形象的他，后一秒脸上堆满的倦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生气全无。一动不动的闭着眼坐在那，简直死人一般。

　　“你是怎搞的？最近天天顶着快到下巴的黑眼圈，脸色也难看的要命。居然还要吃安眠药！”姚雪倩“哐”地一声带上车门，努力地压低声音呵斥道。

　　“工作压力大。”冯婴势不紧不慢的说道。

　　“压力大？骗鬼呢？以前你连续一年连轴转的时候也顶多是没胃口，可没见睡不着觉。”

　　“你又知道我睡不着？你是夜夜躺在我身边了还是怎么着？”冯婴势依旧懒得睁开眼，他十足的清楚他这位金牌经纪人总爱过度紧张的毛病。

　　“别开玩笑了。”姚雪倩正色道，“别的且不说，新戏就要开拍了，你要还是这副状态怎么行。更何况要是让媒体知道了，后果怎样你不会不清楚。我话说到前头，这部戏也并不是非你不可，有的是人挤破头想上。”

　　“我知道。”

　　“知道就要有个知道的样子，我不管你多少天没睡，吃不吃安眠药，一旦出现在工作场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知道了。”冯婴势摆摆手。

　　瞧着他这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姚雪倩反倒放心了几许，毕竟他还是把叮嘱听了进去。

　　其实在她带过的人中，只有冯婴势是最让她省心的。

　　工作不用督促，他自己就已经百千倍的上心。平时虽然看上去常爱一个人待着，但情商超高的他，应付起大大小小的人物不比自己差。私生活也不用怎么担心，日常除了买买菜、做做饭、打理打理家务简直无趣到极点，十天里能有一天出门游荡就算不错了。

　　只是她的心里却一直埋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突然爆炸。然而，这一次渐渐上了年纪的她无法再有从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只能一个人不安地揣摩起来。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几经调查并未收到什么结果的姚雪倩也只能这样宽慰起来。

　　冯婴势回到家门口时，差不多23点。

　　忍着倦意打发完最后时刻还不忘啰里啰嗦叮嘱自己的姚雪倩，冯婴势来到家附近的便利店。想着起码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肚子，再去纠结睡觉的事。

　　因为常常这个时间段来便利店，一进门店员便闻声地抬头冲他微笑，很是习以为常。

　　冯婴势和店员寒暄了一两句，便径直走到乳品区。

　　一个人正举着一大桶纯牛奶，凑到眼前企图辨认上面的生产日期，突然觉得自己的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揪了几下。

　　纳闷地低下头，是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正紧紧拽住自己的裤子。

　　目光顺着小手看去，只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抬头望着自己。有点泛黄的头发稀疏的可怜，明明不是多长，却偏要扎出两个小羊角来。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没有丝毫怯意。

　　小女孩一手揪着他的裤子，另一只手伸出来，用胖胖的小手指着冰箱。

　　“嗯？”冯婴势不解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冰箱。

　　“那个，叔叔，帮我拿下那个。”

　　“哪个？”顺着认真的小胖手看去，依旧有些不知所云。

　　大概吧。

　　冯婴势指着一盒草莓味的酸奶，回头问：“是这个吗？”

　　“嗯嗯！就是这个。”小女孩原本认真的小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拼命点头。

　　冯婴势不禁被小家伙可爱的样子逗笑了，蹲下来，把草莓酸奶递给她。顺便拨了下小家伙的羊角辫，笑着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朋友看爸爸，晚了回家%@￥&#……&就来买了。”黏黏的小奶音叽叽呱呱一阵，冯婴势硬是没听明白她到底说了什么，只能呵呵一笑又问：“那你爸爸妈妈吗？晚上一个人很危险，不要离开爸爸妈妈太远。”

　　“不远不远，爸爸在那里拿烟。”小女孩一边卖力地摇头解释着，一边还不忘举起小手指给他看。

　　冯婴势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顺着小家伙指点的方向抬眼看去。

　　心口瞬间被人捅了一刀般，笑意登时凝固了起来。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家伙正在几个架子开外的地方，东翻西找。

　　即使脸没露出了，但这身影也是不会认错的。

　　像是感觉到什么，那家伙也抬起头看了过来。同样愕然的目光从鸭舌帽下直直地射向自己。

　　该死！这不会是那家伙的女儿吧？

　　这都叫什么事？明明自己都累成这副模样了，随便在家门口买个东西还能碰上他。不要太点背了吧。

　　冯婴势在心里暗自哀嚎一声，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板着脸，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着手里的牛奶，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和他同处一个空间真是让他不爽到家，一口气郁结在胸口闷闷地难受着。

　　早忘了还有什么东西要买，此刻他只想立即、马上从这里消失。

　　疾步逃离便利店，冯婴势听到陈默宁追赶而出的声音。

　　“小婴！小婴！等一下，你等一下！”

　　冯婴势充耳不闻地离去。空留下在店门口守住脚步的陈默宁，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决绝远去的身影。

　　女儿在一旁拽住他的手，摇了摇：“爸爸，那个叔叔怎么了？”

　　陈默宁闻声回过神来，低下头冲着女儿无力地笑笑。

　　狼狈如他，可否有谁能告诉他，这一刻除了笑还能做什么？